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设的意思(51年,一个逃亡的富商把女儿寄养在我家,临走时留下了一块碎瓷片)
指尖下的那块碎瓷片,触感温润,像一块陈年的凉玉。我摩挲着它锋利而又被岁月磨平的断口,那道天青色的釉光,在昏黄的灯下,仿佛一汪凝固的秋水,漾着五十多年的光阴。窗外,小孙子在跟邻居家的孩子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像一把把碎银子,撒得满院都是。

“爸,又在看这个啊?”儿子卫东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我手边的旧桌上。他如今也是快当爷爷的人了,两鬓见了霜,可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跟在小姑娘身后,扯着人家衣角喊“妹妹”的半大小子。
我没作声,只是把那块瓷片攥得更紧了些。这块小小的碎片,比我这把老骨头还重。它是一个承诺,一个诺言,也是一个普通手艺人,一辈子都卸不下的担子。
那担子,是从1951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开始挑上的。那天晚上,我家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敲得“咚咚”作响,像是要把整个穷苦的家都给敲散架。我拉开门栓,一股寒气裹着雪粒子扑了我满脸,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貂皮大氅的男人,怀里还护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姑娘。男人的脸在风雪里冻得发白,眼神却像两簇惊慌的火苗。
“大哥,行行好,救个急。”他声音发颤,话没说两句,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一跪,跪下的是一个富商最后的体面,也跪出了我们一家人后半生的牵绊。
01
1951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北风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一间祖上传下来的瓦房,勉强能遮风挡雨。我叫李庚年,是个锔瓷的手艺人,靠着这门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勉强糊口。媳妇孙慧兰是个手巧的,会纳鞋底,做针线活,补贴些家用。儿子卫东那年刚七岁,正是淘气的年纪。
那天夜里,我正凑在煤油灯下,用金刚钻给一只豁了口的青花碗打孔。这活儿得屏着气,手底下要稳,心里要静。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把我的心都敲得跳了一下。这年月,晚上很少有人串门,更别说这么急的动静。
慧兰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紧张地看着我。我放下工具,走过去,隔着门问:“谁啊?”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把门敲得更响了。我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把门栓拉开了。
门外那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虽然面带风霜,但眉宇间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派藏不住。他怀里的小姑娘,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裹在厚厚的锦缎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大哥,求您了。”男人一开口,牙齿都在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我姓钱,钱鸿志。遭了难,要出趟远门,这孩子……实在带不走。”
我跟慧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为难。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多一张嘴吃饭,就是天大的事。何况,这人的来路不明。
“这位先生,你找错人了吧?我们家……你看……”我指了指屋里简陋的陈设,意思很明白。
钱鸿志却像是没听见,他把怀里的孩子往我面前送了送,恳求道:“我打听过了,这条巷子里,就数您李师傅是顶厚道的人。我不是白让您帮忙,这里有些金条……”他说着,就要从内兜里掏东西。
我赶紧拦住他,“使不得!先生,这东西我们不能要。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东西是祸害!”
我的拒绝让他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雪地里。他看着怀里的女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大哥,我不是坏人,就是生意上……时局变了,身不由己。”他哽咽着,“这孩子叫念君,钱念君。她娘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亲骨肉。您就当发发善心,把她当个亲戚家的孩子养几年。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八年,我一定回来接她!到时候,必有重谢!”
