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消云散的意思(老辈人常说:开车出门遇「红白事」,牢记三句口诀,出入皆平安)
方向盘有点发粘。

六月的天,太阳跟疯了似的,隔着一层贴了膜的玻璃,还是把车里烤得像个蒸笼。
我叫李卫东,四十三岁,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的销售经理,现在正堵在回老家的省道上。
导航屏幕上,那条红色的线像一条濒死的蚯蚓,一动不动。
前面是一辆拉满了猪的货车,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骚臭和饲料发酵的味道,正顺着空调出风口,顽强地往我鼻子里钻。
我烦躁地按了两下喇叭。
没用。
猪在哼哼,司机估计在打盹。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具体,具体的让你想骂娘。
手机响了,是老婆陈静。
“到哪儿了?爸妈都问几遍了。”她的声音跟窗外的热浪一样,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堵着呢,别催。”我把蓝牙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省道上,前面一辆猪车,估计是中暑了,趴窝了。”
“你非得走什么省道,多花几十块钱走高速不就完了?省那点钱,把自己时间搭进去,你说你图什么?”
陈静的数落像机关枪,哒哒哒地扫过来。
我没吱声。
我图什么?我图省道两边有树,有村庄,有小时候的影子。这话跟她说,她准保觉得我犯了文青病。
“行了行行了,知道了,我尽快。”我敷衍着。
“你注意点开啊,今天日子好像有点特殊。”陈静话锋一转。
“特殊?什么日子?”
“我早上看黄历了,今天宜嫁娶,也宜安葬。”
我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个了?”
“我不是信这个,我是提醒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老辈人不是常说吗,开车出门,最怕碰上‘红白事’。你要是真遇上了,记着三句口诀,保你出入平安。”
“又来。说吧,听听我丈母娘又给你传授什么民间绝学了。”
“你别贫!”陈静在那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第一,红白车队,不抢不超。你就跟在后头,或者让它先过,千万别往人家队里头钻,也别想着超过去。”
“嗯。”
“第二,不鸣笛。不管是喜事还是丧事,那都是人家的仪式,图个肃静或者热闹,你按喇叭是大不敬,懂不懂?”
“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是人家给你发喜糖、喜烟,或者丧事那边给你递馒头、撒纸钱什么的,你千万别躲,也别嫌晦气。人家给你,你就接着。喜糖吃了,烟抽了。要是接到丧家的东西,找个十字路口,恭恭敬敬放路边就行。这叫‘有来有往,阴阳两清’。”
我听得直皱眉。
“陈静,咱俩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你跟我说这些?”
“李卫东,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这叫敬畏,不叫迷信!你一个人在外面开车,我跟儿子在家不担心啊?你听我的,没坏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她是真担心了。
心里的那点烦躁,忽然就软了下去。
“好,知道了,老婆大人。我保证严格遵守,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快到了打个电话,我让咱妈把菜热上。”
挂了电话,前面的猪车终于在一阵黑烟中,颤颤巍巍地启动了。
路,通了。
我一脚油门跟上去,心里还在琢磨那三句口诀。
不抢不超,不鸣笛,有来有往。
听着是有点神神叨叨的,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无非就是四个字:尊重,避让。
尊重别人的悲欢,避让别人的流程。
这么一想,倒也没那么玄乎了。
车子下了省道,拐上了通往我们镇上的县级公路。路两边的白杨树高大挺拔,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开。
开了二十多年了。
从当年骑着二八大杠,载着隔壁班的女孩,到后来开着我爸那辆破夏利,再到今天这辆陪我跑了十万公里的别克君威。
路没怎么变,人老了。
车里的空调好像有点不给力,我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又开了大概十几分钟,远远的,我就看到前面路边聚着一堆人。
走近了,心头一凛。
是一排出殡的队伍。
白色的花圈,白色的孝布,黑色的挽联在风中飘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孝服的男人,捧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他身后,跟着一群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队伍走得很慢,几乎占据了整个车道。
我下意识地就把车速降了下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陈静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朵边上响起来。
不抢不超。
行,我不超。
不鸣笛。
