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及待的解释(92年停电夜女同事让我送回,她拉住我: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很多年后,我依然能清晰地记起1992年那个夏夜,李婷在我身后拉住我的手腕时,掌心传来的湿热的温度。

她说,陈阳,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那个瞬间,整个城市的蝉鸣似乎都为之一静,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身后黑暗中她灼热的呼吸。从那天起,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弄明白,有些刺激,是一辈子只能经历一次的悬崖,跳下去是粉身碎骨,退回来,也会在心里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可故事,总要从那个风平浪静,一切都还来得及的下午说起。
第1章 蝉鸣与铁锈
1992年的夏天,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味道:烈日炙烤下柏油路蒸腾起来的热气,食堂里飘出的饭菜香,以及我们单位那台老旧油印机散发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油墨味。我叫陈阳,二十四岁,大学毕业分配到这家国营机械厂的宣传科,快两年了。工作谈不上多有激情,就是每天写点不痛不痒的稿子,画画黑板报,日子像厂区门口那条被卡车碾压得坑坑洼洼的路,平淡,但偶尔也会颠簸一下。
我的未婚妻林月在老家县城的中学当老师,我们靠书信联系。每个周一的下午,收发室的老张喊一声“陈阳,有你的信”,就是我一周里最期待的时刻。林月的信总是用娟秀的字迹写得满满当当,告诉我她班上哪个调皮的男生又被罚站了,学校门口新开的冷饮店有多好吃,还有她妈妈又开始念叨我们什么时候办婚事。信纸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林月身上洗发水的味道很像,每次读信,我都觉得她就在我身边。
这种安稳,是我生活的底色。直到李婷的出现,给这片底色上,溅上了一抹过于鲜艳的油彩。
李婷比我早一年进厂,在行政办公室。她跟我们宣传科这些戴着眼镜、衬衫口袋里总别着两支钢笔的“文化人”不一样。她烫着当时最时髦的波浪卷发,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连衣裙,走起路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自信的“嗒嗒”声,总能吸引整个楼道的目光。她很漂亮,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明艳的美,笑起来眼角弯弯,像两轮新月。
我们科室的几个年轻小伙子,私下里没少议论她。有人说她家里有背景,有人说她眼光高,谁都看不上。我很少参与这种讨论,一来是我有林月,二来是我总觉得,李婷这样的女人,像商店橱窗里最贵的那件衣服,好看,但离我的生活太远。
可工作上的交集,却由不得我。厂里要搞一个“安全生产月”的宣传活动,需要我们宣传科和行政办合作。一来二去,我和李婷就熟络了起来。她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高冷,反而很爽朗,说话也直接。有时候为了一个宣传标语,我们能争得面红耳赤,但争完之后,她又会笑嘻嘻地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扔给我,说:“陈阳,你这人,犟得像头牛,不过还挺可爱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涨红了脸,默默剥开糖纸。那股甜腻的奶味在嘴里化开,心里也跟着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那天下午,天气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的“吱呀”声比蝉鸣还要烦人。我正在赶一篇关于表彰优秀车间主任的稿子,写得头昏脑涨。李婷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阳,王主任让把这份活动总结送到市总工会去,今天下班前必须送到。”她把文件放在我桌上,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子。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四点半了。“现在?”我皱了皱眉,“公交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一来一回,天都黑了。”
“没办法,领导的命令。”她耸耸肩,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要不,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我下班也顺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顺路?她家在城西,总工会在城东,南辕北辙。这明显是个借口。但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好。”
我们科室的马东朝我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行啊你小子,有情况。”我假装没看见,抓起桌上的帆布包,和李婷一起走出了办公楼。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上,我们聊着天,从厂里的八卦,聊到最近流行的港台歌曲。李婷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哪个歌星有了新的绯闻,哪部香港电影的录像带最难租。和她聊天很轻松,我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
从总工会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我们并排走在回厂的路上,准备去车棚取自行车。
“对了,陈阳,”李婷忽然开口,“你听说了吗?今晚八点到十二点,全市计划停电,说是线路检修。”
“停电?”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啊。”
“我也是下午听我们主任说的,好像通知得挺急。”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现在都快七点半了,我们得快点。你住厂里的单身宿舍,停电了倒还好,我那筒子楼,黑灯瞎火的,爬楼都费劲。”
我心里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感觉过于主动。但李Ting却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动人。“好啊,”她说,“那就辛苦我们宣传科的大才子了。”
取了车,我骑在前面,她坐在后座上。这是我第一次带女同事,后座上沉甸甸的,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她裙摆偶尔拂过我后背时,那种轻微的、让人心慌的触感。我的心跳得很快,只能拼命地蹬着自行车,想用风声来掩盖我内心的慌乱。
就在我们骑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周围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了。路灯、居民楼的窗户、远处商店的霓虹灯,整个世界在同一秒钟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所有人都慌了神,街上响起一片惊呼和自行车急刹车的声音。我赶紧捏住刹车,车子晃了一下,后座的李婷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我的腰。
那一刻,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衬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紧绷。黑暗中,万籁俱寂,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和心跳,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第2章 黑暗中的烛火
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整个世界包裹得严严实实。最初的慌乱过后,街道上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了路灯和车灯,人们的交谈声都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哭闹和家长的安抚,更显得这夜的深沉。