风雪越来越大,念君似乎被冻着了,在睡梦里缩了缩脖子,嘤咛了一声。慧兰心软了,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轻声说:“多俊的闺女,快抱进屋,别冻坏了。”
钱鸿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跟着我们进了屋。
屋里虽然不暖和,但好歹挡住了风雪。钱鸿志把念君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们的床上,又把她的小包裹放在床头。他从怀里掏了半天,金条我坚决不要,他最后掏出一个锦囊,从里面倒出一块碎瓷片。
那瓷片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但釉色极美,是那种雨过天晴的颜色,上面还有细密的开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宋代汝窑的东西,价值连城。哪怕是块碎片,也金贵得很。
“李师傅,您是行家。”钱鸿志把瓷片递到我手里,“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只温碗,不小心打碎了。我身上只留了这一块,另一半……在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那。将来,我若不能亲自来,会托人带着另一半瓷片来接念君。瓷片合上了,人就没错。”
他的手冰冷,声音却异常郑重。
我握着那块瓷片,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块瓷,这是一份托付,一份性命攸关的信物。
“你放心吧。”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们李家还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这孩子。”
慧兰也点头:“是啊,多个孩子,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钱鸿志眼圈又红了,他深深地给我们鞠了一躬,然后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又亲。他不敢多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更有无尽的担忧。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把钱念君这个名字,从此刻进了我们李家的生命里。
那一夜,慧兰抱着念君睡,我跟卫东挤在小床上。我睁着眼,一夜没合眼,手心里攥着那块冰冷的汝窑瓷片,心里却像揣了一盆炭火,又热又烫,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02
念君在我们家住下的头一个月,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总是缩在角落里,抱着她爹留下的那个小布老虎,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
我们家的饭食简单,通常是杂粮饼子配一碗菜糊糊。第一天吃饭,慧兰特意给她蒸了一小碗白米饭,上面卧了个鸡蛋。这是当时我们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可念君只是看着,不动筷子。
“念君,吃饭了,这是婶婶特意给你做的。”慧兰柔声劝着。
她摇摇头,小声说:“我不饿。”
卫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看着那碗香喷喷的鸡蛋饭,馋得直咽口水,却懂事地没吵没闹。我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妹妹刚来,还不习惯,你是哥哥,要让着她。”
卫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自己拿起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啃了起来。
到了晚上,念君还是不肯吃饭。慧兰急了,以为孩子病了,摸摸她的额头,也不烫。最后,孩子可能是饿得狠了,才小声说:“我想吃……水晶肴肉。”
我和慧兰都愣住了。水晶肴肉,那是镇江的名菜,别说吃了,我们连听都没怎么听过。这孩子以前过的,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啊。
慧兰叹了口气,变戏法似的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块过年时亲戚送的腊肉,切得薄薄的,在锅里蒸了,又用家里仅有的一点白糖和酱油调了汁,端到念君面前,哄着说:“念君乖,咱们家没有水晶肴肉,你尝尝这个‘宝石肉’,跟那个一样好吃。”
念君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或许是真饿了,或许是慧兰的温柔打动了她,她小口小口地把那几片腊肉都吃了,还喝了半碗米汤。
从那天起,慧兰就变着法儿地给念君做好吃的。家里有什么稀罕东西,总是先紧着她。卫东有时候会不高兴,嘟囔着:“妈,你都不疼我了。”
慧兰就会摸着他的头说:“傻小子,妹妹离了爹,一个人在我们家,多可怜啊。你是哥哥,要照顾妹妹,保护妹妹,知道吗?”
