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消云散是什么意思(老辈人常说:开车出门遇「红白事」,牢记三句口诀,出入皆平安)
方向盘上的皮套已经被我的手汗浸得有些发黏,泛着一层油光,像一条盘踞多年的死蛇。

我叫李伟,三十五岁,这条“死蛇”就是我如今唯一的战友。
车是我自己的,挂靠在平台底下,每天睁开眼,车贷、房贷、孩子幼儿园的学费,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以前我也是开过饭馆的人,不大,就七八张桌子,叫“老李家常菜”。
后来?后来疫情来了,一阵风刮过,什么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男人嘛,到这个年纪,就别谈什么梦想了,活着,像样地活着,就是最高理想。
手机支架上,导航里的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着:“前方三百米有监控拍照,请按规定时速行驶。”
我瞥了一眼时速表,没超速。
我这人开车,稳。不是技术有多好,是赔不起。
车里有股淡淡的柠檬味,是我老婆昨天塞进来的香片,她说能去去晦气,招揽点好生意。
我当时嗤之以鼻:“封建迷信。”
她眼圈一红,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知道,她也是急。
手机“叮咚”一声,进来一条新订单。
“去城郊的西山公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清早的,去坟地,多少有点膈应。
但一看价格,一百二,过路费还另算,我那点膈应立马烟消云散。
钱,才是成年人唯一的信仰。
接单,掉头,朝着乘客定位开过去。
乘客是个中年男人,一身黑,神情肃穆,上了车一言不发,就看着窗外。
我识趣地没开音乐,车里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越往郊区开,路越窄,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就在一个拐弯处,我远远地看到前面有一队人,走得很慢。
走近了才看清,是送葬的队伍。
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被十六个壮汉抬着,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一群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哭声隐隐约約地传来。
唢呐吹得凄厉,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吹出来。
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队伍后面,隔着大概五十米。
后座的男人皱了皱眉,探过头来:“师傅,怎么不走了?绕过去啊。”
我摇摇头,指了指前面:“白事,得敬。”
“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男人很不耐烦,“我赶时间。”
我没理他,只是默默地把双闪打开,然后熄了火。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那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声。
我脑子里突然想起我爷爷。
他是个老木匠,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也帮人做过几口寿材。
他总说,开车出门,最忌讳冲撞红白事。
“遇白不抢道,敬三分远之。”
爷爷的声音好像就在我耳边,带着一股旱烟的味道。
他说,送葬的队伍,过的是奈何桥,你抢什么?让一让,不光是敬死者,也是敬生命。人家一家子正悲痛着呢,你一脚油门过去,卷起一阵尘土,缺不缺德?
我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没什么恐惧,反而有点莫名的平静。
人生在世,谁没有这么一天呢?
急什么,争什么,抢什么?
后座的男人还在催促,甚至带上了火气:“师傅,你到底走不走?我投诉你了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坚定:“您投诉吧,但这路,我让定了。”
他大概是被我的态度镇住了,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靠回了椅背。
队伍走得很慢,足足过了七八分钟,才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路。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里,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后座的男人一路无话,到了目的地,付钱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师傅,刚才……不好意思。”
我有点意外,笑了笑:“没事,我理解。”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是我爸下葬。”
我心里一颤,没说话。
他下车,关上车门,又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车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华烟,塞了进来。
“拿着,谢了。”
没等我拒绝,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包烟,心里五味杂陈。
回去的路上,平台又派了个单,顺路回市区,价格还不错。
那天上午,我的生意出奇的好,几乎一个单接着一个单,没断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还奢侈地加了个蛋。
我老婆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你老公出马,一个顶俩。”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少贫嘴,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突然觉得,爷爷说的,好像真有点道理。
那是一种对规则、对生命的敬畏。
你敬它,它就顺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在城市的钢铁丛林里穿梭,接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地方,听不同的故事。
有刚下班的年轻白领,在车上抱怨着老板的苛刻。
有喝得酩酊大醉的中年男人,抱着我哭,说他把客户的单子搞砸了。
有去见网恋对象的少女,一路都在补妆,问我她好不好看。
众生皆苦,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那天下午,我正在市中心等单,手机响了,是我爸。
“喂,小伟,你弟那个事,你再想想办法。”
我头皮一阵发麻。
我弟,李明,比我小五岁,从小就不安分。
前两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人躲在外面不敢回来。
债主天天去我爸妈家闹。
“爸,我哪有办法?我自己的债还没还清呢。”我的语气有点冲。
“那也是你亲弟弟!你当哥的,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逼死?”我爸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我一时语塞。
我能怎么办?我拿什么帮?把车卖了?那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你弟说,再给他凑五万,就五万,他就能周转过来。”
“爸,你别听他瞎扯了!他那个窟窿,是五万能填上的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爸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小伟,算爸求你了……”
我心烦意乱地挂了电话,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吓了路边行人一跳。
为什么所有的烂事都得我来扛?