“没事吧?”我稳住车子,声音有些干涩。
“没事,”李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喘息,她抱在我腰上的手并没有松开,“吓我一跳,这电停得也太准时了。”
她的呼吸轻轻地喷在我的后颈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幸好这浓重的夜色是最好的伪装。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抓稳了,路看不清,我骑慢点。”
“嗯。”她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重新蹬起自行车,速度放得极慢。没有了光,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听到车轮碾过细小石子的声音,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温热的身体。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在黑暗中悄悄发酵。
这段平时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路,在黑暗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我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地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偶尔有对面过来的人打着手电筒,一道光柱短暂地划破黑暗,照亮我们两个紧贴在一起的身影,然后又迅速移开,仿佛窥见了一个不该被打扰的秘密。
每当这时,我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和李婷是这世界上仅存的两个人,正骑着车,漫无目的地驶向未知的远方。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又夹杂着一丝对林月的愧疚。我拼命地想把林月娟秀的脸庞从脑海里调出来,却发现它变得有些模糊,反而李婷身上那股茉莉花香,却越来越清晰。
终于,我们摸索到了她住的那栋筒子楼下。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楼道里没有灯,黑得像个无底的洞穴。
“到了。”我停下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李婷从后座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谢谢你啊,陈阳。要不是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站在我面前,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注视着我。
“没事,应该的。”我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常理,把她送到楼下,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应该立刻告辞。可我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我家在四楼,”她轻声说,“楼道里太黑了,我有点怕。”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我送你上去吧。”我说。
“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推着自行车,把它锁在楼下的车棚里。李婷从她的手提包里摸索了半天,找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光线很微弱,只能照亮我们脚下的一小片地方。我们就借着这豆大的光,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黑漆漆的楼道。
楼道里充斥着一股陈旧潮湿的味道,混合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余味。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我走在前面,用手电筒为她照亮脚下的台阶。她跟在我身后,偶尔会因为看不清而踩空一级,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扶住我的胳膊。每一次她的手指触碰到我,都像一股微弱的电流,让我浑身一颤。
四层楼,不过几十级台阶,我们却走了很久。终于,我们站在了她家门口。她摸出钥匙,摸索着去开门。钥匙和锁孔碰撞,发出一连串“叮当”的轻响。
门开了,屋里比楼道更黑。李婷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我。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映出我们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她再次说道。
“不客气。”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紧,“那你早点休息,我……我回去了。”
我说着,准备转身下楼。就在我转过身的一瞬间,我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
那只手很柔软,带着薄薄的汗意,却抓得很紧。
我浑身一僵,停住了脚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整个楼道里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我听到了李婷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耳膜,却又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心里轰然炸响。
她说:“陈阳,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第3章 未尽之言
李婷的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破了那个夜晚所有暧昧而模糊的伪装。
“刺激的?”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闪电般地掠过,每一种都让我的脸颊烧得更厉害。在那个保守的年代,一个女孩子,在停电的深夜,对自己单位的男同事说出这样的话,其中蕴含的暗示,几乎是赤裸裸的。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我应该立刻甩开她的手,义正言辞地告诉她我是一个有未婚妻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理智和道德都在声嘶力竭地对我呐喊,命令我这么做。
可是,我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无法动弹。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那份温热和柔软,通过皮肤的接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瓦解着我辛苦建立起来的防线。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眼神,或许是戏谑,或许是期待,又或许,是和我一样的紧张。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艰难地开口,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挣脱出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抓着我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把我往屋里拉。我几乎是没有反抗地,就被她拉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她松开我的手,反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门被锁上了。这声锁门的动静,像是一道分界线,将我与门外那个熟悉、安稳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我被困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属于李婷的私密空间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叫。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陷阱的猎物,紧张、无措,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不愿承认的期待。