卫东虽然年纪小,却是个心眼实诚的孩子。听了妈的话,他真把自己当成了哥哥。他会把学校里发的糖果,偷偷藏在口袋里,带回来塞给念君;会把自己的小人书拿给念君看,虽然念君总是不理他;有邻居家的小孩欺负念君,说她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卫东会第一个冲上去,跟人打得鼻青脸肿。
日子久了,念君那颗冰封的心,似乎也渐渐融化了。她开始跟着卫东屁股后面,小声地叫“哥哥”,开始在慧兰做饭的时候,帮着递个碗,拿根葱。她的话不多,但眼神里渐渐有了光彩。
我每天出摊,在街头巷尾支个小马扎,等着街坊邻居拿了破碗碎碟来找我。我的手艺是祖传的,讲究的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打孔、抓钉、补漏,一套活儿下来,破损的瓷器就能焕然一新,还能滴水不漏。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其实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念君对我的活儿很感兴趣。她常常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我干活。看我怎么用那细如牛毛的金刚钻头,在薄脆的瓷胎上钻出一个个小孔;看我怎么用铜钉或者金钉,像缝衣服一样,把裂缝“缝”起来。
“李叔叔,它还会疼吗?”有一次,她指着一只我刚锔好的青花大盘,小声问。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我说:“不疼了。你看,我给它穿上了新衣裳,它又变得结实了。以后只要好好爱护,它还能用上好多年。”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盘子上那排蜈蚣脚似的锔钉。
从那以后,我干活的时候,就会跟她讲一些瓷器的故事。讲官窑的精致,讲民窑的质朴,讲一只碗从泥土到成器的千锤百炼。我也跟她讲我这门手艺的规矩:锔瓷,锔的是器物,修的是人心。一件东西坏了,不能轻易丢掉,要想办法修复它,让它重生。做人也一样,遇到了难处,不能就这么趴下,得想办法站起来。
我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但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我还会把那块汝窑瓷片拿出来给她看。
“念君,你看,这是你爹留下的。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你。到时候,你们就能团圆了。”
每次看到这块瓷片,她的眼神都会变得很复杂,有期盼,也有迷茫。她会伸出小手摸一摸,然后又沉默地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
日子就像巷子口那条被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在我们的脚下,一天天延伸。念君渐渐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她父亲的影子。她手巧,跟慧兰学了一手好针线;她也聪明,跟着卫东认了不少字。在我们家,她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外人,而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女儿,是卫东的亲妹妹。街坊邻居们也都习惯了,都说我们李家有福气,白捡了这么一个好闺女。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拿出那块瓷片,才会想起那个风雪夜里的承诺。钱鸿志,十年过去了,你在哪里?你还记得你的女儿念君吗?
03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十年代。那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整个社会都像一口烧得滚开的大锅,每个人都在里面被煎熬着。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就像锅里的小鱼小虾,只能随着浪头翻滚,身不由己。
我的锔瓷摊子,也受到了冲击。有人说,这是“四旧”,是封建糟粕,不让摆了。我这门手艺,传了好几代,到我手里,差点就断了。没了营生,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紧巴起来。慧兰白天去街道工厂干活,晚上回来还要接些缝缝补补的零活,一双手上布满了针眼和老茧。
卫东中学毕业,没能继续上学,响应号召去了郊区的农场,成了一名工人。他每个月都会把省下来的工资和粮票寄回家,信里总是叮嘱我们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
念君也长成了大姑娘,她心灵手巧,跟着慧兰学的东西,青出于蓝。她做的绣活,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街道工厂的领导看了都夸,让她当了刺绣小组的组长。她每个月也能拿回一份工资,虽然不多,但对我们这个家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了。
我们从来没跟外人提过念君的身世。在户口本上,她的名字是李念君,关系是“女儿”。她也管我和慧兰叫“爸”、“妈”,叫得自然又亲切。好像她生来就是我们李家的孩子。
但那块汝窑瓷片,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我把它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床底下一个最隐秘的木盒子里。在那些动荡的日子里,这块瓷片不再是信物,而是一个危险的秘密。它代表着念君的出身,代表着她那个“成分”不好的富商父亲。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有好几次,我都想把这块瓷片扔到护城河里去,一了百了。可一想到钱鸿志临走时那双托付的眼睛,一想到他对女儿的拳拳之心,我就下不了这个手。这是一个承诺,我得守着。
那年秋天,街道搞清查,挨家挨户地搜查“四旧”和“封资修”的东西。那天,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闯进我们家,翻箱倒柜。我跟慧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把家里翻得一片狼藉,最后,一个年轻人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木盒子。
“这是什么?”他厉声问道。
我的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我说:“同志,没什么,就是些……不值钱的老物件。”
“老物件?”年轻人冷笑一声,一把夺过盒子,粗暴地打开。
盒子里面,除了那块用红布包着的瓷片,还有几件我爷爷传下来的锔瓷工具,上面刻着漂亮的花纹。
“哼,这些雕龙画凤的,都是封建糟粕!没收!”年轻人说着,就要把东西都拿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念君突然站了出来。她挡在那个年轻人面前,平静地说:“同志,那些工具是我爸吃饭的家伙。那块瓷片,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打碎的碗,我爸心疼,一直留着,想等以后有空了给我锔起来。这跟‘四旧’没关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那几个年轻人被她镇住了,互相看了看。也许是看我们家实在太穷,实在不像藏着什么宝贝的人家,也许是被念君那不卑不亢的态度所影响,领头的那个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以后注意点思想!我们走!”