就因为我是老大吗?
平台派单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去机场,是个大单。
我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接了单。
乘客是一对小情侣,腻腻歪歪的,从上车开始就没停过。
我戴上蓝牙耳机,放着郭德纲的相声,眼不见心不净。
车开到一半,前面的路堵死了。
我往前看了看,前面红灯,但堵住的不是车,是一支婚车队伍。
打头的是一辆扎着花的红色保时捷,后面跟着一溜的奥迪A6,排场不小。
车队走得很慢,几乎是挪动的。
红灯变绿灯,他们也只往前挪了一点点,后面的车被堵得排起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心里那股火又“噌”地冒了上来。
结个婚而已,把路都占了,了不起啊?
后座的小情侣也开始抱怨:“怎么回事啊?赶不上飞机了!”
我烦躁地按了几下喇叭。
前面的婚车里,副驾驶伸出一只手,朝后面撒了一把糖和几根烟。
这是习俗,叫“撒喜”。
几颗糖噼里啪啦地打在我的前挡风玻璃上。
我更火了。
“遇红不随行,沾喜不沾尘。”
爷爷的第二句口诀又冒了出来。
他说,遇到婚车,是喜事,但你不能跟着人家的车队走,更不能去抢人家的喜糖、喜烟。人家的喜气,是人家自己的,你跟着,沾的是一路的灰尘和尾气,不吉利。最好的办法,是离远点,或者干脆换条路。
换条路?
我看了看导航,换路要多绕七八公里,至少二十分钟。
乘客本来就赶时间。
我犹豫了。
就这么一犹豫,前面的绿灯又亮了。
婚车队开始缓慢启动。
我心一横,管他什么吉利不吉利,赚钱要紧。
我紧紧跟在婚车队后面,想着只要过了这个路口,我就找机会超过去。
车队的速度依然很慢,开车的像是在炫耀。
保时捷的天窗开着,一个摄影师扛着摄像机探出半个身子在拍摄。
我被他们压着,连续过了两个绿灯,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妈的,有钱了不起啊!”我低声骂了一句。
终于,在一个路口,婚车队要右转,而我要直行。
我抓住机会,一脚油门,从车队左边擦了过去。
超过保时捷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染着黄毛,叼着烟,满脸的得意。
副驾驶的新娘,浓妆艳抹,正在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厌恶。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烦躁。
总之,我当时的心态,糟透了。
把乘客送到机场,他们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下车的时候,那个女孩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没在意。
回城的路上,车子的右前轮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我心里一惊,赶紧把车靠边停下。
爆胎了。
我靠在路边,看着瘪下去的轮胎,一肚子的火。
这轮胎我上个月才换的,新的。
我骂骂咧咧地从后备箱拿出备胎和工具,顶着大太阳,一身臭汗地换轮胎。
好不容易换好了,一身的机油和灰尘。
看看时间,下午四点,正是高峰期,生意最好的时候。
我却只能先去找个地方补胎。
那天下午,我一单都没再跑成。
晚上回家,老婆看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
我没好气地说:“爆胎了,倒霉。”
她没说话,默默地去给我放洗澡水。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有点愧疚,但烦躁的情绪压倒了一切,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那天起,我的“霉运”好像就正式开始了。
先是接了个醉汉,吐了我一车,那味道,熏得我三天没缓过来。
我找平台申诉,要清洗费,结果那个乘客是个无赖,死不承认,平台那边和稀泥,最后只给了我五十块钱的优惠券。
我花了两百块钱去洗车,还耽误了半天生意。
然后,我的服务分莫名其妙地掉了。
平台派单是看服务分的,分一掉,好单、长途单就都轮不到我了,派给我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短途单,跑一趟还不够油钱。
我去找客服,客服说是被乘客打了差评。
我问是哪个乘客,客服说涉及隐私,不能透露。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每天笑脸相迎,车里备着水和充电线,我到底得罪谁了?