“你别紧张,”李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轻笑,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我又不会吃了你。你先站着别动,我找找蜡烛。”
接着,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摸索着翻找东西。很快,黑暗中“擦”的一声,一小簇火苗亮了起来。李婷点燃了一支蜡烛,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家。
这是一个很小的单身公寓,陈设简单,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墙上贴着几张香港明星的海报,是当时最红的刘德华和王祖贤。烛光下,李婷的脸庞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她把蜡,滴在一个小碟子上,将蜡烛固定好,然后把碟子放在书桌上。整个房间立刻被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笼罩。
“坐吧。”她指了指书桌前唯一的椅子。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拘谨地坐了下来。椅子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李婷没有坐,而是转身走进了相连的小厨房。很快,里面传来了倒水的声音。我坐立不安,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看到书桌上摊开着一本书,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书的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朵已经有些蔫了的栀子花。
这间小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带着强烈的、属于李婷的个人印记,奔放、文艺,又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孤独。这一切都和我那间只有床、桌子和一堆专业书籍的单身宿舍截然不同。
很快,李婷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出来,递到我面前。“喝点水吧,看你紧张的,汗都下来了。”
我接过来,缸子是温热的。我低头喝了一口,是加了糖的白开水,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却丝毫没有缓解我的紧张。
她就站在我对面,倚着书桌的边缘,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就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陈阳,”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随便的女孩子?”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一口水差点呛到。“没……没有。”我赶紧摇头,矢口否认。
她笑了,摇了摇头:“你撒谎。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个李婷,真不检点,大半夜把男同事叫到家里来,还说什么刺激的。”
我的脸更红了,因为她说的,正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承认,我刚才那么说,是有点唐突,可能吓到你了。”她叹了口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可是陈阳,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太无聊了吗?”
我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每天上班、下班,写那些言不由衷的稿子,开那些昏昏欲睡的会。我们厂就像一口大井,我们都是井底的青蛙,看着头顶上那片四四方方的天,以为那就是全世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落寞和不甘,“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想活得……活得更像自己一点。”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灼人的光芒:“我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虽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但你写的那些东西里,有自己的想法。你有时候看问题的角度,也很特别。我觉得,你心里也有一团火,只是被压抑着,不敢烧起来。”
我被她说得心头一震。她说得没错。我确实不甘于宣传科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我也有过文学梦,也曾在深夜里偷偷写过小说。这些隐秘的心事,我连对林月都未曾完全吐露,却被眼前的这个女人,一语道破。
“所以,”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的‘刺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难得的停电的晚上,世界都安静下来了,我们或许可以做一点,平时不敢做、也想不到去做的事情。”
我的心,因为她这番话,慢慢地从嗓子眼落了回去,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情绪,却悄然升起。失望?好像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共鸣和好奇。
我看着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你想做什么?”
李婷的嘴角,在摇曳的烛光下,勾起一个神秘而又充满魅力的笑容。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小的木箱子。箱子上还挂着一把小铜锁。她拿出钥匙打开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台小小的,银灰色的卡带播放机。在那个年代,这绝对算得上是稀罕的奢侈品。
她把播放机放在桌子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盘磁带,放了进去。
“准备好了吗?”她朝我眨了眨眼,像个即将展示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她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激烈的、狂野的吉他前奏,毫无预兆地从那小小的扬声器里喷薄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紧接着,一个沙哑而充满力量的男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嘶吼着唱了起来。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音乐。它不像我们平时听的那些情情爱爱的流行歌曲,也不同于那些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那是一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带着愤怒和呐喊的声音。
它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了我平静了二十多年的心湖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我震惊地看着那台播放机。
“黑豹乐队。”李婷的眼睛在烛光中闪闪发光,她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身体,“怎么样,够不够刺激?”
