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是什么意思(古人对雪的雅称,藏着中国式浪漫!四重令人心醉的意境,建议收藏)
一、银粟

“望舒,你说,这雪,为何有这么多名字?”
苏老先生的声音,像他手边那只紫砂小暖炉里煨着的炭火,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能钻进人骨子里的暖意。
沈望舒搁下手中的书卷,目光从窗外收回。
窗外,江南的冬日,天色是那种洗旧了的青灰色。
几片极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小点,正慢悠悠地飘下来。
“先生是说,古人给雪取的那些雅称?”
他答得恭敬,心思却还在刚才读到的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上。
“是啊。”
苏老先生用铜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一声,跳了一下。
“什么‘玉尘’、‘琼妃’、‘六出’,名目繁多。”
“可我总觉得,这些名字,不单单是文人墨客的文字游戏。”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重心境,一重天地。”
沈望舒沉吟片刻。
他是个读书人,对这些典故自然不陌生。
他知道雪的晶体多为六角形,所以叫“六出”。
他知道雪色白如玉,质地轻如尘,所以叫“玉尘”。
这些是知识,是写在书本上,可以用来引经据典,装点门面的东西。
至于心境,至于天地,他觉得,或许是老先生想多了。
“先生说的是。”
他嘴上应着,却不知如何接话。
凉亭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听得见远处厨房里,隐约传来准备晚饭的声响,还有那细雪落在枯荷上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望舒哥觉得,这会儿的雪,该叫什么名字?”
一个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旁边的月洞门传来。
沈望舒心头一跳,转过头去。
陆瑾瑜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枝刚从园子里剪下的蜡梅,花瓣是半透明的蜜蜡色,上面沾了星星点点的水汽,分不清是露还是雪。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兔毛,衬得她一张素净的脸,愈发显得清丽。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秋水,此刻正带着一丝笑意,望着他。
“瑾瑜妹妹。”
沈望舒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拱了拱手。
他寄居在陆家读书,备考来年的春闱。
陆瑾瑜是陆家的小姐,两人虽常见面,却总隔着一层礼教的薄纱,说不上几句话。
“瑾瑜丫头来了。”
苏老先生笑了,招招手。
“你来得正好,我正考校你望舒哥呢。”
“你说说,这初雪,这细细碎碎的头场雪,叫什么最妥帖?”
陆瑾瑜走了进来,将那枝蜡梅插进亭中石桌上的一个胆瓶里。
她侧着头,看向窗外,那眼神专注而宁静。
“《淮南子》里说,‘至阳为雨,至阴为雪’。”
“雪是阴气的凝结,所以它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你看这会儿的雪,一粒一粒的,细得像米,白得像银。”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进亭子里的雪。
雪落在她温热的掌心,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点湿痕。
“古人称它为‘银粟’。”
“银色的米粒。”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感。
“银粟……”
沈望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他当然知道这个雅称,甚至能背出好几首包含“银粟”的诗句。
可不知为何,从陆瑾瑜口中说出来,这两个字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不再是干巴巴的文字,而是一幅活生生的画。
画里有灰蒙蒙的天,有凋零的枯荷,有穿着月白袄子的少女,还有她掌心里那瞬间消融的、如米粒般的初雪。
“好一个‘银粟’。”
苏老先生抚掌赞叹。
“丫头说得好。”
“这‘粟’字,是粮食,是根本,是希望。”
“一场大雪的开端,就像一桩心事的萌芽,最初总是这般细微,这般不动声色,却藏着将会覆盖整个天地的力量。”
“这是一种等待,一种静谧的期盼。”
老先生的话,意有所指。
沈望舒的心,无端地又是一跳。
他下意识地去看陆瑾瑜。
陆瑾瑜却恰好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瓶中的蜡梅。
她的侧脸,在亭外愈发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尊用上好羊脂玉雕成的像,线条柔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心事的萌芽么……”
沈望舒低声呢喃。
他看着窗外那依旧纷纷扬扬的“银粟”,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读过的那些关于雪的诗词,似乎都白读了。
他只记住了字句,却从未真正懂得过那字句背后,藏着的情感。