他们走了之后,慧兰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后怕得直哆嗦。我扶起她,看着念君,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长大了,有担当了。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也保护她自己的秘密。
晚上,我把念君叫到我房里,把那块汝窑瓷片递给她。
“念君,这东西,太危险了。爸对不起你,守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你爹的消息。或许……或许他已经不在了。这东西,要不,咱们就处理掉吧?”
念君接过瓷片,在手心里捧着,看了很久。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倔强。
“爸,”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别扔。这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也是您和妈对我的一片心。只要它还在,我就觉得,我爹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个地方看着我。再说了,您不是教我吗,东西坏了,要修,不能扔。人心,也是一样的。”
我听着她的话,眼眶一热。是啊,我教她锔瓷的道理,她却用这个道理来开解我。这么多年,我们把她当女儿养,她又何尝不是在用她的懂事和坚韧,支撑着我们这个家。
从那天起,那块瓷片,由我保管,变成了由念君自己保管。她把它缝进了一个自己绣的荷包里,贴身放着。那个荷包上,绣的是一对比翼鸟。
我知道,这块瓷片,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信物了。它成了念君生命的一部分,是她对过去的遥望,也是她对未来的期盼。而我,作为这个承诺的见证人,能做的,就是继续陪她等下去。
04
七十年代末,像一场冰封了很久的大地,终于迎来了春风。社会的气氛一天天缓和下来,人们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卫东在农场表现好,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市里的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他跟厂里一个叫周燕的姑娘谈起了恋爱,那姑娘也是个朴实勤劳的人,我们全家都挺满意。
家里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可我心里,却添了一件新心事,那就是念君的婚事。
念君那年已经二十五了,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大龄青年。她长得俊,手又巧,性格也好,按理说,上门提亲的媒人该踏破门槛才对。可事实是,来说媒的人虽然不少,但一听到念君是我们“抱养”的,就都打了退堂鼓。
这年头,人们还是看重根底。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谁家敢轻易娶进门?
慧兰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她常拉着念君的手说:“我的好闺女,都怪我们没本事,耽误了你。”
念君总是笑着安慰她:“妈,说啥呢,缘分没到罢了。再说,我不想嫁人,就想一辈子陪着您和爸。”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她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落寞。哪个姑娘不怀春,不向往自己的小家庭呢?
有一次,街道的王大妈给念君介绍了一个对象。小伙子姓赵,叫赵建波,在邮局工作,人长得精神,家庭条件也不错。两人见了面,赵建波对念君很满意,念君对他的印象也还行。
眼看着事情就要成了,赵家那边却突然变了卦。王大妈过意不去,悄悄跟我说了实话。原来,是赵建波的母亲去打听了,不知道从哪个碎嘴的邻居那里听说了念君的身世,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她是逃亡地主的女儿,有的说她是资本家的小姐,反正是“成分”有问题。赵家母亲一听,死活不同意,说不能让这种不清不楚的人进他们家门。
我听了,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又气又难受。我找到赵建波,想跟他解释。
“小赵,念君是个好姑娘,她的身世……很复杂,但她绝对不是坏人家的孩子。”我把当年钱鸿志托孤的事情,隐晦地跟他说了。
赵建波低着头,搓着手,一脸为难:“李叔,您的为人我信得过。念君的好,我也看在眼里。可是……我妈那个人,您知道的,她认死理。这事,我……我做不了主。”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叹着气回家。
那天晚上,念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没出来。慧兰不放心,在门口叫她,她也不应。我推开门,看见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个装瓷片的荷包,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看到我进来,她赶紧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爸,您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我的话像一个开关,念君再也忍不住,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心酸和不安,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自己亲生的女儿一样,心疼得不行。我恨自己没本事,不能给她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我恨那个叫钱鸿志的男人,为什么一去就杳无音信,让自己的亲骨肉受这样的委屈。
“爸,”念君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我是不是……不配拥有幸福?是不是因为我来路不明,就注定要被人嫌弃?”