第44章 一碗绿豆汤
黑豹乐队的音乐,像一股来自异世界的狂风,瞬间席卷了这间被烛光笼罩的小屋。窦唯那充满金属质感的嗓音,在嘶吼,在冲撞,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叛逆和不羁的力量。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跟着那狂野的鼓点沸腾。
这确实是刺激的,一种完全超乎我想象的刺激。它不是我脑海中那些关于男欢女爱的庸俗想象,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巨大冲击。在那个听着《渴望》和费翔的年代,这种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摇滚乐,无异于一声惊雷,炸响在我循规蹈矩的世界里。
李婷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音乐中。她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脸上带着一种如痴如醉的、近乎虔诚的表情。烛光跳跃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一刻,她不像是我那个精明干练的同事,更像一个自由的、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灵魂。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我意识到,我之前对她的所有判断,都是多么的肤浅和片面。我只看到了她时髦的穿着和张扬的个性,却从未想过,在她内心深处,竟然燃烧着这样一团炽热的火焰。
音乐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我和她都没有说话。这盘磁带显然是盗版的,音质有些嘈杂,但正是这种粗糙感,反而让音乐显得更加真实,更加具有冲击力。我们就这样,在停电的夏夜,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分享着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一首歌结束,进入短暂的间歇。李婷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怎么样?是不是跟你平时听的完全不一样?”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太……太震撼了。”
她得意地笑了,像个得到了夸奖的孩子。“这是我托人从北京弄来的,我们厂里,估计就我这一盘。”她拿起磁带的盒子,借着烛光给我看上面的封面,“我觉得,这才是年轻人该听的音乐。有劲儿,真实。”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近了许多。我们不再仅仅是同事,更像是两个找到了同类的、孤独的灵魂。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音乐?”我好奇地问。
她把磁带翻了个面,重新放进播放机里,按下播放键。另一首更加狂野的歌响了起来。她倚回桌边,拿起我的搪瓷缸子,自己喝了一口水,然后才缓缓说道:“我爸妈都是厂里的老职工,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也能进厂,然后找个厂里的子弟嫁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他们觉得这是对我最好的安排。”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我的人生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能看到六十岁的样子。我想去大城市,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可我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机会。所以,只能听听这些歌,假装自己也很酷,也很自由。”
我沉默了。李婷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困境,又何尝不是我的困境?我也是在家人的安排下,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中文系,读了管理,然后被分配到这个离家几百公里的工厂。我的人生,同样是被规划好的,稳妥,却也乏味。
就在这时,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去年夏天,我和林月在县城的小河边散步的情景。
那是一个同样闷热的傍晚,我们刚刚订了婚。林月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像一朵纯洁的栀子花。我们沿着河堤慢慢地走,她兴奋地跟我规划着我们的未来。她说,我们结婚后,就把家安在学校分的教职工宿舍里,虽然小了点,但很温馨。她想在阳台上种满花,养一只猫。等我们有了孩子,她就教他读书写字,我就教他画画。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骑车去乡下,看看外婆。
她描述的未来,就像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安逸和温暖。那是我向往的生活,也是我承诺要给她的生活。我记得当时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我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小月,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月听了,幸福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陈阳,我不要什么好日子,我只要我们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平平淡淡”——这是林月对幸福的定义,也是我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可是,今晚,在这间充满了摇滚乐和茉莉花香的小屋里,我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了怀疑。平淡,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全部吗?我内心深处,是否也像李婷一样,渴望着一种“刺激”,一种能够打破这潭死水般生活的力量?
黑豹的音乐还在继续,像一把利刃,剖开了我的内心,让我看到了那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蠢蠢欲动的灵魂。我看着眼前这个随着音乐晃动的李婷,再想想远在几百公里外,此刻可能正点着蜡烛备课的林月,一种巨大的撕裂感攫住了我。
林月代表着安稳、责任和被规划好的未来。而李婷,则代表着未知、激情和挣脱束缚的可能性。她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我,正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左右为难。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掉了音乐。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没什么。”我掩饰着自己的慌乱,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问。
我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你很……勇敢。”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勇敢?或许吧。也可能只是不自量力。”她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优美的身体曲线在烛光下若隐隐现。“坐了这么久,饿不饿?我给你煮碗绿豆汤吧,解解暑。”
不等我回答,她就转身又走进了小厨房。很快,里面传来了打火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不一会儿,一股绿豆的清香就飘了出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一盘充满叛逆精神的摇滚磁带,和一碗充满烟火气的绿豆汤,这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此刻却在李婷身上,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她既有追求自由的渴望,又有回归平淡生活的温柔。她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真实得多。