就像这“银粟”,它不仅仅是雪。
它是一场盛大演出的序幕。
是一封用天地做信纸,写给万物的信,只写了开头的两个字:你好。
是一段即将开始的缘分,最初的那一次,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许不安的试探。
沈望舒看着陆瑾瑜的背影,看着她纤细的脖颈,看着她发髻上那支简单的银簪。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谁悄悄撒上了一层“银粟”。
凉凉的,痒痒的。
想要伸手去拂,却又怕惊动了什么。
只能任由它,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堆积。
二、琼芳
半个月后,雪下大了。
不再是那细碎的“银粟”,而是成团成簇的、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一夜之间,整个陆家园林,就变成了一个琉璃世界。
亭台楼阁,假山错落,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平日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枯枝,此刻也像是被驯服了,温顺地裹着雪,显出一种别样的风骨。
沈望舒起得很早。
他被一种莫名的兴奋驱使着,穿上厚厚的冬衣,独自一人来到园子深处的梅林。
陆家的梅林是远近闻名的。
数百株老梅,红的、白的、粉的,此刻正迎着风雪,恣意绽放。
那景象,几乎有些悲壮。
殷红的花瓣上,堆着洁白的雪,红是火,白是冰,两种极致的颜色,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撞在一起。
美得惊心动魄。
沈望舒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呆呆地看了许久。
他想起了那日苏老先生和陆瑾瑜的对话。
这样的雪,又该叫什么名字呢?
他脑中闪过许多词。
“玉蝶”、“碎琼”、“梨花”……
可他总觉得,这些词都太轻浮,太单薄,配不上眼前这壮丽又凄艳的景色。
他铺开随身带来的画纸,研了墨,想将这雪中红梅的景致画下来。
可笔尖在纸上盘桓了许久,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画得出梅枝的虬劲,画得出雪的堆积,却画不出那股在冰与火之间交织的“神韵”。
他的画,和他的人一样,总是少了点什么。
“画画和做学问不一样。”
“做学问,讲究的是格物致知,是穷尽其理。”
“而画画,讲究的是‘得意忘形’。”
“你太想画出‘形’了,反而失了‘意’。”
又是那个清脆的声音。
沈望舒猛地回头,看见陆瑾瑜撑着一把油纸伞,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
伞面上是淡雅的山水画,伞檐下,是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今天换了一件绯红色的斗篷,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红梅。
“瑾瑜妹妹。”
沈望舒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窘的。
被人撞见自己对着一幅画束手无策,总归是件尴尬事。
陆瑾瑜走了过来,收了伞,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
她的目光落在沈望舒的画纸上,那上面只有几笔犹豫不决的淡墨。
她没有笑话他。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那株开得最盛的红梅。
“望舒哥,你看这雪,它落在梅花上,是遮盖了梅花的美,还是成就了梅花的美?”
沈望舒一愣。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雪确实压在花瓣上,但那白色,却让红色显得更加浓烈、更加触目。
而那红色,也让白色不再单调,多了一层生命的底色。
它们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彼此映衬,彼此成全。
“是……成全。”
他有些不确定地答道。
陆瑾瑜笑了。
那笑容,像雪地里升起的一轮小太阳,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所以,这样的雪,不能叫它‘遮’,不能叫它‘盖’。”
“它有一个极美的名字,叫‘琼芳’。”
“美玉一样的花朵。”
“古人认为,这雪不是凡物,是天上的仙葩,落入凡间,与这地上的梅花相遇,便成就了这番景致。”
“它不是来压迫的,是来点缀的。”
“你看,雪落在花上,花才更显其傲骨。花开在雪中,雪才不显得那么寂寞。”
“这是一种相得益彰的美。”
“琼芳……”
沈望舒咀嚼着这两个字。
琼,是美玉。芳,是花草。
用天上的玉,来形容人间的雪。
这想象,何其华美,又何其温柔。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画不出的那点“神韵”是什么了。
是“情”。
他只看到了雪与梅的对抗,却没有看到它们之间的相互依恋,相互成全。
就像……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陆瑾瑜。
她绯红的斗篷,和他身上青色的学子襕衫,站在这白色的雪地里。
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沉静如水。
看似格格不入。
可站在一起,却又奇异地和谐。
是他身上的青,压住了她那份红的跳脱。
还是她身上的红,点亮了他那份青的沉闷?