“胡说!”我打断她,“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是他们有眼无珠!咱们念君,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人来疼爱。他们不娶,是他们的损失!”
我顿了顿,下定决心似的说:“念君,要不……咱们不等了。明天,我就把这瓷片交到派出所去,让他们帮忙找你父亲。不管他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把你的身世弄清楚了,以后谁也不能再拿这个说事!”
这是我第一次动了主动去寻找的念头。以前是怕惹麻烦,现在,为了女儿的幸福,什么麻烦我都不怕了。
念君却摇了摇头。她把脸上的泪水擦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爸。不能去。”她说,“现在政策虽然好了,但谁知道我爹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万一给他带去麻烦怎么办?我的婚事是小,不能因为我,害了别人。”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爸,妈,你们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所有的爱,我已经很知足了。嫁不嫁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的念君,突然觉得她比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还要通透,还要坚强。她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委屈,还有对亲生父亲的牵挂,和对我们这个家的守护。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把她搂得更紧一些。
这个家,有她在,就是完整的。有没有那个姓钱的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05
赵建波的事情过去后,念君好像把个人的事彻底放下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家庭里。厂里的刺绣小组在她的带领下,好几次都拿到了市里的奖项。她设计的图案,新颖别致,既有传统韵味,又符合时代审美,很受欢迎。
卫东和周燕结了婚,搬到了厂里分的宿舍去住。周燕是个好儿媳,孝顺懂事,经常带着自己做的好吃的,回来看我们。每次回来,她都跟念君像亲姐妹一样,有说不完的贴心话。看着孩子们都好,我和慧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我的锔瓷手艺,也迎来了“第二春”。改革开放了,人们的生活好了起来,家里那些有纪念意义的,或者贵重些的瓷器、紫砂壶坏了,舍不得扔,就又想起了我这个老手艺人。我的摊子前,又开始热闹起来。
念君有时候下班早,会来摊子上帮我。她看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就主动学着帮我打下手,穿针引线,调和漆料。她的手巧,心又静,学得很快。没过多久,一些简单的活儿,她就能独立完成了。
“爸,您这手艺,可不能断了。”她一边帮我磨着金刚钻头,一边说,“这不光是门手活,也是一种念想。让破碎的东西,重新变得完整,多好啊。”
我笑着说:“你喜欢,爸就教你。以后,我干不动了,你就把这摊子接过去。”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眼睛笑得像月牙儿。
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我常常会想,如果钱鸿志看到女儿如今的模样,该会多欣慰。她没有成为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却长成了一个独立、善良、有担当的好姑娘。这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1983年的春天,一封从香港寄来的信,打破了我们家平静的生活。
那天,邮递员把信送到我手上,我看着信封上陌生的繁体字和香港邮戳,心里直犯嘀咕。我们家,哪有香港的亲戚?
我拆开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但带着一丝颤抖。
信的开头,写着“李庚年大哥亲启”。
我的心,猛地一跳。
信里写道:“李大哥,展信安。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三十多年前,那个风雪夜里,将小女念君托付于您的钱鸿志?弟在香江,苟延残喘,三十余载,无时无刻不挂念小女。当年一别,实属无奈,后又因时局动荡,音讯断绝,苦寻无果。近日偶遇一位从内地赴港的同乡,谈及旧事,才辗转打听到您的消息……”
信不长,但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手都有些发抖。
钱鸿志!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我拿着信,冲进屋里,激动地喊:“慧兰!念君!快来!有消息了!有你爹的消息了!”
