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自赏的意思(去养老院看望76岁的邻居后,我才发现:养老光有钱没有人是不行的)
我跟刘师傅,其实算不上多熟。

就是那种,在电梯里碰见会点个头,在小区花园里遛弯会搭讪两句的邻居。
他住我对门,76岁,独居。
老伴走了快十年了,唯一的儿子在北京,混得据说风生水起,是个什么“总”。
刘师傅这人,体面。
头发永远梳得整齐,哪怕有点稀疏发黄。衬衫领子总是干净的,裤线笔挺。
他不说,但整个小区都知道,他儿子每个月给他打不少钱。
他抽的烟,喝的茶,都不是我们这个小区普通退休老头消费得起的水平。
所以大家背后说起他,总带点羡慕。
“你看人家刘师傅,儿子多有出息。”
“这才是养儿防老啊,老了就享福吧。”
刘师傅听了,总是淡淡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那股劲儿,有点孤芳自赏的意思。
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家水管爆了,水漫金山。我老公老周出差,我一个女人家手足无措。
是他,听见动静,二话不说,穿着拖鞋就过来,先帮我把总阀关了,然后挽起袖子就帮我往外扫水。
他没说几句话,但手上的活儿特别利索,一看就是年轻时干惯了的。
末了,他摆摆手,说:“小事,邻里邻居的。”
从那以后,我对他多了份尊敬。
有时候做了什么好吃的,会给他送一碗过去。他也不白吃,下次就会提着一袋进口水果敲我家的门。
一来二去,算是比别的邻居,稍微近了那么一层。
大概有半个多月,我没在小区里见过刘师傅。
电梯里碰不见,楼下花园里也不见他遛弯。
我起初没在意,人老了,可能天冷,不愿意出门。
直到那天在小区超市买菜,碰见了三号楼的张阿姨。
张阿姨是小区的“广播站”,消息灵通得很。
她拉着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哎,你听说了吗?你对门老刘,进养老院了。”
我一愣,“养老院?怎么回事?他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张阿姨撇撇嘴,“前阵子在家里摔了一跤,半天没人知道。还是他儿子打电话,一直没人接,觉得不对劲,托了社区的人上门看,才发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人没事吧?”
“人是没事,就是吓着了。他那个金贵的儿子,从北京飞回来,待了两天,就给他送养老院去了。”
张阿姨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幸灾乐祸和鄙夷。
“说是找了全A市最好的养老院,一个月一万多呢!啧啧,真有钱。”
她又补充道:“不过啊,再好的养老院,那也是养老院,跟监狱似的,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了。”
我拎着一兜子菜,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家,跟老周一说。
老周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那不是挺好?有人照顾,儿子也放心。有钱人的解决方案,咱们操什么心。”
我有点不高兴:“话不是这么说,那是个大活人,不是个物件,说塞哪儿就塞哪儿。”
“不然呢?”老周暂停了游戏,看着我,“你指望他那个一年回不来一次的儿子,辞职回来照顾他?现实点吧,老婆。”
我没说话。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心里就是不得劲。
我想起他帮我扫水时,那双布满老茧但异常有力的手。
我想起他递给我水果时,那份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一个那么体面、那么要强的老人,被“送”进养老院,他心里会怎么想?
过了两天,我还是忍不住,跟张阿姨要了那家养老院的地址。
她说得没错,那地方确实气派。
在市郊,靠着一个公园,独门独院,看起来像个度假村。
名字也洋气,叫什么“金色黄昏国际康养中心”。
我提着一篮水果,站在雕花铁门外,感觉自己像是来探监的。
保安盘问了半天,又打了内线电话确认,才放我进去。
里面绿化很好,有假山有水池,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老人,在护工的陪伴下,像盆景一样,被摆在草坪上晒太阳。
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安静。
安静得有点可怕。
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刘师傅住的“三号楼康护区”。
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衰老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一个护工推着一个轮椅上的老人经过,老人的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护工面无表情地用纸巾给他擦掉,动作熟练得像在擦一个东西。
我心里一阵发毛。
刘师傅的房间在二楼,双人间。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瘦了。
不是一点半点,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小了一圈,原本笔挺的衬衫,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借来的衣服。
头发也乱了,没梳,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
看见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
“小许,你怎么来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刘师傅,您别动。”我赶紧把水果放下,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床边,“我听张阿姨说您住院了,不放心,过来看看。”
我故意说“住院”,没提“养老院”三个字。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
“什么住院,就是来这儿……疗养。”他还是那么要面子。
房间的另一张床是空的,床单铺得一丝不苟。
“您室友呢?”我没话找话。
“前天走了。”他淡淡地说。
“走了?回家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去火葬场了。”
我瞬间噎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很干净,窗明几净,设施也齐全,有独立卫生间,有电视。
但就是没有一丝“家”的感觉。
所有东西都是制式的,床单、被子、水壶、柜子,冷冰冰的,带着一股疏离感。
我看见他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和他老伴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相框旁边,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
我认得那个牌子,老周也有一块,好几万。
“这地方挺好的,”刘师傅似乎缓过来了,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炫耀,“我儿子找的,全A市最好的一家。吃喝拉撒,都有人管,什么都不用。”
“那挺好,您就当来享福了。”我顺着他的话说。
他没接话,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地说:“饭菜,都是营养师配好的。清淡,健康。”
他顿了顿,“就是,没味儿。”
“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