他说不清楚。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望舒哥,你的笔。”
陆瑾瑜忽然指了指他的手。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因为走神,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在洁白的画纸上,晕开了一个难看的墨点。
“哎呀。”
他懊恼地叫了一声。
这幅画,是彻底毁了。
“别急。”
陆瑾瑜却说。
她从他手中,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支笔。
然后,她用那沾着墨的笔尖,在那团墨点上,轻轻一点,一勾,一挑。
须臾之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便出现在纸上。
那小鸟正缩着脖子,立在一根无形的枝头,仿佛在躲避风雪。
“这……”
沈望舒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叫‘得意忘形’。”
陆瑾瑜将笔还给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有时候,一点瑕疵,反而能变成最妙的那一笔。”
“就像这雪,若没有它,梅花也只是梅花罢了。”
“有了它,梅花才成了风雪中的英雄。”
沈望舒怔怔地看着画纸上那只墨色的小鸟,又看看身边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他觉得,陆瑾瑜才是那片“琼芳”。
她的出现,就像这恰到好处的雪。
没有遮盖他的世界,反而让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那些他原本以为的“瑕疵”,那些他的笨拙、他的迟钝、他的不解风情。
在她的映衬下,似乎,也都有了别样的意义。
他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第一次,像这雪中的红梅一样。
想要不顾一切地,为谁绽放一次。
三、仙藻
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天清晨,雪停了。
风也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宁静。
沈望舒推开书房的窗户,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神仙的梦境。
天是那种罕见的、纯净的湛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地上,屋顶上,树枝上,都积着厚厚的、蓬松的雪,没有一丝杂色,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而柔和的银光。
最奇妙的,是空气中。
空气中还飘浮着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冰晶。
它们不往下落,也不往上飘,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悬浮在半空中。
阳光一照,便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如梦似幻。
整个空间,都因此变得不真实起来。
沈望舒看得痴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雪景。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美”的认知范畴。
这是一种神性的,不属于人间的美。
他想起了陆瑾瑜。
他想知道,这样的雪,她会叫它什么名字。
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穿上衣服,快步向园子里走去。
他有一种预感,他会在那里见到她。
果然。
在通往藏书楼的那条长长的回廊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瑾瑜正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戴斗篷。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看着廊外那片被阳光和冰晶笼罩的庭院。
她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光点。
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光亮里的她,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有些不真实。
阴影里的她,神情专注而寂寥,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开来。
沈望舒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躲在回廊拐角的一根朱红柱子后面,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怕。
怕自己的一点声响,会惊破了眼前这幅完美的画卷。
也怕自己这凡俗的身影,会唐突了画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看着她伸出的、纤细的手指。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
看着那些调皮的冰晶,在她发间、在她肩头,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天地间,一片寂然。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没有一丝人语。
只有他自己那颗心,在胸膛里,“咚咚咚”地,擂鼓一般地响着。
一下,又一下。
清晰得让他害怕。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此时无声胜有声”。
也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仙藻”。
是的,仙藻。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配得上此情此景的名字。
藻,是水中之物,轻盈,飘摇,姿态万千。
仙藻,便是天上的神仙,在他们的瑶池里养育的灵物。
它们不是雪,是精灵。
是脱离了尘世的重量,在空中自由舞蹈的灵魂。
这样的美,是用来仰望的,是用来敬畏的,而不是用来拥有的。
沈望舒看着远处的陆瑾瑜,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悲伤的柔情。
他明白了。
前两次,他见到的雪,是“银粟”,是“琼芳”。
那时的陆瑾瑜,是聪慧的,是灵动的,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
他可以和她讨论学问,可以看她巧手作画,可以为她的一颦一笑而心动。
那是一种可以靠近的美。
而此刻,他眼前的陆瑾瑜,和这漫天的“仙藻”融为了一体。
她是圣洁的,是遥远的,是带着神性的。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
不是身份的距离,不是礼教的距离。
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距离。
她像是天上的月亮,清辉遍洒,却触不可及。
而他,只是地上的一棵小草,只能在深夜里,默默地仰望她的光芒。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满足。
能够这样远远地看着她,能够独享这一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她的绝美身影。
似乎,也已经足够了。
这是一种卑微的、绝望的,却又无比虔诚的爱恋。
就像一个信徒,在神殿里,仰望着他心中唯一的神。
他不敢祈求神的垂青,甚至不敢让神知道他的存在。
他只是看着,只是感受着,只是将这一刻的画面,用尽全部心力,深深地,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陆瑾瑜在廊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向沈望舒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似乎穿透了那根柱子,直接落在了他的心上。
沈望舒浑身一僵,几乎无法呼吸。
他被发现了吗?