行,我不按喇叭。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点了根烟。
唢呐的声音传了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要把人魂儿都勾走的悲切。
我看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有的佝偻,有的蹒跚。
不知道是谁家的老人走了。
在这小地方,一场葬礼,几乎就是一场全村人的告别。
我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发堵。
我爸今年也七十了。
这次回来,就是给他过七十大寿。
前几天视频,他还在电话里冲我嚷嚷,说我买给他的血压计不好用,屏幕上的字太小。
可我明明买的是最大字体那款。
我知道,他不是嫌字小,他是眼睛花了。
但他不承认。
就像他不承认自己腿脚不利索,不承认自己记性越来越差一样。
在我爸的世界里,他永远是那个能扛着一百多斤麻袋上五楼的李大山。
烟抽了一半,前面的队伍拐进了一条岔路。
那是一条通往村里公墓的路。
我停下车,等他们全部拐进去,才重新启动。
车子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
风把一张黄色的纸钱吹到了我的车轮下。
陈静说的第三条,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犹豫了零点五秒,最终还是没下车。
捡一张纸钱?算了吧。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人家又没亲手递给我,这是风吹过来的,不算。
我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像是要甩掉什么东西。
后视镜里,那个路口越来越小,那片白色的人影也渐渐模糊。
可那唢呐声,好像还一直追着我的车屁股。
我把车里的音乐开得很大,是汪峰的歌,声嘶力竭地吼着。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歌,我心里更烦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压在胸口,不上不下。
给陈静回了个电话。
“喂,刚才碰上白事了。”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啊?那你没事吧?没冲撞着吧?”她在那头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我离得老远,就跟在后头,等他们拐弯了我才走的。”
“那就好,那就好。口诀记着没?”
“记着呢,你老公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我笑了笑,但那笑意没抵达眼底。
那张被我压在车轮下的纸钱,像个小小的疙瘩,在我心里硌得慌。
“那就行。你爸刚又打电话来催了,你快点吧。”
“知道了。”
挂了电话,前面不远处就是我们镇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始终。
我爸的生日宴,就定在镇上最好的饭店,“福满楼”。
我寻思着先回家把东西放下,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饭店。
车子刚开进镇口,我就愣住了。
前面,又是一支队伍。
但这回,是红色的。
红色的拱门,红色的地毯,红色的气球。
一排溜的黑色奥迪,车头都扎着鲜花和彩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夹杂着婚庆公司大喇叭里放的《今天你要嫁给我》。
红事。
今天这日子,真是绝了。
宜嫁娶,也宜安葬。
还真让黄历说准了。
婚车队伍开得很慢,几乎是在挪动。
路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大人小孩,喜气洋洋。
有人在车队旁边发喜糖和香烟。
我再一次,被堵住了。
而且是被堵在了一条更窄的街道上。
进退两难。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再这么堵下去,我爸的寿宴就要开始了。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妈的,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吗?
哦,不对,陈静看了。
可这黄历,好像也没给我带来什么好运。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头上的汗都流到眼睛里了,涩得慌。
不抢不超。
不鸣笛。
陈静的“圣旨”又在耳边回响。
我忍。
我把车窗打开,想透透气。
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混着各种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小伙子,满脸堆笑地凑到我车窗前。
“大哥,新婚大喜,沾沾喜气!”
他不由分说,塞给我一把糖,还有一包红双喜。
糖是阿尔卑斯和徐福记的,花花绿绿的。
烟是软壳的。
我下意识地想推辞。
“不用了,谢谢。”
“诶,大哥,这哪能不要啊!这是我们家大喜的日子,您给个面子,收下收下!”小伙子特别热情,硬是把东西塞进了我怀里。
我想起了陈静的第三句口诀。
有来有有往,接了东西要收下。
行吧。
“那……谢谢了啊,恭喜恭喜。”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祝福。
“好嘞!谢谢大哥!”
