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扬打一字(煮酒论英雄)
煮酒论英雄
建安三年，许都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丞相府后园的青梅刚刚结出酸涩的果实，曹操已命人摘下一篮最饱满的，置于庭前案上。
“玄德公到了。”侍从轻声禀报。
曹操放下手中竹简，抬眼望去。刘备正穿过长廊而来，步履谨慎，青衫素朴，与园中那些华服宾客形成鲜明对比。自吕布败亡后，这位汉室宗亲便留在许都，被献帝认为皇叔，授左将军之职。曹操知道，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这位刘皇叔是真心归附，还是暂避锋芒。
“玄德，来得正好！”曹操起身相迎，宽大的袍袖随风摆动，“今日青梅初熟，忽忆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我心生一计，以鞭虚指前方曰：‘前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见此梅，不可不赏，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
刘备躬身行礼：“丞相厚爱，备不胜感激。”
两人在亭中相对而坐。石桌上，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铜壶中酒香四溢。曹操亲自斟酒，目光却始终未离刘备。
“使君可知，天下英雄，究竟是何等人物？”曹操忽然问道。
刘备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备肉眼凡胎，安识英雄？”
曹操大笑，举杯一饮而尽：“休得过谦。天下英雄，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刘备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缓缓道：“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曹操嗤笑：“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
“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虎踞冀州，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
“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
“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
“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
刘备又举数人——益州刘璋、汉中张鲁、西凉韩遂，曹操皆摇头否决，言语间满是不屑。亭中一时沉默，唯闻炉火噼啪与远处隐约的操练声。
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一阵风过，庭前柳枝狂舞。
“那么，以丞相之见，天下谁堪称英雄？”刘备轻声问道。
曹操放下酒杯，目光如电射向刘备，一字一顿：“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恰在此时，天边一道惊雷炸响，震耳欲聋。刘备手中筷子应声落地。
曹操眼神微眯：“使君何以如此？”
刘备俯身拾箸，苦笑道：“一震之威，乃至于此。”
“大丈夫亦畏雷乎？”
“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刘备从容应答，将筷子放回案上，手指却微微颤抖。
曹操凝视他良久，忽然又大笑起来：“取新箸来！今日与使君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曹操谈兴愈浓，从年少时洛阳任侠，说到陈留起兵讨董，再论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种种艰辛。刘备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目光却不时飘向亭外阴沉的天色。
“世人皆言我曹孟德奸诈，”曹操醉意渐浓，指着刘备道，“却不知这乱世之中，若无霹雳手段，何来菩萨心肠？玄德，你说可是？”
刘备举杯：“丞相苦心，天地可鉴。”
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暴雨倾盆而下。水帘隔绝了小亭与外界，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我知使君心中所想，”曹操忽然凑近，酒气扑面，“你道我不知你衣带诏之事？”
刘备浑身一僵，酒意全消。
曹操却靠回椅背，闭目轻笑：“放心，今日只论英雄，不论生死。况且……”他睁开眼，眼中已无醉意，“杀一个刘备容易，但英雄难得。这天下若只剩曹孟德一人，未免太过寂寞。”
暴雨如注，敲打着亭檐。两人对坐无言，唯酒香弥漫。
良久，刘备起身长揖：“今日多谢丞相款待。备不胜酒力，恐失仪态，请容告退。”
曹操挥了挥手，未再挽留。
刘备转身步入雨中，青衫很快湿透。穿过长廊时，他回头望去，曹操仍独坐亭中，自斟自饮，身影在雨幕中朦胧如雾。
回到府邸，关羽、张飞急迎上来：“兄长，曹操没为难你吧？”
刘备摇头，脱下湿衣，低声道：“今日方知，曹操确非常人。他能看透天下人，却终是看不透自己的结局。”
“那我们还留在许都作甚？”张飞急道。
刘备望向窗外渐歇的雨势：“明日我便向天子请命，领兵截击袁术。此乃金蝉脱壳之计，曹操必会应允。”
“为何？”
“因为他想看看，我刘备究竟能飞多高。”刘备目光深远，“而我也想知道，在这英雄辈出的乱世，最终谁能笑到最后。”
几日后，刘备果然率军离京。曹操亲至城门相送，临别赠言：“使君此去，望好自为之。”
刘备于马上躬身：“丞相保重。”
车马远去，尘土飞扬。曹操身侧，谋士荀彧低声道：“丞相既知刘备非池中之物，何不放虎归山？”
曹操抚须而笑：“天下若无英雄，江山何其寂寞。刘备，便是那面镜子，让我曹孟德时时看清自己。”
他转身回城，忽又停步：“只是不知，青梅再熟时，我与刘使君是否还能同席共饮。”
远处，刘备军旗已消失在地平线上。建安三年的春天终于来了，许都城外的桃花开得正艳，仿佛不知人间英雄之争，亦不问煮酒论剑后的天下，将是谁家江山。
而历史的长河，在这一刻悄然分岔，向着未知的前方奔流而去。青梅尚青，酒已微凉，唯有英雄之名，在岁月中回荡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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