陆瑾瑜的嘴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然后,她便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子,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沈望舒靠在冰冷的柱子上,久久无法动弹。
他不知道,她最后那个眼神,那个疑似微笑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幻觉吗?
还是……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在这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陆瑾瑜这个名字,连同着“仙藻”这两个字,将成为他生命中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一个美丽的,疼痛的,永远珍藏在心底的秘密。
四、寒酥
雪终究是要化的。
在园子里盘桓了近十日之后,天气渐渐回暖。
那曾经覆盖一切的皑皑白雪,开始变得松软、塌陷。
屋檐下,开始挂上了一排排晶莹的冰棱,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清冷的气息。
春天,快要来了。
沈望舒的行期,也近了。
他要回乡去,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做最后的准备。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园子里的气氛,似乎也随之变得有些伤感。
那日午后,沈望舒正在收拾行囊。
陆家的下人敲门进来,说是小姐请他去溪边的暖亭一叙。
沈望舒的心,猛地收紧了。
他知道,这是告别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儒衫,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走出了房门。
溪边的暖亭,是园子里一处极雅致的所在。
亭子四面都装了明瓦,可以挡风,又不妨碍看景。
亭内设了火盆,温暖如春。
沈望舒到的时候,陆瑾瑜已经在了。
她没有看景,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的茶,已经有些凉了。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水蓝色的长袄,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那张脸,在明瓦透进来的、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瑾瑜妹妹。”
沈望舒走进去,低声唤道。
“望舒哥,你来了。”
陆瑾瑜抬起头,对他浅浅一笑。
“坐吧。”
沈望舒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石桌,和一炉半明半暗的炭火。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亭子外,是冰雪消融的“滴答”声。
亭子内,是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静谧。
“雪快化完了。”
最终,还是陆瑾瑜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一些。
“是啊。”
沈望舒应道。
“再过几日,就该是春天了。”
“春天……”
陆瑾瑜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飘忽。
“春天很好。”
“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只是,这满园的雪景,就再也看不到了。”
沈望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雪。
“今年的雪,很好。”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让我知道了‘银粟’的期盼,‘琼芳’的成全,还有‘仙藻’的……仰望。”
他说出“仰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陆瑾瑜端起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那……这正在消融的雪,又该叫什么呢?”
她轻声问道。
沈望舒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
离别在即,万物凋零,这本该是一种凄凉的景象。
可他看着窗外那湿漉漉的土地,看着那些从雪被下,顽强地探出头来的点点绿意。
他忽然觉得,这并不是一个结束。
“《咏雪》诗里有云,‘梅花宁让白,柳絮不相饶’。”
“可我觉得,这化雪的时候,才是雪,最大度的时刻。”
沈望舒看着陆瑾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来时轰轰烈烈,覆盖一切。”
“走时,却这般悄无声息,将自己化为水,渗入大地,去滋养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的生命。”
“它把舞台,留给了春天。”
“所以,我觉得,这化雪,不该叫‘残雪’,不该叫‘污泥’。”
“它有一个很温暖的名字。”
“叫‘寒酥’。”
“酥,是糕点,是滋养人的东西。”
“这雪,虽然带着寒意,却像一块酥软的糕点,用自己的消融,喂饱了干渴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
“这是一种牺牲,也是一种成全。”
“更是一种……希望。”
希望。
他说出了这个词。
在这样一个离别的时刻,他说出了“希望”。
陆瑾瑜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了。
四目相对。
这一次,谁也没有躲闪。
在彼此的眼眸里,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有不舍,有伤感,有期盼,还有一种超越了言语的,深深的懂得。
“寒酥……”
陆瑾...瑜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角,一滴泪,终于还是滑落了下来。
“好一个‘寒酥’。”
“望舒哥,你……懂了。”
是的,他懂了。
在经历了“银粟”的萌动,“琼芳”的相知,“仙藻”的仰望之后。