很快,她端着两只小碗走了出来,放在桌上。白瓷碗里,是碧绿的汤水和煮得开了花的绿豆,还冒着丝丝热气。
“趁热喝吧。”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用勺子轻轻地搅动着。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绿豆汤煮得火候正好,软糯香甜,带着一丝清凉,瞬间驱散了夏夜的燥热,也安抚了我内心的焦躁。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汤。烛光下,我们低着头,勺子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刻,所有的激情和冲动似乎都沉淀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家的温馨和平静。
我忽然觉得,李婷说的“刺激”,或许并不仅仅是那盘摇滚磁带。更刺激的,是此时此刻,我们之间这种超越了同事关系的、微妙的亲近。我们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在一个停电的夜晚,分享着音乐,分享着心事,也分享着这碗简单的绿豆汤。
而这,正是我和林月之间,因为遥远的距离而日益欠缺的东西。
第5章 黎明前的信
那一碗绿豆汤,我们喝了很久。当碗底的最后一粒绿豆被我送进嘴里时,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外面的世界依旧沉浸在黑暗和寂静之中,但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一些汽车行驶的声音,预示着这座城市正在从停电的停滞中慢慢苏醒。
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大半,烛泪凝结在碟子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色小花。屋子里的气氛,在经历了最初的紧张、中途的激越之后,最终归于一种温柔的平静。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上的烦恼,聊对未来的迷茫,聊彼此的家庭。我发现李婷其实是个很恋家的人,她每个月都会把一半的工资寄回给乡下的父母。她说起她那个调皮的弟弟时,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竟然也对她讲起了我和林月的故事。我讲我们是如何在高中联欢会上一见钟情,讲我们是如何在大学四年里鸿雁传书,讲我们是如何约定了毕业后就结婚。讲着讲着,我忽然发现,这些曾经无比清晰、甜蜜的过往,在今晚这个特殊的场景下,竟然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李婷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她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透我所有的心事。
当我讲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我有些后悔,不该在一个女同事面前,讲这么多关于自己未婚妻的事情。这似乎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她,也提醒我自己,我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过了很久,李婷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她很好。”我低声说,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
“陈阳,”李婷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毫无预兆地刺向我的心脏。我愣住了。爱?我当然是爱林月的。可是,为什么在李婷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我的回答竟然会有一丝迟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婷看出了我的窘迫,她自嘲地笑了笑:“看我,问了个傻问题。不爱她,你怎么会跟她订婚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气息的凉风吹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快十二点了,估计马上要来电了。”她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也该回去了。”
我如蒙大赦,立刻站了起来。“好,那我……走了。”
“嗯。”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我转过头,看着她那个有些孤单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我想对她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显得太生分。说再见?又觉得太仓促。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楼道里,以及窗外,灯光“唰”的一下,全部亮了起来。
电来了。
整个世界瞬间恢复了光明,也恢复了它原有的秩序。屋子里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投下了惨白而刺眼的光。
那层笼罩了我们几个小时的、由烛光和黑暗营造的暧昧、朦胧的氛围,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我们仿佛两个从梦境中被强行唤醒的人,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现实的光亮之下,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李婷也转过身来。在明亮的灯光下,我看到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落。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好了,大功告成。你可以安全回家了。”
我也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那你早点休息。”
“好。”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在我关上门的前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婷还站在窗边,没有动。我们四目相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失落,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再停留,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在灯火通明的楼道里,我的脚步有些虚浮,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楼下传来了邻居们因为来电而发出的欢呼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不一样了。
回到我那间冰冷的单身宿舍,我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床边坐了下来。李婷小屋里的茉莉花香、黑豹乐队狂野的嘶吼、绿豆汤的清甜,还有她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疲惫。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这是林月特意为我买的,她说,用它给我写信,字都会变得更好看。
我拧开笔帽,却迟迟没有落笔。我想给林月写信,想告诉她我今天经历的一切,想向她忏悔我内心的动摇。可是,我该怎么写?告诉她,我送女同事回家,在她家待了整整一个停电的夜?告诉她,我们一起听了摇滚乐,喝了她亲手煮的绿豆汤?告诉她,当她问我爱不爱你的那一刻,我竟然犹豫了?
