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同一气(及笄那年,南知鸢嫁给姐夫成了继室,向来清冷矜贵的谢首辅动了心)
“填湖保命”四个字,一夜之间传遍了京中十二坊。

没人想到,新进门才三个月的谢家三夫人,敢在棠姐儿周岁宴前一夜,把御赐的九曲龙湖给填成了平地。湖底淤泥翻上来,混着残荷,像一滩烂疮疤,赤裸裸地晾在谢府最招摇的地方。仆役们搬石运土,忙到天亮,连袖口都来不及抖,便看见南知鸢抱着孩子站在岸边,一身素色褙子被夜露浸得发暗,像面招魂幡,却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因为她手里攥着谢清珏的私印。
谢清珏,字叔年,当朝首辅,帝师,半月前刚在勤政殿与皇帝并肩看折子,龙椅旁唯一能坐着的人。外头风传“帝疾不愈,叔年或可摄政”,他倒稳得住,回府只淡淡丢下一句:“夫人既要填,便填罢。”六个字,把满府的哗然压成哑炮。
可南知鸢知道,这不是宠,是试。
湖是填了,命暂时保住,债却刚开场。第二天鸡鸣未起,二夫人纪氏便扶着婆子,一路哭到松鹤堂,跪在太夫人跟前捶胸:“那湖是老太爷生前手绘的局,动土便是掘祖脉!她一个新妇,凭什么?”太夫人捻着佛珠,半晌没吭,最后只抬眼扫向南知鸢:“你来说。”
南知鸢垂眸,把一早备好的账簿递上去——湖底暗管年久失修,上月已渗水到隔壁祠堂,潮气将老太爷的画像霉得发斑;再拖一季,木椽必蛀,返修银子得八千两,不动土,这笔公账谁掏?纪氏噎住,她娘家去年才借府里三万两去填漕运亏空,利滚利正愁没处填坑。太夫人合上账簿,淡淡一句“既如此,便依三夫人”,就把纪氏的后路堵死。第一回合,南知鸢险胜。
可她知道,真正咬人的狗不叫。纪氏不过台前蹦跶,暗桩都埋在看不见的地方。
果然,第三日,乔氏的马车便从西角门进了府。乔氏——已故宣威将军沈策的遗孀,沈策与谢清珏是少时伴读,一起挨过宫学板子,一起上过北境战场。去年秋,沈策为护粮道,被突厥人射成刺猬,尸身运回京城,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乔氏扶棺长街,白幡遮天,谢清珏亲自出城接柩,朝野皆赞“首辅义薄云天”。如今寡嫂登门,名义上是“投奔旧恩”,可京里谁不嗅到一股“续弦”味?最微妙的是,乔氏手里也抱着一个女娃,只比棠姐儿小三个月,眉眼与谢清珏竟有三分肖似。
流言像春夜里的柳絮,一夜间飘满府。丫鬟们咬耳朵:“听说沈将军临终托孤,首辅在灵前点了头。”婆子们挤眉:“乔太太住的听雨轩,正对着三爷的书斋,半夜灯影成双。”更扎心的是,谢清珏连续三晚没回正房,听雨轩却夜夜传出小儿啼哭,第二日一早,南知鸢就在妆台上看到一只绣鸳鸯的婴儿肚兜,针脚细得能勒死人。
她捏着肚兜,指甲掐进掌心,却笑了:对方急不可耐,反倒省了她猜。当晚,她把孩子哄睡,披一件月白披风,独自去了祠堂。烛火摇晃,她给老太爷上了一炷香,轻声道:“您别怪我,谢家这棵树,根已经烂了,我不砍,它就得砸死我。”
出来后,她做了三件小事——
第一,把棠姐儿的奶娘换掉,理由是“夜里咳,怕传了孩子”,新挑的乳母姓鲁,丈夫在谢清珏的外庄做护卫,欠过她父兄一条命。 第二,借口“湖泥肥,育牡丹”,让人把填湖剩的土运到西墙根,那里离听雨轩最近,春潮一返,泥水倒灌,乔氏的小厨房先被泡了灶脚,米面潮得发酸。 第三,她把府里旧账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一笔三年前纪氏冒用太夫人名义在外购置私宅的银两——正好八千两,与修祠堂的窟窿同数。证据她没急着亮,只让心腹嬷嬷“不经意”漏给太夫人身边的梳头娘子。
三招皆无声,却刀刀封喉。乔氏开始夜夜梦魇,说梦见泥水漫床;纪氏为堵旧账,连夜卖私宅,低价甩给的外客却是南知鸢母家远亲。外头风声顿时反转——“三夫人菩萨心肠,填湖为保宗祠”“乔氏不祥,一入门就克了听雨轩的地龙”。舆论是匹野马,谁先勒缰绳,谁就骑得远。