慧兰和念君闻声跑过来,看到我手里的信,都愣住了。念君接过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着读着,眼泪就下来了。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激动,是委屈,是三十多年等待和思念的泪水。
“他……他还记得我……”念君喃喃自语,泪水打湿了信纸。
慧兰也抹着眼泪,拉着念君的手,说:“好孩子,总算让你等到了。你爹没忘了你。”
我们一家人,围着那封信,又哭又笑。三十多年的心结,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信的末尾,钱鸿志说他身体不好,无法亲自前来,但他已经委托了一位姓郑的朋友,不日将从广州来我们这里,希望能见一见念君,并商议后续事宜。他还特别提到,让郑先生带着信物前来。
信物。我立刻想到了那块汝窑瓷片。
念君也想到了,她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拿出那个贴身收藏的荷包,颤抖着手,从里面取出了那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瓷片。
天青色的釉光,依旧温润如初。它静静地躺在念君的手心,等待着与另一半重逢的时刻。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06
姓郑的先生是在一个星期后到的。他叫郑元和,是个五十多岁,文质彬彬的男人。他提着一个旅行包,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我们家。
那天,我们全家都在。卫东和周燕也特意请了假赶回来。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慧兰还特意泡了上好的茉莉花茶。
郑元和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念君身上。他仔细地端详着,眼神里有惊叹,也有感慨。
“像,真是太像了。”他喃喃地说,“跟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念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大家落座后,郑元和先是代表钱鸿志,对我们一家表示了最诚挚的感谢。他说:“钱先生在香港,常常念叨,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女儿,最感激的,就是李大哥您一家。他说,这份恩情,他永世不忘。”
我摆摆手,说:“郑先生言重了。我们跟念君,早就是一家人。谈不上什么恩情。”
寒暄过后,郑元和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东西。他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来的,是另一块碎瓷片。
那块瓷片,无论是釉色、开片,还是大小、形状,都和我手里的那块,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念君也拿出了她的那块。
两块碎瓷片,被轻轻地放在桌子上。郑元和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将它们慢慢地拼合在一起。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断口处严丝合缝,完美地吻合在了一起。一只破碎的汝窑温碗,虽然还带着裂痕,但终于在三十多年后,重新恢复了它本来的形状。
碗底,隐约可见一个“奉华”的刻款。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一刻,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穿透了漫长的岁月。
信物对上了。
郑元和长舒了一口气,眼圈也红了。他看着念君,说:“念君小姐,钱先生……他很想见你。他现在身体非常不好,医生说,时日无多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在临走前,能再亲眼看一看你,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郑元和告诉我们,钱鸿志当年逃到香港后,生意做得很大,成了有名的富商。但他一生未再娶,也无其他子女。他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寻找女儿,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结果。直到最近,才有了线索。
“钱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去香港一趟,见他最后一面。他已经为您办好了一切手续。另外,他名下的所有财产,也都已经立下遗嘱,全部由您继承。”郑元和说。
屋子里一片寂静。
去香港?继承巨额财产?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我们这个普通工人家庭里炸响。卫东和周燕都惊得说不出话来。慧兰紧张地抓着我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念君身上。
我看到念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没有去看那拼合的瓷碗,也没有去想那所谓的巨额财产,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他快不行了?”她声音发颤地问。
郑元和沉重地点点头:“是。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念君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看着桌上那只破镜重圆的碗,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找到亲人的喜悦,有即将天人永隔的悲伤,还有对未知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三十多年了,父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块冰冷的瓷片。可当这个影子突然变得清晰,却又即将消失的时候,那种冲击,是外人无法体会的。
“我去。”过了很久,念君终于开口,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异常清晰,“我要去见他。”
这是她的权利,也是她的责任。作为养父,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她。
我只是看着她,心里空落落的。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女儿,终于要回到她本来的位置上去了。她要去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世界,过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生活。
我们这个家,还能留得住她吗?
