哀莫大于心死的意思(我这辈子最佩服的是我公公,离婚多年,每年都让婆婆请我回去过年)
我这辈子最佩服的是我公公,离婚多年,每年都让婆婆请我回去过年。

手机在办公桌上“嗡”的一声,震得我手里的咖啡都差点洒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陈阳妈妈”。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我知道这个电话是干嘛的。
每年都是这个时候,不多不少,掐着点儿来。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敲着键盘。
“喂,阿姨。”
“小雅啊,忙着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一种刻意的、略显僵硬的热情。
我说:“还行,年底了,事儿多。您有事儿?”
废话。当然有事。
“哎呀,你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啦?”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我接话。
我没吱声,手里噼里啪啦地敲着一份报告。
她大概是没等到想要的反应,只好自己把话续上:“那个……这不是快过年了嘛。”
来了。
“你爸……咳,陈阳他爸,前两天就念叨了,说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她嘴里的“你爸”,是我前公公,陈建军。
一个和我早没了任何法律关系,却每年都惦记着我过年回不回家的男人。
而打电话给我的这个女人,是他的前妻,我的前婆婆,张桂芬。
一个比我还早离开陈家,却每年都负责把我“请”回去的女人。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荒唐。
我跟陈阳离婚,今年是第五年了。
五年,足够一座城市多出几条地铁线,足够一个孩子从呀呀学语到背着书包上学,也足够让我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弃妇,变成现在这个能面不改色接着前婆婆电话的职场白骨精。
“阿姨,公司今年事儿多,可能……走不开。”我用最常用的借口搪塞。
“走不开也得走啊!”张桂芬的调门高了一点,“大过年的,就你一个人在外面,像什么样子?你爸说了,必须回来。他亲手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熏鱼。”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熏鱼。
陈建军的拿手菜,也是当年我们家年夜饭桌上雷打不动的压轴菜。
只有他知道,熏鱼要用草鱼,不能用青鱼,草鱼肉嫩,刺少。
也只有他记得,我不吃葱,但喜欢在蘸料里加一点点芥末。
这些细节,连陈阳都记不住。
甚至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看看吧,阿姨,我现在真定不下来。”我的语气软了一点。
“什么叫定不下来!必须定下来!就这么说定了啊,年二十九,我让你叔去接你,或者你自己开车过来也行。挂了啊,我这儿还打着麻将呢!”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我拿下手机,看着屏幕上自动熄灭的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我的键盘声和暖气的嘶嘶声,显得异常安静。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我有些疲惫的脸。
回去吗?
这个问题,我每年都要问自己一次。
每一次,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得回。
不是因为张桂芬那不容置喙的语气,也不是因为那盘或许已经腌制入味的熏鱼。
而是因为陈建军。
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我爸算一个,我师父算一个,再有,就是我这个前公公,陈建军。
一个六十多岁,沉默寡言,甚至有点木讷的男人。
一个跟他老婆离婚快十年,却依然能把前妻、儿子、前儿媳妇,像一盘散沙一样,每年都聚拢起来,吃一顿年夜饭的男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
我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维系一个家。
他是在守护一种秩序。
一种他认为“应该如此”的秩序。
在这种秩序里,即使夫妻缘尽,情分也还在。
即使我们不再是儿媳,也依然是“孩子”。
即使家已经散了,年,也必须得过。
我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几乎从不主动联系的号码。
“陈阳”。
我发了条微信过去。
“你妈又打电话让我过年回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我爸?”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无奈,又夹杂着一点习以为常的烦躁。
“那你回吗?”他问。
“你说呢?”我反问。
“……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行。”
对话结束。
简单,高效,像两个在谈工作的同事。
谁能想到,我们曾经是法律意义上最亲密的人。
我关掉聊天窗口,把那份没写完的报告保存好,关上电脑,准备下班。
走出写字楼,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街上已经有了年味,商场门口立起了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挂上了俗气的“新春快乐”四个大字。
我裹紧大衣,走进地铁站拥挤的人潮。
地铁里,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疲惫。
我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过去的事情。
我和陈阳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就是觉得,时间到了,身边的人是他,那就他吧。
现在想想,年轻时候的决定,真是草率得可怕。
我们的婚姻,就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不甜不苦。
直到他遇到了那杯“烈酒”。
那个女孩比我年轻,比我活泼,比我更懂得如何让一个男人觉得自己“被需要”。
陈阳出轨了。
过程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那点事。
谎言,争吵,冷战,最后摊牌。
我记得那天,我坐在我们曾经一起挑选的沙发上,看着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像个路人。
“我们离婚吧。”我说。
他低着头,很久才说了一个“好”。
没有挽留。
我也没有哭。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告诉他父母的时候。
那天,陈建军和张桂芬坐在我对面,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陈阳站在一旁,像个等待宣判的罪犯。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一遍。
我说:“叔叔,阿姨,对不起,这婚,我离定了。”
张桂芬当场就炸了。
她指着陈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你对得起小雅吗?你对得起我们吗?”