谢清珏依旧不动声色,只在半月后,一次宫宴回府,顺路踏进正房。棠姐儿已睡,南知鸢对镜卸钗,铜镜里映出男人修长的影子。他捻起妆台上那支并蒂莲金簪,声音低哑:“你近来,动静不小。”她没回头,只把最后一枚耳坠摘下,轻轻一笑:“爷在前朝披荆斩棘,我总得在后院清清杂草,免得荆棘绊了您的脚。”谢清珏盯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逼到镜前。镜里镜外,两双眼睛,一双深沉如墨,一双亮得带刀。他俯身,贴耳:“南知鸢,别玩火。”她呼吸不乱,指尖抵在他胸口:“三爷,火已经着了,您若不管,我只能自己灭,烧到谁,说不准。”
那一夜,正房灯捻子爆了三回,天快亮时,谢清珏才起身,袍角带倒一只小锦盒,里头滚出一枚暗卫鱼符——正是南知鸢求而不得的那枚。男人背对她,语声微哑:“用完还我,别弄脏。”门扉阖上,她攥着鱼符,指节发白,才发觉掌心全是汗。
有了人,下一步便是查鬼。暗卫效率极高,三日后,把景哥儿奶娘的旧档送到她案头——左手腕豆大朱痣,曾用名“刘春杏”,十五年前在江州犯了人命案,换身份入谢府,幕后荐主竟与纪氏娘家舅爷通同一气。更微妙的是,此人去年腊月,曾秘密赴京郊见过一个掮客,掮客背后,是沈家旧部。所有线头一瞬收拢:有人借纪氏的刀,再借乔氏的势,目标从来不是南知鸢,而是她怀里那块“谢氏嫡女”的玉牌——棠姐儿若殁,纪氏便可推自己儿子做长房嗣,乔氏亦能以“恩人之女”名分,顺势入主中馈。一石二鸟,好毒的局。
证据摆齐,南知鸢却按兵不动。她只在棠姐儿生辰正日,开祠堂,祭祖,当众让鲁嬷嬷抱孩子站在太夫人身侧,自己亲手捧出那只被泥水泡过的婴儿肚兜,朗声道:“此物夹带麝红花,久嗅致婴孩惊悸,幸得湖泥倒灌,才露了马脚。”一句话,把“填湖”抬成“神启”,把暗害钉成“人祸”。太夫人当场沉了脸,命人拿下刘春杏,连夜送内狱。纪氏扑过去要拦,被南知鸢轻轻一句“二嫂想同去?”吓得瘫软。乔氏站在人后,脸色煞白,她怀里孩子突然大哭,声音尖得似断弦。
夜里,谢清珏回府,没进听雨轩,径直踏入正房。南知鸢正给棠姐儿剪指甲,孩子睡得香,小拳头粉嫩。男人立在帘外,半晌才道:“你赢了。”她没抬头,只吹落指甲缝里一点碎屑:“赢的是谢家,不是我。”谢清珏沉默,忽而伸手,抚了抚孩子软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日清明,我需去北境巡营,你……随我同去。”南知鸢指尖一颤。北境,沈策战死之地,亦是谢清珏势力最固若金汤的边防。带她同去,等于向全军昭告:这是谢家正室,动她,便是动主帅。她抬眼,第一次在他眸底看到近似“退让”的东西——或许,也是交换。
夜深更鼓三响,她抱孩子起身,隔着窗棂望外头那方已被填平的湖,如今种满牡丹,枝肥叶厚,风一过,绿浪起伏,像一片无声的海。她忽然想起及笄那日,母亲送她上花轿,只说了一句:“鸢儿,高门似海,记得先学会踩水。”如今,她不仅踩水,还要造船——一艘能载着她和棠姐儿,也能载着谢家,避过暗礁的船。
清明前夜,她收拾细软,把那只鱼符放回锦盒,压在谢清珏案头,附一张小笺: “爷护我一次,我护谢氏一程,交易之外,不欠人情。” 墨迹干透,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
次日拂晓,车马出京。帘外春深,她抱紧孩子,听见远处护城河的水声拍岸,一下,又一下,像未竟的局,像下一场雷雨。她低头亲了亲棠姐儿额头,轻声道:“别怕,娘带你走新路。”
而京城深处,被填的湖已冒出新芽,旧水鬼再想拉人,只能扒到一掌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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