07
决定去香港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慧兰一边为念君高兴,一边又偷偷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一去,山高水远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她开始忙着给念君准备行李,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她装进去。
卫东和周燕也常过来,陪着念君说话。卫东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看着念君,只是反复说:“妹,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要是不习惯,就回来,哥养你一辈子。”
周燕则拉着念君的手,给她讲一些香港那边的风土人情,嘱咐她各种注意事项。
念君自己,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她照常上班,下班后就帮着慧兰做家务,或者来我的摊子上,陪我一起锔瓷。
那天下午,摊子上没什么活。我正拿着那只拼合好的汝窑碗,仔细端详。郑元和把这只碗留下了,他说,钱先生希望我能亲手把它锔起来,等念君去香港的时候,带给他。
“爸,您在想什么?”念君在我身边坐下,轻声问。
我抚摸着碗上的裂痕,说:“我在想,这只碗,该用什么钉来锔。”
“用金钉吧。”念君说,“金玉良缘,听着吉利。”
我摇了摇头:“不行。这只碗,是汝窑,素雅高洁。用金钉,太扎眼,太俗气,反而破坏了它的韵味。得用铜钉,用最朴实的铜钉,才能配得上它的风骨。”
念君看着我,若有所思。
我继续说:“锔瓷,不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华丽,而是为了让它恢复实用,延续生命。这叫‘修旧如旧’。做人,也是这个道理。不管你将来是富贵还是贫穷,都不能忘了本。你姓钱,是钱家的女儿,这是你的根。但你也是我们李家的闺女,是在这条老巷子里长大的,这也是你的根。这两个根,不矛盾。”
念君听着我的话,眼睛慢慢红了。
“爸,”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我怕到了那边,一切都变了。我怕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也怕他们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更怕……我怕我回不来了,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您和妈,还有哥哥嫂子了。”
我听着女儿的心里话,心里一阵酸楚。我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傻孩子,怕什么。你就是你,是李庚年的女儿,李念君。你善良,你坚强,你懂事,你到哪里,都是好样的。至于回不来……这更是瞎想。家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那只拼合的碗递到她手里:“念君,你看,它虽然碎过,但现在合起来了。等我把它锔好了,它会比以前更结实。因为那些锔钉,会把碎片紧紧地连在一起,成为它新的一部分。你的生活也是一样。过去和现在,钱家和李家,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它们不会让你分裂,只会让你的人生,变得更完整,更坚固。”
念君捧着那只碗,泪水滴落在天青色的釉面上,像清晨的露珠。
她点点头,用力地点点头。
出发去广州坐火车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慧兰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念君从小爱吃的。饭桌上,谁也没提离别的话,大家只是不停地给念君夹菜,仿佛想把这三十多年的爱,都夹到她的碗里。
吃完饭,念君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我和慧兰。
“爸,妈,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工资,还有厂里发的奖金,都在这里了。你们年纪大了,要好好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我和慧兰推辞着不要,念君却很坚持。
“你们要是不收,我到了那边,心里也不踏实。”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最后,我还是收下了。我知道,这是女儿的一片孝心。
第二天,我们全家去火车站送她。郑元和先生会陪她一起去香港。站台上,汽笛声长鸣,催促着离别。
慧兰拉着念君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哭得说不出话。卫东和周燕也红着眼眶。
我把一个用布包得好好的东西,塞到念君的行李里。
“这是什么?”她问。
“那只汝窑碗,我连夜把它锔好了。带给你爹,了却他一桩心愿。”我说。
检票口开始催促了。念君一步三回头,跟我们挥手告别。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看着远去的火车,我心里空荡荡的。我不知道,这一别,是永别,还是新的开始。我只知道,我李庚年,守了三十多年的承诺,今天,总算是完成了。剩下的路,要靠念君自己去走了。
08
念君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慧兰常常会坐在窗前发呆,做着做着针线活,就停下来,叹一口气。我知道,她在想念君。我又何尝不是呢?