小伙子笑着跑开了,又去给下一辆车发糖。
我捏着那包红双喜,有点哭笑不得。
我已经戒烟快两年了。
为了这事,陈静跟我吵了好几架,儿子也跟我统一战线,把我藏在各个角落的存货都给搜了出来。
现在倒好,人家硬塞给我一包。
我剥了颗阿尔卑斯奶糖,塞进嘴里。
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可我心里的那股燥热,却一点也没被压下去。
前面的婚车队伍,终于开始动了。
他们要去的是镇东头的酒店,而我家在镇西头。
正好顺路。
我只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跟在奥迪车队的屁股后面,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在全镇人民的注目礼中,缓缓穿过主街。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游街的囚犯。
这辆风尘仆仆的别克,夹在一溜崭新的奥迪中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车身上还沾着从高速上带下来的泥点子,跟人家那锃光瓦亮的黑色车漆一比,简直就是个土老帽。
我甚至能感觉到路边那些大爷大妈投来的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同情。
“你看那辆车,外地牌照,估计是路过的,倒霉催的。”
我几乎能脑补出他们的对话。
好不容易,婚车队在福满楼门口停了下来。
新郎新娘下车,鞭炮声再次响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路,被彻底堵死了。
我看了看旁边的小巷子,寻思着能不能绕过去。
巷子很窄,我的车勉强能过,但就怕里面有摆摊的或者乱停的电动车。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车子忽然“吭哧”一声,抖动了两下。
然后,仪表盘上,一个我最不愿意见到的黄色的发动机故障灯,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我试着重新打火。
“突突突……”
发动机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启动。
我靠。
我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呜”的一声长鸣。
尖锐,刺耳。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射了过来。
婚庆队伍那边,音乐停了。
看热闹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这辆趴窝的别克。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鸣笛了。
在人家大喜的日子,在人家酒店门口。
我把那三句口诀里的第二条,给破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车窗外,新郎那边的一个伴郎,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年轻人,皱着眉头朝我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和他差不多打扮的兄弟。
看那架势,来者不善。
我下意识地按下了车窗升降按钮。
晚了。
板寸男已经走到了我车边,弯下腰,屈起指节,“梆梆梆”地敲了敲我的车窗。
他的眼神,很不友好。
“哥们儿,什么意思啊?”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有点闷,但那股子挑衅的味儿,一点没少。
我硬着头皮,把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不好意思啊,兄弟,车坏了,刚才手滑了,不是故意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
毕竟,理亏在先。
“车坏了?”板寸男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我们堵门迎新娘的时候坏?”
“你这不存心给我们添堵吗?”
他身后的一个黄毛也凑了上来:“就是!按喇叭,什么意思?咒我们呢?”
我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堵车不是我愿意的,车坏了更不是我能控制的。
但我还是压着火,解释道:“真不是故意的,各位兄弟,我车确实是抛锚了,不信你们听。”
我又拧了一下钥匙。
发动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突突”声。
板寸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不好看。
“行,就算你车坏了。那你赶紧挪走啊,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我们这儿还等着拜堂呢。”
我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兄弟,你觉得我现在这情况,挪得动吗?我已经叫拖车了,但从市里过来,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板寸男的眼睛又瞪了起来,“我们可等不了一个小时!良辰吉时都让你给耽误了!”
这时候,新郎官也走了过来。
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伙子。
“怎么回事啊,阿彪?”他问那个板寸男。
板寸男阿彪指着我的车,一脸晦气地说:“哥,这家伙的车死这儿了,还按喇叭,你说晦气不晦气?”
新郎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车,眉头也皱了起来。
“师傅,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这儿真的挺急的。”他的态度还算客气。
我叹了口气:“小兄弟,恭喜你新婚大喜。但我的车是真的动不了了,我也着急,我爸七十大寿,也在这家饭店,我还等着给他拜寿呢。”
说着,我指了指福满楼的招牌。
新郎和阿彪他们都愣了一下。
“你也是来福满楼的?”
“是啊,我爸叫李大山,今天在这儿摆寿宴。”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立刻就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李大山?是不是以前镇上粮站的那个李站长?”
“是他,他儿子在外面混得不错,开小汽车回来的。”
“哎哟,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新郎官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尴尬。
他显然也听过我爸的名字。
我们这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镇。
“原来是李叔的儿子,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了。”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新郎父亲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打圆场。
“实在不好意思啊,大侄子,你看这事闹的。要不这样,我们找几个人,帮你把车推到边上去,别耽误了你给李叔拜寿。”
他这么一说,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行,那太谢谢您了,叔。”
“客气啥!”
新郎的父亲一挥手,阿彪他们几个虽然还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走到了我车屁股后面。
“大侄子,你挂空挡,把握好方向盘。”
“好嘞!”