“隔壁床的老王,半夜总说胡话,前天晚上就没声了。第二天一早,人就抬走了。前后不到半小时,床单都换成新的了,好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跟他聊了些小区的八卦,谁家换了车,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大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临走时,护工进来送药。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药和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说了句:“刘师傅,吃药了。”
然后就转身要走。
“小张,”刘师傅叫住她。
“什么事?”护工不耐烦地回头。
“今天晚上,能不能……给我加一床被子?有点冷。”刘师傅的语气,近乎请求。
“现在是统一供暖,温度都是设定好的,加不了。”护工硬邦邦地拒绝了。
“可是我……”
“规定就是规定。”护工打断他,走了。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看见刘师傅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个在小区里腰杆笔直、说话带风的刘师傅,不见了。
眼前的,只是一个干瘪、无助的老人。
他慢慢拿起药,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手抖得厉害。
有一颗药掉在了地上。
他弯下腰,想去捡,试了好几次,都够不着。
我赶紧过去帮他捡起来。
“别吃了,这颗脏了。”我说。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药用水冲下去,然后把那颗脏的,紧紧攥在手心。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师傅,您儿子……常来看您吗?”我还是没忍住,问了。
他攥着药的手,抖了一下。
“他忙。”
“北京那么远,公司里一大摊子事,离不开他。”
“每个星期都打电话。”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没再问下去。
从养老院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有一种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感觉。
那个世界,窗明几净,设施先进,但没有尊严,没有温度。
回到家,老周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在养老院的所见所闻,都跟他说了。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掐灭了烟,说:“一个月一万多,就换来这个?”
“钱能买来护工,但买不来尊重。”我说,“钱能买来干净的床单,但买不来人情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刘师傅那双无助的眼睛,和他攥着那颗脏药丸的手。
一个星期后,我决定再去看看他。
这次,我没买水果,而是煲了一锅他以前最爱喝的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
我还带了一床自己家里的薄羽绒被。
再去,熟门熟路。
还是那个房间,刘师傅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他好像又瘦了一些,眼窝深陷。
看见我提着保温桶,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汤倒出来,香气瞬间在冰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接过去,手抖得更厉害了,汤洒出来一些。
他顾不上烫,喝了一口,眼睛就红了。
“是这个味儿,是这个味儿。”他喃喃自语。
一碗汤,他喝得很慢,很珍惜,连骨头都嘬了半天。
喝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似乎有了点血色。
“小许,谢谢你。”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我把带来的被子拿出来,“这个您晚上盖,软和。”
他摸着那床被子,像是在摸什么珍宝。
“我儿子也给我买过,澳洲羊毛的,好几千。”他说,“盖在身上,滑溜溜的,不贴身。”
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那床几千块的澳洲羊毛被,和他手腕上那块几万块的金表一样,昂贵,体面,却没有一丝温度。
这次,他跟我说的话多了一些。
他说,他儿子叫刘伟,从小就学习好,是他的骄傲。
考上北京的大学,留在那儿工作,娶妻生子,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有他的难处。”刘师傅说,“北京那种地方,压力大。他要还房贷,要养家,要出人头地,不容易。”
“他给我请了保姆,我不习惯家里有外人。”
“他要接我去北京,我不去。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亲戚朋友都在这儿,去了北京,我跟谁说话去?”
“他没办法,才把我送到这儿来。他说,这是他能为我做的,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刘师傅重复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容,“我成了他一个需要被‘安排’的麻烦。”
他告诉我,养老院里,大部分都是他这种情况。
有钱,有儿女,但儿女不在身边。
大家白天聚在一起,比谁的养老院更贵,比谁的儿子更有出息。
到了晚上,关上门,一个个都对着墙壁流眼泪。
“我们这儿,最怕的不是死,是病。”他说。
“一病,就得去医院。护工把你送过去,给你办好手续,人就走了。剩下你自己,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医生护士问你话,你耳朵背,听不清,说慢了,人家就不耐烦。”
“要做个什么检查,要签个字,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那种滋味,小许,你没尝过,不知道有多绝望。”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我这个小辈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递给他纸巾,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让你见笑了。”他擦干眼泪,又恢复了那份体面。
“刘师傅,您别这么说。”
“小许,你是个好人。”他看着我,“你以后,可别像我们这样。”
“你跟你爱人,还有你爸妈,都要好好的。”
那天,我在养老院待了很久。
直到天黑,我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公,我想我爸妈了。”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我明天订票,我们周末回家看看。”
从那以后,我每个星期都去看刘师傅一次。
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是过去陪他说说话。
我发现,他需要的不是那些昂贵的水果和补品,而是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他跟我讲他年轻时在工厂当技术员,多么风光。
讲他和他老伴是怎么认识的,讲他们一起吃过的苦,享过的福。
讲他儿子刘伟小时候多么调皮,又多么聪明。
讲这些的时候,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但一提到现在,那光就熄灭了。
他说,他儿子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
“爸,钱还够不够?”