半个月后,我们收到了念君从香港寄来的第一封信。信是写在很漂亮的信纸上的,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娟秀。
信里,她详细地讲述了她到香港后的情景。她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钱鸿志。他躺在病床上,已经非常虚弱,但看到念君的那一刻,他挣扎着坐起来,老泪纵横。
念君写道:“爸,妈,我见到他了。他比我想象中要苍老得多。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怨他,真的。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只觉得心疼。”
她把那只我锔好的汝窑碗拿给了钱鸿志。钱鸿志捧着那只碗,摩挲着上面的铜钉,看了很久很久。他说:“你李叔,是真正的大师,也是真正的君子。他修补的是瓷器,更是人心。”
钱鸿志的身边,并没有什么亲人。他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念君的到来,是他生命最后时光里,最大的慰藉。她每天在医院里陪着他,给他讲我们家的故事,讲她是怎么长大的,讲卫东哥哥怎么保护她,讲慧兰妈妈怎么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讲我怎么教她锔瓷的道理。
钱鸿志听着,脸上总是带着欣慰的笑容。
念君在信的最后写道:“爸,妈,你们放心。我在这里很好。父亲的身体虽然不好,但有我陪着,他的精神好了很多。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当年敲开了我们家的门。他说,等他身体好一些,一定要亲自回来,给你们磕头。另外,关于财产的事情,我已经跟律师说清楚了,我不会要的。我跟父亲说,你们把我养大,给了我最宝贵的财富,那就是爱。这些,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只希望他能好好养病。等他走了,我会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安葬在母亲的旁边。然后,我就回家。”
看到“我就回家”这四个字,我和慧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们的闺女,没有变。她还是我们那个善良、懂事的李念君。
接下来的几个月,念君的信,每隔一两个星期就会寄来一封。她告诉我们,钱鸿志的身体时好时坏,但因为有她陪着,他的求生意志变得很强,竟然多撑了好几个月。
他们父女俩,在最后的时光里,弥补了三十多年的空白。钱鸿志给她讲她母亲的故事,讲他们家族的过往。念君也给他讲我们家的点点滴滴。
那年冬天,钱鸿志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念君一直陪在他身边。
处理完后事,念君拒绝了继承遗产的安排,只是按照父亲的遗愿,将一部分财产捐赠给了内地的教育事业,算是替父亲还愿。然后,她带着父亲的骨灰,登上了返回内地的轮船。
那天,我们全家都去码头接她。当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服,捧着骨灰盒,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我们都迎了上去。
她瘦了,也憔悴了,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沉静和坚定。
她走到我们面前,看着我们,微笑着说:“爸,妈,哥,嫂子,我回来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拥抱,没有泣不成声的场面。就是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我回来了”,却让我们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
我们把钱鸿志和他妻子的墓,安在了城外的公墓里。念君在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回来后,念君的生活,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回到了刺绣厂,继续当她的组长。她把从香港带回来的一些新颖的刺绣技法和图案,教给厂里的姐妹们,让厂里的产品,销路更广了。
后来,在厂里同事的介绍下,她认识了一个中学老师。那个老师叫孙启明,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不嫌弃念君的身世,只看重她的人品。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彼此都很满意,就在第二年春天,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我们家的小院里,摆了几桌酒席。那天,念君穿着红色的新衣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看着她,心里感慨万千。我的女儿,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那只被我锔好的汝窑碗,念君把它带了回来。她说,这是父亲留下的念想,也是我们两家情义的见证。她把它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件传家宝一样,珍藏着。
如今,几十年又过去了。我和慧兰都老了,卫东和念君,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快有了孙子。我们这个家,四世同堂,和和美美。
孙子们常常会围着那只汝窑碗,好奇地问:“爷爷,这只碗为什么有这么多补丁啊?”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把他们抱在怀里,从1951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讲起。讲一个关于承诺、等待和情义的故事。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
我看着他们清澈的眼睛,手里摩挲着那块陪伴了我大半辈子的碎瓷片——哦不,是那只完整的碗,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但我觉得,我守住了一个承诺,养好了一个女儿,传承了一门手艺,这就够了。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心安理得,不就是个情义无价吗?
窗外的阳光照进屋里,洒在那只天青色的汝窑碗上。那些蜈蚣脚似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坚韧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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