鹂(大平原(四百五十)-北洼的鸭鹂儿叫——远去的乡音)
北洼的鸭鹂儿叫

——远去的乡音
文/孙长印
村北那片广袤的洼地,曾是云雀——我们唤作“鸭鹂儿”的乐园。春日里,它们振翅凌空,清越的歌声穿透晨雾,在草丛与蒿子间荡开涟漪。那些藏在枯草根下、隐于青蒿丛中的鸟巢,铺着柔软的干草,盛着淡褐色带斑点的鸟蛋,是童年时光里最鲜活的注脚。如今,农田改造的推土机碾过洼地,曾经的栖息地化作整齐的耕地,鸭鹂儿的歌声成了记忆里渐远的绝响。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推行生产责任制,家家户户都养着牛马。这些牲畜是农耕的好帮手,拉犁、驾车,还能靠产崽补贴家用。可草料总是不够,一到周末,我们这些小学生便骑着自家的牲口,到北洼的荒场放牧。缰绳一松,牛羊在洼地里啃食青草,我们则撒开脚丫,开启了掏鸭鹂儿窝、吊鸭鹂儿的“正事”。
找鸭鹂儿窝是门学问,漫无目的地搜寻往往徒劳无功。它们的窝筑得极为隐蔽,与周围的枯草、碎坷垃融为一体,若非机缘巧合,很难发现。我曾在洼地里转了大半天,眼瞅着日头西斜,却连鸟巢的影子都没见着,急得满头大汗。这时,同院的年长老哥正坐在挖沟留下的高台上抽旱烟,见我四处碰壁,便笑着招手:“过来,按我指的方向走,我说停你就停,保准能找到。”
我半信半疑地顺着他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草丛。“停!”老哥的话音刚落,我立刻驻足,低头细看,果然在一丛青蒿下发现了一个小巧的鸟巢,里面躺着三只未睁眼的小鸟。我满心崇拜,直呼他“神哥”。老哥磕了磕烟袋锅,道出了其中的玄机:“你在高处看,鸭鹂儿含着食落下的地方不是窝,它喂完雏鸟后急着飞起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巢穴。”原来,鸭鹂儿为了迷惑天敌,会故意落在巢穴旁的草丛里,再悄悄溜到窝里喂食,却没想到起飞时的破绽,被善于观察的人类识破。
更令人动容的是鸭鹂儿的护子之心。有时在地里行走,脚下突然会飞起一只鸭鹂儿,扑棱着翅膀贴着地面低飞,仿佛翅膀受了伤,引得人忍不住去追赶。等你追出几十米,它便振翅高飞,这时才发觉,自己早已远离了它的巢穴。那故作脆弱的姿态,是父母为保护孩子使出的全部智慧,如今想来,满心都是愧疚。
找到鸟巢,就该动手吊鸭鹂儿了。工具全是就地取材:砍一根六十厘米长的荆条枝,从自家马尾巴上拔一根尾丝,再找一段铁丝弯成“冂”形。把马尾丝一端拴在荆条顶端,另一端三十厘米处拴上短木棍,余下的部分挽一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活扣。找准鸟巢光滑的正门,插上“冂”形铁丝,将荆条下端插入土中,用小木棍支起机关,让活扣刚好悬在巢门口,离地面仅半厘米。
一切就绪后,我们便躲在远处屏息等待。不多时,就见雌鸟或雄鸟衔着虫儿飞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巢穴。刚一进门,脚下的横棍被踩落,机关瞬间弹起,活扣精准地套住它的脖颈。这时必须立刻上前捕捉,稍有迟疑,受惊的鸭鹂儿便会拼命挣扎,时间长了可能被勒死。整个过程既紧张又刺激,当亲手抓住扑棱着翅膀的鸭鹂儿,那种收获的喜悦,足以让我们欢呼雀跃一整天。
若是有耐心,能守到雌雄鸟轮流归巢,便能将两只都吊住。要是等到雏鸟长出羽毛,更是能“大小一窝端”。我们把毛茸茸的小鸭鹂儿装进纸盒,带回家里精心喂养,每天几次用镊子夹着小虫喂食,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听着它们发出稚嫩的鸣叫,心里满是成就感。有个小老乡曾掏了三只小鸭鹂儿带到城里,一喂就是五年多。那些年里,每天听着鸭鹂儿的歌声,看着它们跳跃的身影,成了他消解乡愁的唯一慰藉。
那时的我们,只知追逐掏鸟的乐趣,却不懂这是对生灵的伤害,更未曾想过,栖息地的缩减与人类的捕捉,会让鸭鹂儿的数量日渐稀少。随着农村发展,北洼的荒场被逐一开垦,曾经的草丛、蒿地变成了连片的耕地,鸭鹂儿失去了筑巢繁衍的家园。再后来,人们不再养牛马,放牧的身影消失了,掏鸟窝的童年游戏也成了历史。
如今回到家乡,站在村北的田埂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再也听不到鸭鹂儿凌空的高歌,再也找不到藏在草丛里的鸟巢。那些关于找鸟窝的玄机、吊鸟的机关、雏鸟的啾鸣,都成了尘封在记忆里的片段。偶尔和儿时伙伴谈起当年掏鸭鹂儿的趣事,言语间满是怀念,却也夹杂着深深的懊悔——我们曾以玩乐的名义,剥夺了那些小生灵的自由与生命。
鸭鹂儿的绝迹,不仅是一个物种的消失,更是一段乡村记忆的落幕。它们的歌声,曾是春日北洼最动人的旋律;它们的巢穴,曾是我们童年最珍贵的宝藏。如今,只能在记忆里重温那些场景:骑着牛马的孩童穿梭在草丛中,叼着虫儿的鸭鹂儿在空中盘旋,还有那扣住飞鸟的机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北洼的风依旧吹过,只是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鸭鹂儿鸣,唯有乡愁,在风中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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