骂完陈阳,她又拉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小雅,你别走,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教好这个小。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啊?”
我摇了摇头,心意已决。
整个过程,陈建军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坐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张桂芬哭得快要喘不上气,陈阳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我坚持要走的时候。
他才掐了烟,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沉,很慢。
“小雅,这事,是陈阳不对。”
“你想离,我不拦着。”
“只是,以后,这里也还是你家。”
“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当时,我以为这只是长辈在那种尴尬场合下,说的客套话。
我没当真。
办离婚手续那天,只有我和陈阳两个人。
拿了证,走出民政局,天是灰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钱……我卡里还有点,你先……”
“不用。”我打断他,“房子归我,说好的。其他的,我也不要。”
他没再坚持。
我们就这样站在路边,像两个刚谈完一笔生意的陌生人。
最后,他说:“那我走了。”
我“嗯”了一声。
他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我一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腿都麻了,才想起来,我该回家了。
不,是回那个没有了他的家。
离婚后的第一个新年,我是在公司的值班室里过的。
吃着泡面,看着电脑屏幕上同事们在群里晒的年夜饭,心里说不出的凄凉。
我以为,我和陈家,从此以后,就是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
没想到,第二年腊月,张桂fen的电话就来了。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
她的语气,和今天如出一辙。
“小雅啊,快过年了,回来吃饭吧。”
我当时就懵了。
“阿姨,您是不是打错了?我跟陈阳已经……”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她打断我,“离婚了就不是一家人了?你爸说了,让你必须回来!他说你要是不回来,这个年,他也不过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我无法理解。
陈建军和张桂芬,他们自己都离婚快十年了。
当年因为什么离的,我不知道,陈阳也不肯说。
只知道,他们离婚后,张桂芬搬了出去,但户口本还在陈家,对外也从不说自己离婚了。
他们维持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离婚不离家”的状态。
张桂芬有自己的住处,但隔三差五会回陈家,以女主人的姿态,打扫卫生,或者像今天这样,帮陈建军传话。
而陈建军,一个传统的、要了一辈子脸面的男人,竟然默许了这种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们还要把我也拉进这个怪圈里。
我最终还是去了。
我拗不过陈建军。
或者说,我拗不过自己心里对这个沉默长辈的一丝敬畏和好奇。
那年的年夜饭,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一桌子人。
陈建军,张桂芬。
我和陈阳。
还有陈阳那个“烈酒”女友,李倩。
对,你没看错。
陈建军不仅让我回去了,还让陈阳把他女朋友也带回来了。
美其名曰,“都认识认识”。
我至今都记得,当我推开门,看到李倩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毛衣,正亲热地帮张桂fen在厨房里递盘子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而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最绝的是张桂fen。
她看见我,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热情地迎上来,拉住我的手。
“哎呀,小雅可算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然后,她回头,对着厨房里喊了一声。
“小李啊,你也出来,认识一下。”
那个场面,我现在想起来,都想为自己鼓掌。
我竟然没有转身就走。
我甚至还对着李倩,扯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你好。”
李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求助似的看向陈阳。
陈阳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表情比哭还难看。
整个屋子里,唯一镇定的,只有陈建军。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手里剥着花生。
“都站着干嘛?坐啊。”他头也不抬地说。
“饭马上好了,都准备洗手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桌子上,陈建军的熏鱼就摆在我面前。
张桂芬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小雅,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然后转头又给李倩夹一筷子:“小李也吃,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我、陈阳、李倩,三个人像三个木偶,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陈建军和张桂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双簧演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硬是把这顿饭撑了下来。
饭后,陈建军说:“你们年轻人,出去玩吧,看个电影,唱个歌什么的。”
他看着陈阳,说:“你带她们俩去。”
陈阳的脸都绿了。
“爸……”