他终于在这一刻,读懂了“寒酥”里,那份关于离别与希望的禅意。
雪化了,还会再下。
人走了,也终将回来。
离别,不是结束。
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瑾瑜妹妹。”
沈望舒鼓起了他一生中最大的勇气。
“待到明年,‘银粟’再下的时候,我……”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陆瑾瑜,对他,笑了。
那是一个含着泪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等你。”
她说。
五、别岁
离开陆家园林的那一天,天晴得有些过分。
初春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溪水解冻了,在山石间“哗啦啦”地唱着歌。
柳树的枝条,也爆出了嫩黄色的新芽。
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沈望舒坐在船上,看着那座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园林,心里却空落落的。
仿佛他的魂,有一半,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那个开满红梅的雪林,留在了那个寂静无声的回廊,留在了那个可以望见溪水的暖亭。
也留在了那个,对他笑着说“我等你”的姑娘身上。
“我等你。”
这三个字,像一粒烧红的炭火,烙在了沈望舒的心上。
给了他无尽的温暖,也给了他沉甸甸的压力。
他知道,他不能辜负这份等待。
从江南到故乡,再从故乡到京城。
一路的风尘仆仆,都未能吹散他心中的那份执念。
接下来的日子,是前所未有的清苦和寂寞。
京城的春天很短,夏天酷热难当。
他住在一间狭小的客栈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直到深夜,油灯耗尽。
窗外是繁华的市井,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那些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有圣贤书,和偶尔在梦中浮现的,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他会梦到“银粟”。
梦到苏老先生温和的提问,和陆瑾瑜初见时,那清澈如水的眼眸。
他会梦到“琼芳”。
梦到那抹在雪地里格外耀眼的绯红色,和那个在残画上,添了一只小鸟的巧妙心思。
他会梦到“仙藻”。
梦到那个在回廊下,美得不似凡人的身影,和那个让他心碎又心醉的、遥远的仰望。
他也会梦到“寒酥”。
梦到那场最后的告别,和那个含着泪的、无比珍贵的笑容。
这些梦,像一剂良药,支撑着他,度过那些孤灯苦读的漫漫长夜。
每当他感到疲惫、想要放弃的时候,只要一想起陆瑾瑜。
想起她说的那些关于雪的名字,想起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便会重新燃起斗志。
他开始在读书的间隙,给陆瑾瑜写信。
他不敢在信里,写任何逾矩的思念之语。
他只写他读的书,他见到的景,和他对一些学问的看法。
他把信,写得像一篇篇枯燥的策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之乎者也”的背后,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写京城的柳絮,会想起江南的“琼芳”。
他写夏夜的星空,会想起那晚的“仙藻”。
他写秋日的落叶,会想起融化的“寒酥”。
他的每一封信,都是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
他不知道,陆瑾瑜是否能读懂。
他只是一遍遍地,固执地写着,寄着。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旅人,靠着对一片遥远绿洲的想象,来支撑自己走下去。
陆瑾瑜的回信,总是很简短。
她会告诉他,园子里的哪株花开了。
会告诉他,苏老先生最近又迷上了哪一种茶。
也会偶尔,附上一两句她自己写的小诗。
她的诗,总是写得很淡,像一抹远山,一缕清风。
却总能在最不经意的地方,精准地回应了他信中那些隐藏的情绪。
他信里写“秋风萧瑟”,她回信的诗里便有“何惧晚来霜”。
他信里写“长夜难明”,她回信的诗里便有“心有明月光”。
这种精神上的唱和,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用这种最古典、最含蓄的方式,彼此慰藉,彼此鼓励。
春去秋来。
沈望舒在京城,度过了一个没有雪的冬天。
北方的雪,来得更早,更猛烈,像刀子一样。
没有江南的雪,那份温润和诗意。
他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无比地思念那座南方的园林。
思念那里的雪,和雪中的人。
春闱的日子,终于到了。
走进贡院的那一刻,沈望舒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年的苦读,一年的思念,都将在接下来的九天里,得到一个最终的答案。
为的,不只是功名利禄,光宗耀祖。
更是为了,那个在江南,静静等待着他的姑娘。
为了那个,“待到明年,‘银粟’再下”的约定。
他提笔,在试卷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望舒。
望舒,望舒。
望月之人。
他想,他这一生,都在仰望那轮属于他的,皎洁的月亮。
而现在,是时候,用自己的努力,去靠近她了。
六、还初
杏榜张贴的那一日,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中举的士子们,披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上游行,接受万众的瞩目。
那是读书人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沈望舒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且,是前十。
当他从狂喜的人群中挤出来,回到那间住了快一年的、狭小的客栈时。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祭拜祖先,也不是给家人写信报喜。
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只写了三个字。
“我中了。”
然后,他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等我回来。”