我写不出来。任何一个字,对远方的林月来说,都将是残忍的伤害。
我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一直以为,自己对林月的感情是坚贞不渝的,我们的未来是确定无疑的。可是,今晚的经历,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的虚伪和软弱。我所谓的忠诚,或许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足够强大的诱惑。我和林月之间看似牢固的感情,在几百公里的距离面前,原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我终于在信纸上落下了笔。
“亲爱的小月:
见信如晤。
昨夜,厂里停了很久的电。黑暗中,我想了你很多。想起了我们一起走过的小河边,想起了你为我织的那件毛衣,想起了你信里说的,我们那个有花有猫的小家。
小月,我很想你。
……”
我写了很多,却把我内心最真实的挣扎和惶恐,全部隐藏在了这些温柔的字句之下。我第一次,对林月撒了谎。
写完信,天已经大亮了。我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我知道,几天之后,林月会收到这封信,她会因为信里那些思念的话语而感到甜蜜。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写下这些字的那个黎明之前,她的未婚夫,经历了一场怎样兵荒马乱的内心风暴。
而这场风暴,并没有因为天亮而平息。它只是暂时潜伏了下来,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第6章 马东的酒局
第二天去上班,我的精神状态很差。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科长老张看了我一眼,关切地问:“小陈,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天气太热,失眠了。
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我害怕在楼道里遇见李婷,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虽然没有被捅破,但已经被昨夜的烛光映得半透明。那种心照不宣的尴尬,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然而,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午饭时间,我去食堂打饭,一转身,就看到了端着餐盘的李婷。她也看到了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们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迅速移开了目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跟我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径直走向了另一边的空位。
我端着餐盘,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感觉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异样。我默默地走到一个角落坐下,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我们之间,仿佛一夜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那种曾经轻松自然的氛围,荡然无存。
下午,马东找到我,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办公室外面。“行啊你,陈阳,”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一脸坏笑,“昨晚送李大美女回家,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啊?”
我心里一惊,脸色瞬间就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废话,昨晚停电,全厂都知道你俩一块儿走的。孤男寡女,黑灯瞎火,能发生点什么,还用我教你?”马东挤眉弄眼地说,“快,跟哥们儿说说,发展到哪一步了?”
“你胡说什么!”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我们什么事都没有!我把她送到楼下就回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或许是心虚,或许是被他说中了内心隐秘的欲望而感到的恼羞成怒。
马东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没有就没有,你激动什么。开个玩笑而已。”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不过说真的,陈阳,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对。是不是……跟你家那位有关系?”
我沉默了。马东是我在厂里最好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和林月情况的人。他比我大几岁,为人更现实,也更通透。
“走吧,”他不由分说地揽住我的肩膀,“晚上别在食堂吃了,我请客,去外面小饭馆喝两杯。”
晚上,我和马东坐在厂门口那家烟熏火燎的“兄弟烧烤”里。几瓶啤酒下肚,我的话匣子终于被打开了。我没有提李婷的名字,只是含糊地告诉马D,我最近很迷茫,觉得现在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也开始怀疑自己和林月那段看似美好的感情,是否真的能抵得过现实和距离的考验。
马东安静地听着,一边熟练地转动着手里的羊肉串,一边给我杯子里倒满了酒。
“陈阳,”等我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知道人这辈子,最难的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是认清自己。”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哈出一口酒气,“你小子,就是书读得太多,把什么事都想得太理想化。什么爱情、理想,那都是虚的。过日子,靠的是什么?是实实在在的安稳。”
他指了指不远处我们厂那几栋亮着灯的家属楼:“你看那些人,哪个年轻的时候没点想法?可最后呢?不都一样娶妻生子,上班下班,为柴米油盐操心。这就是生活,谁也逃不过。”
“可是,我不甘心。”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忿。
“不甘心?”马东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沧桑,“谁甘心?我刚分来的时候,还想着要当个改革先锋,在厂里搞出点名堂呢。结果呢?现在每天琢磨的是怎么把报告写得让王主任满意,怎么才能多分两斤肉。人啊,是会被磨平的。”
他把一串烤好的肉递给我,继续说道:“至于你和林月,那点距离算什么?我跟你说,感情这东西,就像放风筝。线在你手里攥着,你就得时刻拽紧了。你稍微一松手,风筝可能就飞跑了。你现在觉得迷茫,觉得有诱惑,那是因为你离得远,寂寞了。这都是正常的。但你得想清楚,什么是一阵子的新鲜感,什么是能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马东的话,像一把粗糙的刷子,刷掉了我心头那些文艺而虚浮的感伤,露出了底下最真实、最残酷的现实。他说的没错,我之所以会动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寂寞。李婷的出现,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照亮了我生活的乏味,也放大了我的孤独。
“那……我该怎么办?”我看着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怎么办?”马东又干了一杯,“凉拌。该写信写信,该打电话打电话。有机会就多请假回去看看。别胡思乱想,更别犯糊涂。像李婷那样的女人,”他顿了一下,还是提起了她的名字,“她就像一团火,好看,暖和,但你靠得太近,会把自己烧成灰。她不适合你,你也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人。你们俩,就是两条道上跑的车,偶尔交汇一下,最终还是要各走各的路。”