我挂上空挡,松开手刹。
后面几个人一使劲,我的车子缓缓地动了起来。
我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尤其是那个阿彪,一边推还一边骂骂咧咧的。
我假装没听见。
车子被推到了路边一个不碍事的地方。
我下了车,连声道谢。
新郎的父亲摆摆手:“没事没事,快上去吧,估计你爸都等急了。”
我又跟新郎道了声喜,这才拎着给老爸买的礼物,匆匆忙忙地跑进了福满楼。
一进包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爸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你还知道来啊?我以为你死路上了!”他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味道。
我妈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刚到,路上堵车,你少说两句。”
我讪笑着把礼物递过去:“爸,生日快乐。路上车坏了,耽误了点时间。”
“车坏了?”我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那什么破车,一年到头跑不了几趟,还能坏?”
“就是个小毛病,没事。”我不想多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一桌子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李卫东,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开个破别克回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抛锚了,真是丢人。
我懒得理会他们的目光,端起酒杯。
“爸,对不起,我来晚了,自罚三杯。”
说完,我仰头就干了三杯白酒。
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股子憋屈和烦躁,好像才被压下去了一点点。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席间,楼下婚宴的喧闹声一阵阵地传上来,敬酒的,划拳的,闹洞房的。
我爸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我知道,他觉得没面子。
儿子从大城市回来给他祝寿,结果迟到不说,还把车开坏在了人家婚宴门口,最后还是靠着新郎家的人帮忙推车才解了围。
这事,估计明天就能传遍全镇。
我成了他老人家的笑柄。
饭局散了,我把亲戚们一个个送走。
我爸把我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
是红双喜。
跟我车里那包一模一样。
“楼下办喜事那家送的。”他闷声说。
我接过来,点上一根。
他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都给遮住了。
“今天在路上,是不是不顺?”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碰上两档子事,一白一红。”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父子俩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烟头的火星在一明一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
“老辈人说,出门遇红白,叫‘喜丧’,是好事,也是考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考验?”我没明白。
“是啊。”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邃,“考验你心里,还有没有‘敬畏’两个字。”
敬畏?
又是这两个字。
陈静也说过。
“什么敬畏?”
“敬畏生死,敬畏悲欢,敬畏规矩。”我爸一字一句地说。
“你今天遇到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跟在出殡的队伍后面,没超车,没按喇叭,这说明你心里还有对逝者的尊重,这是‘敬’。”
“你在人家婚宴门口,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毕竟惊扰了人家,这是犯了忌讳。但你后来认错,道歉,接受了人家的帮助,这叫‘畏’。”
我听得有点发懵。
我爸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卫东啊,你这些年在城里,见得多了,也挣了点钱。但有些根上的东西,不能丢。”
“什么东西?”
“人情,规矩。”
他指了指楼下。
“今天帮你推车那家人,姓张,他爹当年跟我是一个粮站的。论辈分,你得管新郎他爸叫声张叔。”
“你今天要是态度横一点,这事就得闹僵。可你服软了,人家也就给了你台阶下。这就是小地方的人情。”
“还有你老婆跟你说的那几句口诀,你以为是迷信?”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不是迷信,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处世智慧。”
“不抢不超,是让你懂得谦让和秩序。”
“不鸣笛,是让你懂得尊重和安静。”
“有来有往,是让你懂得融入和感恩。”
“你今天,先是压了人家的纸钱没捡,心里就存了疙瘩。后来又在人家喜事上鸣笛,心里就慌了神。所以你那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那个时候坏。”
我爸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
“爸,你这……也太玄了吧?车坏了就是机械故障,跟这些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有点不信。
我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沧桑。
“信不信,由你。但你记住,人活一辈子,心里得有点东西镇着。镇不住,就容易飘,一飘,就容易出事。”
“车是铁打的,但开车的人是肉长的。你的心要是乱了,方向盘就容易打偏。”
说完,他转身回了包厢。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得我一哆嗦。
心乱了,方向盘就容易打偏。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一路上,我心里装的都是什么?