“去吧。”陈建军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当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让我和我的前夫,以及他的现女友,一起去看贺岁片?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但最后,我们还是去了。
因为没人敢反抗陈建军。
在电影院里,陈阳和李倩坐在我旁边。
黑暗中,我能听到李倩压抑的啜泣声。
也能感觉到陈阳坐立不安的局促。
而我,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喜剧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建军,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故意的。
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都放在一个极端尴尬的位置上。
他要让陈阳难堪,让李倩委屈,也让我……让我看清一些东西。
那天之后,李倩就和陈阳分手了。
听说,她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你家太可怕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点都感觉不到快意。
只觉得,荒诞。
从那以后,每年的年夜饭,就成了我和陈阳,以及他父母的四人饭局。
有时候,还会有一些不识趣的亲戚加入。
比如我那个三姑,陈建军的妹妹。
有一年,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小雅,你跟陈阳,到底怎么打算的?要不,就复婚得了呗?你看你们俩,这不挺好的嘛。”
我尴尬得恨不得当场去世。
陈阳埋着头,假装没听见。
张桂芬打着哈哈:“哎呀,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还是陈建军,放下了酒杯,淡淡地说了一句。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整个桌子,瞬间安静了。
这就是陈建军。
他总有办法,用最简单的话,控制住最复杂的场面。
他就像这个家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坐在这里,不管这个家已经破成什么样,都不会彻底散架。
年二十九那天,我还是自己开车回去了。
熟悉的家属院,熟悉的单元楼。
楼下停着陈阳的车,看来他比我先到。
我提着给二老买的保健品和水果,深吸一口气,走上楼。
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饭菜香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陈建军坐在老位置上,看着电视。
陈阳坐在旁边,低头玩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们俩同时抬头。
“回来了。”陈建军说。
“嗯。”我应了一声,换上拖鞋。
“爸,我回来了。”
然后,我看向陈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也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连一句“你来了”都显得多余。
张桂芬从厨房里探出头,系着围裙,满脸笑容。
“小雅回来啦!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我把东西放下,说:“阿姨,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看电视就行,一年到头在外面那么辛苦。”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又风风火火地回了厨房。
我坐在陈阳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广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尴尬的气氛像黏稠的胶水,把我们粘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公司……最近怎么样?”还是他先开了口。
“老样子。”
“项目还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真佩服我们俩。
能把天聊死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一种本事。
“吃饭了!”张桂芬在餐厅喊。
我们像得到了赦免,立刻站了起来。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几个炒时蔬。
最中间,就是那盘油光锃亮的熏鱼。
陈建军拿出他珍藏的白酒,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点。
“小雅开车了,就用饮料代替吧。”他说。
张桂芬给我拿了瓶椰汁。
“来,都动筷子吧。”陈建军举起酒杯,“新的一年,都好好的。”
我们三个人,也跟着举起杯子。
“都好好的。”
饭桌上,张桂芬依然是气氛担当。
她一会儿问我工作,一会儿念叨陈阳老大不小了还不找对象。
“你说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不成个家,你想干什么?想让你爸妈死了都闭不上眼吗?”
她说着,还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声不吭。
我默默地吃着菜,假装自己是空气。
这种戏码,每年都要上演一次。
“你看人家小雅,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你要是当初不犯浑……”
“行了!”陈建军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张桂芬立刻闭了嘴,有些悻悻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小雅,吃这个,补身体。”
我赶紧说:“谢谢阿姨。”
陈建军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公筷,夹了一块最大的熏鱼,放进我碗里。
“尝尝,看味道变了没有。”
我夹起鱼,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烟熏的香气,混合着酱油和香料的咸鲜,鱼肉紧实,回味带一点点甜。
“没变。”我说,“还是那么好吃。”
陈建军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就多吃点。”