最要命的是,车子也开始出问题。
先是空调不制冷了,大热天的,车里跟蒸笼一样。
修空调花了我八百。
没过两天,发动机又开始亮黄灯。
开到修理厂一检查,师傅说积碳严重,得大修,费用至少五千。
五千!
我当时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跟我老婆说这事的时候,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难了呢?”她哽咽着说。
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里也憋屈啊。
我每天起早贪黑,一天在车上坐十几个小时,不敢休息,不敢生病,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们娘俩跟着我吃苦。
可现实呢?
现实就像一个无底洞,我拼了命地往里填,却永远也填不满。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变得特别暴躁,像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等红灯多等了几秒,我会狂按喇叭。
前面的车开得慢了,我会一边骂一边超车。
有一次,一个骑电瓶车的老大爷突然从路口窜出来,我一脚急刹车,差点撞上。
我摇下车窗就骂:“你找死啊!”
老大爷吓得脸色惨白,一个劲地给我道歉。
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茫然。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的我,不是这样的。
开饭馆的时候,虽然也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每天看着客人们吃得心满意足,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价值。
现在呢?
我只是一个方向盘的奴隶,被算法和债务推着往前走,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各种账单,还有我爸那张愁苦的脸,我弟那个无底洞。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干脆找个桥,连人带车开下去,一了百了。
但一想到我老婆和女儿,我又舍不得。
我老婆看我状态不对,拉着我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这是典型的焦虑症,给我开了一堆药。
我没吃。
我觉得,我的病,药治不好。
我的病根,是穷。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跟天漏了似的。
我刚收车回家,我爸的电话又来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小伟,你快来!你弟……你弟被人扣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怎么回事?”
“他去跟人谈判,结果人家不放人,说……说不拿十万块钱,就卸他一条腿!”
十万!
我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报警啊!”我吼道。
“不能报警!报了警,你弟这辈子就毁了!他们说这是经济纠纷!”
我明白,这又是高利贷的套路。
“小伟,你现在在哪?快想想办法,救救你弟!”我爸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
我老婆也被吓坏了,抱着我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脸色煞白,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绝望。
我知道,我们家根本拿不出十万。
我们所有的积蓄,加上我信用卡能套出来的额度,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多。
“要不……把车卖了吧?”我老婆突然说。
我愣住了。
车是我的饭碗,卖了车,我们一家吃什么?
“不然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出事吧?”她哭着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没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知道她说的对。
我一咬牙:“好,卖车!”
我连夜在二手车网站上挂了信息,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万。
我只求速战速决。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联系我。
是个二手车贩子,把价格压得极低。
我没跟他多废话,只要钱能马上到账,我都认了。
我们约在修理厂看车,因为我的车还在那儿修着呢。
我打车去修理厂,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像一张网。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心里一片茫然。
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失败的丈夫,失败的儿子,失败的哥哥。
到了修理厂,车贩子已经在等了。
是个精瘦的男人,三角眼,看人的眼神像是在估价。
他围着我的车转了两圈,敲敲这里,摸摸那里,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声。
“兄弟,你这车不行啊,前面这儿肯定撞过,大梁都伤了。”
“还有这发动机,听声音就不对,烧机油了吧?”