是烦躁,是不耐烦,是抱怨,是攀比,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嫌弃省道堵,嫌弃猪车臭,嫌弃葬礼晦气,嫌弃婚礼碍事。
我甚至在被人家审视的时候,觉得丢了面子。
我的心,从一开始就是乱的。
所以,当我压到那张纸钱的时候,我选择了逃避。
当我被堵在婚车队后面的时候,我选择了愤怒。
当我下意识地按响喇叭的时候,我打破了那份本该遵守的敬畏。
于是,车就坏了。
它像是我内心状态的一个物化表现。
它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逼着我停下来,去面对这一切。
面对那个板寸阿彪的挑衅,面对新郎一家的尴尬,面对一整个镇子乡亲的目光。
也逼着我,去面对我爸的失望,和我自己的狼狈。
我忽然觉得,我爸说得对。
这不是玄学。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一种因果循环。
你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对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给你什么样的回应。
我回到包厢,我爸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
“拖车联系好了吗?”我妈问。
“联系好了,估计快到了。”
“行,那你在这儿等着,我跟你爸先回去。”
我点点头。
他们走到门口,我爸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卫东。”
“诶,爸。”
“车修好了,别急着走。在家住两天。”
他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严厉,反而带着一丝柔软。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好。”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包厢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楼下的婚宴也散了,宾客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我看到新郎和他父亲,还有那个阿彪,正在门口送客。
我鬼使神差地,走下了楼。
我走到了新郎父亲的面前。
“张叔。”我叫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哦,是卫东啊。怎么,车还没弄好?”
“快了。张叔,今天的事,谢谢您了。也给您添麻烦了。”我鞠了个躬。
“哎哟,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赶紧扶住我,“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我又看向新郎:“小兄弟,今天真是不好意思,祝你和新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新郎也笑了,挠了挠头:“没事没事,李哥。也祝李叔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最后,我走到了那个板寸阿彪的面前。
他看到我,眼神还有点不自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他塞给我的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他。
“兄弟,来一根?”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我给他点上火。
“今天,是我不对。”我说。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也……也不能全怪你,车坏了谁也没办法。”他含糊地说。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们忙,我上去了。”
说完,我转身走回了饭店。
当我再次坐在包厢里时,我感觉心里那个小小的疙瘩,好像消失了。
那股压在胸口的烦躁,也烟消云散。
拖车公司的电话来了,说他们已经到了饭店门口。
我下了楼,跟拖车师傅办好了交接。
师傅说,我这车估计是发动机的传感器出了问题,不算大毛病,明天就能修好。
我道了谢,付了钱。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镇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路边的小店里,传来打麻将的声音。
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青草味。
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心安。
我忽然想起,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在夜晚的家乡小路上,安安静静地走一走了。
这些年,我总是在奔波,在追赶。
追赶业绩,追赶房价,追赶儿子升学的脚步。
我开着车,在一条又一条高速公路上飞驰,以为自己把世界甩在了身后。
可到头来,我却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我走过镇口的那个十字路口。
下午那场葬礼的痕迹,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那场婚礼的喧嚣,也已经归于平静。
红与白,悲与喜,来与去。
它们就像这小镇生命里的一部分,每天都在上演,循环往复。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客。
我有什么资格,去抱怨,去愤怒呢?
我应该做的,是像我爸说的那样。
带着敬畏,安静地路过。
回到家,我妈给我下了一碗面。
荷包蛋,小青菜,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我爸坐在旁边看电视,是新闻联播。
他看得特别认真,好像国家大事都跟他息息相关。
我一边吃面,一边偷偷看他。
他的背,好像比去年更驼了。
头发,也白了一大半。
那张曾经像山一样威严的脸,现在也爬满了沟壑。
他真的老了。
而我,好像直到今天,才真正开始懂得他。
“爸。”我吃完面,把碗放下。
“嗯?”他从电视上移开目光。
“明天车修好了,我带你跟妈,去市里转转,给你买几件新衣服。”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板。
“去什么市里,我这衣服不好好的吗?别乱花钱!”
“就这么定了。”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哼”了一声,又把头转向了电视。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在上扬。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没有做梦。
第二天,我去汽修厂取了车。
果然是传感器的问题,换了一个,花了几百块钱。
我开着车,载着我爸妈,往市里去。
路上,我们又经过了昨天那个十字路口。
阳光很好。
车子开得很稳。
我爸坐在副驾驶,我妈坐在后排。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
我妈跟着小声地哼唱着。
我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好。
所谓的“出入平安”,也许指的并不仅仅是路途上的安全。
更是指,内心的平静和安宁。
当你心里装着敬畏,装着人情,装着对这世界最基本的尊重时。
无论你遇到红,还是遇到白。
遇到的,其实都是风景。
都是能让你平安抵达人生下一站的,一次次提醒和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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