这顿饭,就在这种时而热闹,时而尴尬,时而又有些温情的气氛中,慢慢地吃完了。
吃完饭,张桂芬和陈阳在厨房里洗碗。
我本想去帮忙,被陈建军叫住了。
“小雅,你过来,陪我杀一盘。”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象棋。
我和陈建军下棋,是从我刚嫁给陈阳那会儿开始的。
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为了讨好公婆,硬着头皮学了象棋。
没想到,还真下出了一点兴趣。
陈建军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厚重,步步为营,不给你任何投机取巧的机会。
我和他下了这么多年,输多赢少。
我们摆好棋盘。
“你先走。”他说。
我当头炮,他马上跳。
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我们俩谁也不说话,只专注于眼前的楚河汉界。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的隐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
下了大概十几分钟,我的“车”被他的“马”别住了腿,动弹不得。
局势对我越来越不利。
“你这几年,棋艺倒是没落下。”陈建军突然说。
“瞎走的。”我盯着棋盘说。
“工作上,是不是压力很大?”他又问。
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依然盯着棋盘,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还好吧,都习惯了。”
“别太要强。”他说,“女孩子,对自己好一点。”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离婚这五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妈只会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不嫁给陈阳,哪有今天。
我爸只会叹气,说,你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朋友们会说,加油,你可以的,你那么优秀,离开那个渣男只会过得更好。
只有陈建军,这个名义上已经和我毫无关系的“前公公”,会跟我说,别太要强,对自己好一点。
“我知道。”我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你阿姨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又说。
“嗯。”
“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离婚那年,她净身出户。我当时恨她,觉得她是为了钱才跟我闹。后来才知道,她弟在外面赌博,欠了一大笔钱,人家追到家里来要债。她怕连累我和陈阳,才……”
陈建军叹了口气,把一个“炮”往前拱了一步。
“将军。”
我的“帅”被他堵死了,无路可走。
“我输了。”我说。
“你不是输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是心里有事,乱了。”
我愣住了。
“小雅,我知道,每年让你回来,委屈你了。”
“爸……”
“我跟桂芬,这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我们对不起陈阳,没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陈阳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没担当,没责任心。”
“他做错事,伤害了你,这是他的不对,也是我们的不对。”
“我每年让你们都回来,不是想撮合你们复婚。”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诚。
“我就是想……让你们看看。”
“看看一个家,散了,是什么样子。”
“看看两个人,明明还有情分,却只能当个亲戚,是什么滋味。”
“我不想让陈阳忘了,他曾经错过一个好姑娘。”
“我也不想让你忘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想让你忘了,不管你以后嫁给谁,过什么样的日子,在这里,你都曾经是我们的女儿。这里,也曾经是你的家。”
“人不能忘本。”
“忘了本,走得再远,心也是空的。”
他说完这番话,就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了窗边。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棋盘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棋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他坚持了五年的,那个荒唐的理由。
他不是在守护什么秩序。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儿子的过错,赎罪。
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我没有被这个家抛弃。
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家里。
那天晚上,我留宿在了陈家。
睡在我以前和陈阳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陈建军正在厨房里煮粥。
张桂芬还没来。
陈阳也不在,大概是回他自己住的地方了。
“醒了?”陈建军回头看了我一眼,“去洗漱吧,马上就能吃了。”
“爸。”我走到他身边。
“嗯?”
“谢谢您。”
他搅动着锅里的粥,头也没回。
“傻孩子,谢什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吃完早饭,我就该走了。
临走前,陈建军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巨大的保温盒,递给我。
“把熏鱼带上,你阿姨昨天特地给你留的。”
“还有这个。”他又递给我一个红包,“不大,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推辞:“爸,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给孩子的压岁钱,哪有不要的道理?”
我只好收下。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又说。
“小雅。”
“嗯?”