我心里清楚,他是在故意压价。
我的车只是小毛病,根本没他说的那么严重。
但我没力气跟他争辩。
我只想快点拿到钱。
“你给个实价吧。”我沙哑着嗓子说。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万?”我皱了皱眉,这比我预想的还低。
他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兄弟,五万是看你急用钱,不然这车,我三万都不要。”
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是趁火打劫。
就在我快要爆发的时候,修理厂的老板老张走了过来。
老张是个实在人,我车一直在他这儿保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车贩子说:“我说黄毛,做生意不是你这么做的。这车什么情况我最清楚,没大毛病。小李这车,放市场上至少能卖八万。你给五万,欺负人嘛。”
叫黄毛的车贩子脸色一变:“张老板,这是我跟他的事,你掺和什么?”
“我看不惯!”老张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今天这车,你要是这个价,就从我这儿开不走!”
黄毛被老张的气势吓住了,悻悻地骂了一句,走了。
我看着老张,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哥,谢了。”
老张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根烟:“跟我客气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急着卖车?”
我没瞒他,把家里的事跟他说了。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地踩在地上。
“小伟,你听哥一句劝,你弟这个窟jy,是个无底洞,你填不上的。”
“我知道,可他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但你这么帮他,是害了他,也是害了你自己!”老张的语气很重,“你把车卖了,拿什么养家糊口?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老张说得对,我都知道。
可是,我能怎么办?
“这样吧,”老张说,“我先借你五万,你先把车修好。你弟那边,你拿这钱去,跟债主好好谈,能还多少是多少,写个字据,慢慢还。千万别再让他碰高利贷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哥,这……这怎么行?”
五万块,对老张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别废话,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老张从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密码六个八。钱算我借你的,不用利息,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我。”
我拿着那张卡,手都在抖。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油污满地的修理厂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老张。
所有的语言,在这份恩情面前,都显得太苍白了。
我只能一遍遍地说:“谢谢,张哥,谢谢……”
老张拍着我的背,说:“谁还没个难处?挺过去就好了。不过小伟,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开车的时候,是不是心太急了?”
我愣住了。
“我看你这车,底盘刮得乱七八糟,轮胎磨损得也不正常。这不像你以前开车的风格。”老天说。
我沉默了。
确实,这段时间,我开车的心态完全变了。
急躁,愤怒,充满了戾气。
“小伟,你记住,方向盘这东西,是铁的,但人心是肉长的。你心里要是乱了,手里的方向盘就握不稳。”老张语重心长地说,“你爷爷以前常说的话,你都忘了?”
我爷爷?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两句口诀。
“遇白不抢道,敬三分远之。”
“遇红不随行,沾喜不沾尘。”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我拿着老张给的钱,先去处理我弟的事。
过程很艰难,我被那帮人羞辱、威胁,但我咬着牙,态度强硬。
最后,他们看我确实也榨不出油水了,拿了五万块钱,写了字据,答应不再骚扰我家人。
我把我弟从那个小黑屋里领出来的时候,他瘦得脱了相,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我没骂他,只是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好自为之。”
处理完我弟的事,我感觉像扒了一层皮。
但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车也修好了。
我把剩下的钱还给老张,老张没要,说:“先拿着周转,等你宽裕了再说。”
我没再坚持。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以后用行动来报。
重新坐回驾驶室,握着那熟悉的、发黏的方向盘,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发动车子,开得很慢,很稳。
我告诉自己,李伟,从今天起,一切重新开始。
日子还得过,债还得还,但心态,不能再崩了。
那天,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
我不想接单,只想跟我的这位“老战友”好好待一会儿。
当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我看到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面。
一队婚车,从南往北开。
一队葬礼的车,从东往西开。
红与白,在一个路口,狭路相逢。
“红白相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三句口诀跳了出来。
“红白若相冲,绕行百步空。”
爷爷说,这是最晦气的情况。喜事和丧事,都是气场极强的事情,两股气场撞在一起,必然会搅乱周围的磁场。开车的人要是卷进去,轻则破财,重则……
我下意识地就想掉头。