那晚,我和马东喝了很多酒。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马东最后拍着我的肩膀,反复说的那句话:“陈阳,守住本心,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酒醒之后,头痛欲裂,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马东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心动,就毁掉我和林月几年的感情,毁掉我们共同规划的未来。那对她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负责任。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地躲着李婷。在食堂,在楼道,我尽量绕着她走。工作上实在避不开的交集,我也只是公事公办,言简意赅,不敢多看她一眼。
李婷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远。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笑着跟我开玩笑,也不再扔大白兔奶糖给我。我们之间,又恢复到了最初那种点头之交的同事关系,甚至比那更冷淡。
有时候,我会在走廊的尽头,看到她和别的同事说笑,那明艳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笑容,再也不会对着我绽放了。每当这时,我的心里都会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和酸楚。
我知道,那个停电的夜晚,那盘黑豹乐队的磁带,那碗清甜的绿豆汤,都将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再被提起的秘密,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埋葬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第7章 风中的回音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周而复始,平稳而单调地运转着。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主动承担了更多写写画画的任务,试图用忙碌来填满内心的空虚,稀释那晚留下的浓重印记。
我给林月写信写得更勤了,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寄去一封。信里,我不再只是简单地报平安,而是开始详细地描述我的生活,我的工作,甚至我们科室里那些无聊的琐事。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更多地参与到我的世界里来,也借此不断地提醒自己,我是一个有未婚妻的人,我的未来,在几百公里外的那个小县城里。
林月的的回信也一如既往地温柔。她为我的“进步”感到高兴,叮嘱我要注意身体,还说她已经开始攒钱,准备为我们未来的小家添置东西。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她的信里,似乎也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距离感。她会花更多的篇幅去写她学校里的趣事,写她的学生,写她的同事,而关于我们俩的未来,似乎变得有些轻描淡写,更像是一种惯性的表达。
或许,距离的考验,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当我在这里经历着内心的风暴时,她在她的世界里,也同样在独自面对着生活的洪流。我们都在成长,也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收到了林月寄来的一个包裹。拆开来,是一件手工编织的灰色毛衣。毛衣的针脚细密,款式是当时很流行的元宝针。包裹里还夹着一封信。
信上说,这是她利用暑假的时间,为我织的。我们这里的冬天冷,她怕我冻着。信的末尾,她写道:“陈阳,你上次信里说,很想我。其实我也很想你。但是,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样两地分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的一个同事,她爱人也在外地工作,前几天,她跟我说,她准备申请调动,去她爱人那里了。我听了,心里很羡慕。”
读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沉。我能读出她字里行间那份深切的孤独和隐晦的埋怨。她是在提醒我,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一个需要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
我拿着那件还带着樟脑丸味道的毛衣,心里沉甸甸的。我何尝不想结束这种两地分居的生活?可是,以我们当时的情况,让她放弃县城中学那份稳定的教师工作,跟我来到这个前途未卜的工厂,是不现实的。而让我放弃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铁饭碗”,跟她回到那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县城,我又心有不甘。
我们被困在了现实的僵局里。
那天下午,我穿着那件毛衣,在厂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毛衣很合身,也很温暖,但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走到了李婷住的那栋筒子楼下。我抬起头,看向四楼的那个窗户。窗户紧闭着,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或许,我是想借这个地方,来缅怀那个曾经让我心动的夜晚。又或许,我是想通过回忆那晚的“刺激”,来反衬此刻生活的无奈和沉重。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阳?”
我回过头,看到了李婷。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些蔬菜。她看起来有些憔悴,脸上的笑容也带着一丝疲惫。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们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我随便走走。”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哦。”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我身上的毛衣,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说:“毛衣……很好看,很合身。”
“是……我未婚妻织的。”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解释道,仿佛这件毛衣是我忠诚的誓言。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李婷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也有一丝我无法言说的怅惘。
“她手真巧。”她说,“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要好好珍惜。”
“嗯,我会的。”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又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告别的气息。我们都知道,这次偶遇,或许就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交谈。那个停电的夜晚,像一个美丽的、易碎的肥皂泡,在现实的阳光下,终于彻底破裂了。
“我……我上去了。”她指了指楼上,对我说道。
“好。”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进了那熟悉的、黑暗的楼道。这一次,我没有再提出要送她。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了退回到最安全、最合适的距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冲着楼道里喊了一声:“李婷!”