“有合适的,就找一个吧。”
“别因为陈阳那个混小子,耽误了自己。”
“要是找到了,带回来,给爸看看。”
我眼圈一热,赶紧低下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爸。”
我开着车,驶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后视镜里,陈建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把车窗打开,让冷风灌进来。
风吹在脸上,很冷,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我以为,离婚,就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我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假装百毒不侵,假装无所谓。
可陈建军,用他那近乎笨拙的执着,一点一点,敲开了我的壳。
他让我明白,关系的结束,不一定代表情分的消亡。
他让我知道,即使我不再是谁的妻子,我依然可以是谁的“孩子”。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超越那些世俗的定义。
比如亲情,比如道义,比如一个老人最朴素的坚守。
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为什么我佩服他。
因为在这个人人都追求“断舍离”,追求“及时止损”的年代。
他却像个逆行者,固执地收拾着一地鸡毛。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这些小辈,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什么是担当。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每年都做一条熏鱼,然后让他的前妻,把他儿子的前妻,叫回家,吃一顿年夜饭。
就这么简单。
又这么难。
回到家,我把那盒熏鱼放进冰箱。
把那个厚厚的红包,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没有打开看里面有多少钱。
我知道,那份心意,比任何数字都重。
手机响了,是陈阳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
“到了。”
“我爸……没跟你说什么吧?”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说你爸,比你,像个男人。
说你爸,替你,撑起了一片天。
说你爸,让我觉得,嫁进你们家,虽然结局不完美,但也……不后悔。
我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没有。”
有些事,他不需要懂。
他只需要,每年都回来,坐在这顿尴尬的年夜饭桌上,接受他父亲无声的审判,就够了。
这就是陈建军的“合”。
他合上的,不是一段破碎的婚姻。
而是一个家的魂。
这个魂,在,家,就在。
春节假期结束后,我回公司上班。
生活又恢复了忙碌而平静的轨道。
同事们都在讨论假期去了哪里玩,见了什么人。
“林雅,你过年回家了吗?”一个相熟的同事问我。
我笑着说:“回了。”
“见男朋友家长了?”她一脸八卦。
“算是吧。”
我说的,也不算假话。
日子一天天过。
春天的时候,我负责的一个大项目,成功上线了。
庆功宴上,老板当众表扬了我,还发了一个大红包。
我喝了点酒,有点微醺。
回家的路上,我鬼使神差地,给陈建军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是陈建军带着睡意的声音。
我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爸,是我,小雅。”
“小雅?”他那边似乎清醒了一点,“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事,”我笑着说,“就是,我项目做成了,今天开了庆功宴,我……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或许,是潜意识里,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长辈。
有些喜悦,总想找人分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我就知道,我们家小雅,有出息。”
“爸为你高兴。”
“没喝酒吧?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喝了一点点,”我说,“没事的,我打车呢,马上到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突然觉得,心里很暖。
夏天的时候,我妈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对方是一个大学老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很健谈,从他的专业领域,聊到时事政治,再到未来的职业规划。
一切都很好。
他符合世俗意义上,一个“好男人”的所有标准。
临走时,他问我:“林小姐,恕我冒昧,可以问一下您之前的感情经历吗?”
我坦然地说:“我离过婚。”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惊讶,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哦,这样啊。”
“介意吗?”我问。
“不,不介意,”他连忙摆手,“就是……有点意外。”
后来,他没有再联系我。
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还是活在条条框框里的。
离过婚的女人,就像一件商品,被打上了一个“瑕疵”的标签。
不管你本身有多好,这个标签,都会让你掉价。
我把这件事,当个笑话,讲给了我的闺蜜听。
闺蜜气得不行。
“什么玩意儿!他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吗?还敢挑剔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生气的年纪了。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了陈建金。
想起了他说,“要是找到了,带回来,给爸看看。”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带这个大学老师回去。
陈建军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像那个男人一样,因为我离过婚,就对我另眼相看吗?
答案,我心里很清楚。
不会。
在他眼里,我首先是“小雅”,其次,才是其他。
这就是区别。
秋天,公司组织体检。
我的体检报告,显示有一点小问题。
医生说不严重,但需要做一个小小的手术。
手术安排在周五,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妈,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周五那天,我自己办了住院手续,进了病房。
同病房的,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丈夫和婆婆围着她团团转。
看着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样子,我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手术前,需要家属签字。
我看着“家属”那一栏,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填上了陈阳的名字和电话。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但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能填谁。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我在市医院,住院部803,下午有个小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躺在病床上,自嘲地笑了笑。
林雅啊林雅,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凭什么觉得,他会来?
就在我准备打电话给我爸,让他从老家赶过来的时候。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陈阳,张桂芬,还有……陈建军。
陈阳一脸焦急,张桂芬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而陈建军,依然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眉头紧锁。
我当时就傻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
“你这个傻孩子!”张桂fen一开口,眼圈就红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要不是陈阳告诉我们,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着?”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还好,没发烧。”
陈阳走到我床边,低声问:“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不严重,小手术。”我说。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然后,他转身,对陈阳说。
“去,找医生,问清楚情况。”
“桂芬,你在这里陪着小雅。”
“我去办手续。”
他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头发已经花白,背影却依然挺拔的男人。
突然觉得,他才是我真正的“家属”。
手术很顺利。
我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过,整个人昏昏沉沉。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睁开眼,看到陈建军就坐在我的病床边。
“爸……”我的声音很虚弱。
“别说话,好好休息。”他说。
我住院那两天,他们三个人,轮流来照顾我。
张桂芬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熬汤。
陈阳负责跑腿,买各种我需要的东西。
而陈建军,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或者削苹果。
他削的苹果,皮薄得像纸,而且从头到尾,都不会断。
我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出院那天,是陈阳来接的我。
办完手续,我们往停车场走。
“这次……谢谢你们。”我由衷地说。
“说什么呢,”他难得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我爸说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要打断我的腿。”
我笑了。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手术费和住院费,我爸让我给你的。”
我没有接。
“我自己有。”
“拿着吧,”他说,“你要是不收,我爸回去还得说我。”
我只好收下。
“替我谢谢爸和阿姨。”
“嗯。”
走到车边,他给我拉开车门。
在我上车前,他突然说。
“林雅。”
“嗯?”