但当时是红灯,我停在第一辆,后面压着一长串车,根本动不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支队伍,在路口中央,对峙起来。
婚车队那边,打头的保时捷不肯让,一个劲地按喇叭。
送葬的队伍,抬着棺材,也停在了路中间,寸步不让。
两边的人开始下车,互相指着鼻子叫骂。
一个穿着西装的伴郎,和一个披麻戴孝的孝子,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
场面瞬间失控。
哭声,骂声,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又荒诞。
我坐在车里,手脚冰凉。
我看到那个伴郎,一拳打在孝子的脸上,孝子被打倒在地,头上的白布都掉了。
我看到那个新郎,从车上下来,满脸嚣张地指着对面的人骂着什么。
我也看到,那个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坐在车里,冷漠地看着窗外的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红白相冲”,冲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气场。
冲的,是人心。
是喜事的张扬,对上了丧事的悲戚。
是生者的狂欢,冒犯了死者的尊严。
是人性的傲慢、急躁、互不相让,最终酿成了一场丑陋的冲突。
警察很快就来了。
两拨人都被带走了。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和那辆扎着红花的保时捷,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路口中央,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绿灯亮了,又灭了。
后面的车开始疯狂地按喇叭。
我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终于明白了爷爷那三句口诀的真正含义。
“遇白不抢道,敬三分远之。”
它教的,是敬畏。敬畏死亡,敬畏生命,敬畏他人正在经历的悲痛。你让出的那条路,是你内心的谦卑和同情。
“遇红不随行,沾喜不沾尘。”
它教的,是克制。克制自己的急躁,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被外界的浮华和喧嚣所干扰。你保持的那段距离,是你内心的清醒和从容。
“红白若相冲,绕行百步空。”
它教的,是避让。避开那些不必要的纷争,避开那些充满负能量的人和事。你绕开的那百步路,是你内心的智慧和格局。
这些哪里是封建迷信?
这分明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人生智慧,是为人处世的哲学。
它讲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鬼神,而是人心,是人性。
是我之前,心歪了,路才会越走越窄,越走越难。
是我自己,亲手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后面的司机过来敲我的车窗,我才回过神来。
我对他笑了笑,说了声“抱歉”,然后发动车子,稳稳地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
我不再急躁,不再抱怨。
开车的时候,我把速度放慢,心态放平。
遇到加塞的,我让他。
遇到慢悠悠的,我等着。
有乘客在车上打电话,声音再大,我也只是默默地把音乐关掉。
我开始重新体会开车的乐趣。
我看路边的风景,看城市的日出日落,看形形色色的行人。
我的服务分,一点点地涨了回来。
生意,也慢慢地好了起来。
虽然还是辛苦,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用大半年的时间,还清了老张的钱。
去还钱那天,我给他带了两条好烟。
他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
我弟也变了。
他没再出去鬼混,找了个正经的活儿,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每天累得像条狗,但眼神里,有了光。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给我转一部分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他的态度。
他说:“哥,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这个家我跟你一起扛。”
我老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她说:“李伟,你最近……好像又变回我刚认识你那会儿的样子了。”
我刚认识她那会儿,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
哦,是那个开着小饭馆,每天乐呵呵地在后厨颠勺,相信只要努力,日子就会越来越好的傻小子。
那天晚上,我收车回家,路过一片工地。
工地上灯火通明,几个工人师傅,围坐在一堆篝火旁,一边烤火,一边喝着酒,唱着跑调的歌。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是灰尘和疲惫。
但他们的笑声,却特别响亮,特别有穿透力。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很久。
我突然觉得,生活就是这样。
它会给你一记重拳,把你打倒在地,踩在脚下。
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还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对着它笑一笑。
它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导航里的女声再次响起:“前方路段畅通,祝您一路平安。”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城市的万家灯火,笑了。
我知道,我的人生,也开始畅通了。
出入平安。
这四个字,从来靠的都不是什么口诀和符咒。
靠的,是握在自己手里,那颗敬畏、克制、从容不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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