楼道里传来了她停下脚步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片黑暗,大声说道:“那天晚上……谢谢你的绿豆汤。”
我说完,没有再等她的回应,转身快步离开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也不知道她听到了会作何感想。我只是觉得,我必须为那个夜晚,为我们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的心动,画上一个正式的句号。
这句“谢谢”,既是感谢,也是告别。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在厂里见过李婷。后来听马东说,她办了停薪留职,一个人去了南方,去了深圳。没有人知道她去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她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湖底,消失在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里。
第8章 那一夜的星空
时间是一条不动声色的河流,悄无声息地冲刷着一切。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
我和林月最终还是结婚了。在我收到那件毛衣的第二年,我下定决心,向厂里递交了辞职报告。这个决定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竟然会放弃“铁饭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放弃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终于明白了马东说的话,认清了自己,也认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县城,在文化馆找了一份清闲的工作。我和林月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住进了她学校分的教职工宿舍。阳台上,她真的种满了花。我们没有养猫,因为她后来发现自己对猫毛过敏。但我们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
生活,最终还是过成了林月曾经描述过的那幅工笔画,平淡,琐碎,却也温馨,安稳。我很少再想起从前在工厂的日子,那些人和事,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变得模糊而遥远。
直到有一年同学聚会,我见到了马东。他已经成了厂里的中层干部,微微发福,说话带着一股领导的派头。酒过三巡,他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陈阳,你小子,是咱们那一批人里,活得最明白的一个。”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李婷吗?”
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个停电的夜晚,那盘嘶吼的磁带,那碗清甜的绿豆汤,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记得。”我说,声音有些干涩,“她……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马东叹了口气,“听说在深圳混得不错,自己开了家广告公司,成了女老板。前年还回过厂里一次,开着一辆红色的进口小轿车,风光得很。不过,一直没结婚,还是一个人。”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你说她图什么呢?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拼死拼活的。”马东摇着头,一脸的不理解,“要我说,还是你媳妇林月那样的好,安安分分,顾家。”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我的食道,也灼烧着我的心。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回到家时,已经酩酊大醉。林月没有责备我,只是默默地为我脱掉鞋子,擦了脸,又给我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小月,”我拉住她的手,“这些年,跟着我,委屈你了。”
林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摸了摸我的脸,柔声说:“说什么傻话呢。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委屈的。快睡吧。”
我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我的脑海里,交替出现着两个女人的身影。一个是眼前这个为我操持家务、给了我一个温暖港湾的林月;另一个,是那个在遥远的南方,独自开着红色小轿车,在商场上打拼的李婷。
我不知道,在那些孤单打拼的深夜,李婷是否会偶尔想起1992年的那个停电的夜晚。她是否会后悔,当初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充满荆棘的道路。
或许,她从未后悔过。
很多年后,在一个同样宁静的夏夜,我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纳凉。儿子指着天上的星星,问我哪一颗最亮。我抬起头,看着那片深邃的、缀满了繁星的夜空,思绪又一次飘回了1992年。
我忽然明白了。那晚,李婷拉住我,问我想不想要点刺激的。她给我的,并不仅仅是一盘摇滚磁带,或是一次暧昧的试探。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我展示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挣脱束缚、追逐梦想、燃烧自己的可能性。
她像一颗耀眼的流星,短暂地划过我沉寂的夜空,虽然最终消失不见,却留下了永恒的光亮。她让我看到了自己内心的怯懦和渴望,也最终促使我做出了选择。
我选择了回归家庭,选择了平淡安稳。这是我的路,我走得心安理得。而她,选择了远方,选择了独自闯荡。那是她的路,我相信,她也一定走得无怨无悔。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活法。
“爸爸,你在想什么?”儿子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笑了笑,把他抱进怀里,指着满天的繁星,轻声说:“爸爸在想,每一颗星星,都有它自己的轨道。有的星星,喜欢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发出温柔的光;有的星星,却喜欢划破夜空,燃烧自己,让自己亮得像一道闪电。”
“那爸爸喜欢哪一种星星?”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
“爸爸喜欢……我们能看到的,这一整片的星空。”
因为我知道,无论是安静的恒星,还是绚烂的流星,它们都共同组成了这片让我敬畏和感动的、深邃而又广阔的人生。而那个停电的夏夜,就是我人生星空中,一颗永远不会黯淡的、闪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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