“对不起。”
我愣住了。
这是离婚五年,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不是因为他父亲的逼迫,也不是因为什么愧疚。
他的眼神,很真诚。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
“都过去了。”
他笑了,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
“是啊,都过去了。”
坐在车里,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或许,有些伤害,需要时间来抚平。
而有些关系,也需要时间,来找到它最舒服的位置。
我和陈阳,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但我们,或许可以成为……亲人。
一种,由陈建军亲手缔造的,奇特的亲人关系。
转眼,又到了年底。
张桂芬的电话,如期而至。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小雅啊,身体都好了吧?”
“都好了,阿姨,谢谢您关心。”
“那就好。那个……今年,还回来过年吧?”
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我笑了。
“回。”
我说。
“我肯定回。”
年二十九,我依然自己开车回去。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情,和以往完全不同。
不再是硬着头皮,去赴一场尴尬的鸿门宴。
而像是,回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推开门,屋子里比往年更热闹。
除了陈建军、张桂芬、陈阳。
三姑一家也来了。
三姑父,表弟,表弟妹,还有他们刚满周岁的孩子。
小孩子在客厅里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叫着,给这个家增添了许多生气。
看到我,三姑还是那么热情。
“哎哟,小雅来了!快来让姑姑看看,气色越来越好了!”
她拉着我,上下打量。
“怎么样?找男朋友了没?”
不等我回答,张桂芬就抢着说。
“急什么,小雅这么优秀,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她竟然,会帮我说话了。
陈建军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小孙子,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柔和笑容。
陈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逗着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吵吵闹闹,和和美美。
年夜饭的桌上,菜比往年更丰盛。
陈建民的熏鱼,依然是主角。
大家举杯,互道新年快乐。
三姑又提起了我和陈阳的事。
“我说哥,嫂子,你们看,小雅和陈阳,这俩孩子,多好啊。要不……”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陈建军。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不知道他又会怎么“控场”。
陈建军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我和陈阳。
然后,他笑着说。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
“我们这些老的,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好,就行。”
“来,喝酒,喝酒!”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让他们自己做主。”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放手和释然。
我看向陈阳。
他也正看着我。
我们俩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没有尴尬,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笑意。
饭后,大家一起看春晚,聊天。
我被张桂芬和三姑拉着,问东问西。
陈阳和表弟,在阳台上抽烟。
陈建军,依然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
他剥得很认真,把橘子上的白色经络,一丝一丝地,全都撕干净。
然后,他把最饱满的那一瓣,递给了身边正在打瞌睡的小孙子。
又把另一瓣,递给了我。
“吃吧,甜。”他说。
我接过那瓣橘子,放进嘴里。
真的很甜。
甜到了心里。
那一刻,我好像终于,彻底读懂了这个沉默的男人。
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着。
为妻子,为儿子,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他用他的固执,维系着表面的和平。
用他的沉默,承担了所有的重负。
而现在,他老了。
他累了。
他选择放手了。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我们。
他告诉我们,路,要自己走。
家,也要靠我们自己,去重新定义。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
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动。
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陈建军。
不是因为他每年都把我叫回家过年。
而是因为,他用他的一生,教会了我,什么是“家”。
家,不是一张结婚证,不是一个屋檐。
家,是一种牵挂,一种责任,一种永远不会割舍的情分。
只要这份情分在,不管我们身在何处,我们,就永远是一家人。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大家都在欢呼,互道“新年好”。
我走到阳台,看着夜空中盛开的烟火,拿出手机。
我没有给谁拜年。
我只是,点开了朋友圈,发了几个字。
“新年快乐,我的家人们。”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无忧知识网立场,如有侵权请联系站长处理,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51zs.dalvwang.com/chengyu/23518.html
友情合作:科讯网

上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