这封信,比他过去写的任何一封,都要短。
却也比任何一封,都要重。
他没有接受朝廷授予的官职。
在参加完天子主持的殿试之后,他便向吏部告了假,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乡的路。
归心似箭。
这四个字,他从未像此刻一样,体会得如此深刻。
一路南下。
天气,也一日比一日暖和。
可沈望舒的心,却越来越焦灼。
他在怕。
怕江南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怕他赶不上,今年的第一场雪。
船入江南地界的那一天,天,忽然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在江面上。
风里,开始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湿冷的寒意。
沈望舒站在船头,伸出手。
一粒冰凉的、细小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掌心。
瞬间,化成了一点水渍。
他浑身一震。
来了。
是“银粟”。
船靠岸的时候,雪,已经下得有些密了。
细细的、白色的米粒,从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给码头上的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沈望舒顾不上行李,也顾不上前来迎接的家仆。
他跳下船,租了一匹快马,便朝着陆家园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薄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脸颊生疼。
可他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越是靠近,那园林的轮廓越是清晰,他的心跳,就越是剧烈。
他甚至能想象出,此刻园内的景象。
那片梅林,是否已经含苞?
那条回廊,是否还像去年一样寂静?
那个暖亭,是否,也正燃着一炉温暖的炭火?
终于,那扇熟悉的、黑漆的大门,出现在了视野里。
沈望舒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闻声出来的门房,便大步流星地,向园内走去。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自己的旧居。
他凭着记忆,径直走向了那片梅林。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熟悉的梅林,就在眼前。
而在梅林深处,一株开得正盛的白梅树下。
一个穿着绯红色斗篷的女子,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仰着头,伸出手,似乎正在接着那漫天飘落的“银粟”。
那画面,和一年前,他初见她时,何其相似。
不。
不对。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仿佛时光倒流,一切,都回到了那个起点。
沈望舒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背影,喉头,一阵哽咽。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树下的女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一次静止了。
陆瑾瑜看着他。
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眼眶微红,却目光灼灼的男人。
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便化作了漫天的、无法抑制的喜悦。
她笑了。
那笑容,比这雪中的红梅,还要灿烂。
比这满园的“银粟”,还要动人。
沈望舒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三尺的距离。
空气中,是清冽的梅香,和雪的寒气。
“我回来了。”
沈望舒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陆瑾瑜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水光,一闪一闪。
“雪,下了。”
沈望舒又说。
“嗯。”
陆瑾瑜又点点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望舒看着她,看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看着她眉梢眼角那藏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过去一年所受的所有辛苦,所有煎熬。
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他轻轻地,叫了她的名字。
“瑾瑜。”
“嗯?”
她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这雪,叫‘银粟’。”
他说。
陆瑾瑜抬起头,那双含着秋水的眼睛里,映出了他清晰的倒影。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对他,又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比温柔,无比安定的笑容。
沈望舒知道,她懂了。
“银粟”,是等待,是期盼,是一切美好的开端。
一年前,是。
一年后,亦是。
只是这一次,等待已经结束,期盼已经实现。
这是一个新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开端。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斗篷上落下的一片雪花。
那雪花,在他的指尖,瞬间融化。
就像他那颗漂泊了一年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无忧知识网立场,如有侵权请联系站长处理,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51zs.dalvwang.com/zidian/22636.html
友情合作:科讯网

上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