“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这边忙,过阵天再给您打。”
“像是在完成任务。”刘师傅说,“我有时候真想跟他说,儿子,你别打钱了,你回来陪我吃顿饭吧。”
“可我不敢说。”
“我怕他为难,也怕他觉得我烦。”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养老光有钱是不行的了。
钱能买来最高级的服务,但买不来亲情的陪伴。
钱能支付最昂贵的账单,但填补不了内心的空虚。
对于一个老人来说,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不是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提示音,而是子女在耳边一声不耐烦的唠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刘师傅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有时候我去,他挺高兴,拉着我聊半天。
有时候,他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谁也不理。
养老院里的老人,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刘师傅的室友,换了三个。
有半夜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的。
有得了老年痴呆,大小便失禁,被子女接回家,没过多久又送回来的。
还有一个,是自己从阳台上翻下去的。
我每次去,都感觉那个地方的空气,又压抑了几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我正在家里赶稿子,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金色黄昏”的护士。
“喂,请问是许女士吗?您是刘春山老先生的家属吗?”
“我不是,我是他邻居。”我心里一紧,“刘师傅怎么了?”
“他刚才在卫生间摔倒了,头磕破了,人现在昏迷。我们正在送他去市一院的路上。我们联系不上他儿子,他紧急联系人卡片上写的是您的号码。”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来不及多想,我抓起外套和钱包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也急了,让我别慌,他马上从公司赶去医院跟我会合。
我赶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刘师傅正躺在推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灰败,双眼紧闭。
医生拿着一堆单子让我签字。
“你是他什么人?”
“邻居。”
“邻居?”医生皱起了眉头,“直系亲属呢?他儿子呢?”
“他儿子在北京,电话打不通。”
“这不行啊,很多检查和治疗方案,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同意的。”医生一脸为难。
我急得快哭了,“医生,您就不能先救人吗?有什么责任我来负!”
“这不是责任不责任的问题,这是规定!”
我们正在这儿僵持着,老周赶到了。
他比我冷静,跟医生交涉了半天,又签了一堆“后果自负”的保证书,医生才勉强同意先给刘师傅做检查。
等待的时间,无比煎熬。
我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刘伟的电话,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我甚至想,要不要报警,让警察帮忙联系。
老周拉住我,“别急,可能是在开会,或者在飞机上。再等等。”
他去给我买了瓶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们尽到邻居的情分就行了。”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但我做不到。
我一闭上眼,就是刘师傅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一个多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脑CT显示,轻微脑出血,万幸的是出血量不大,暂时不需要开刀,但需要立刻住院观察。
我们又开始跑上跑下地办住院手续。
交费,领东西,找病房。
整个过程,只有我和老周两个人。
医院里人来人往,每个病床前都围着好几个家属,只有刘师傅的床前,冷冷清清。
那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刘师傅说的,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
直到晚上九点多,刘伟的电话才终于打通了。
是我用刘师傅的手机打过去的。
“喂,爸。”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不是你爸,我是你爸的邻居,小许。”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刘伟,你爸摔了,现在在市一院,脑出血!”
那边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严重吗?”
“你说严不严重?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你一下午死哪儿去了?电话为什么打不通?”我几乎是在吼。
“我……我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手机静音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哪个医院?市一院是吧?我马上订机票,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气得浑身发抖。
老周拍了拍我的背,“好了,联系上了就行。你别气坏了自己。”
“我就是替刘师傅不值!”我说,“养这么个儿子有什么用?除了打钱还会干什么?他爸的紧急联系人竟然写我的!多讽刺!”
夜里,刘师傅醒过来一次。
他睁开眼,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小许……?”
“刘师傅,您醒了。您别怕,在医院呢,您摔了一跤。”我赶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
“我儿子呢?”他问。
“他……他在路上了,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明天一早就到。”我撒了个谎。
他听了,好像松了口气,眼睛又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刘伟来了。
风尘仆仆,穿着昂贵的西装,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他一进病房,先是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据,然后才走到床边,俯下身,叫了一声:“爸。”
刘师傅没反应。
他直起身,看向我,眼神很复杂。
“许姐,这次……太谢谢你了。还有这位大哥。”他转向老周。
“医药费多少?我先把钱给你。”他说着就要掏钱包。
老周拦住了他,“钱我们是垫付的,你还我们是应该的。但这不是钱的事。”
老周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但关键时刻,比我沉得住气。
“你爸,昨天晚上,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
“他躺在急诊室,医生要家属签字,我们签不了。我们只能签一堆‘后果自负’的保证书,求着医生先救人。”
“我们办住院,跑上跑下,没有一个亲人。你知道医院里那些人,都用什么眼神看我们,看你爸吗?”
老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刘伟的脸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知道,是我的错。”他低着头,“我工作太忙了……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忍不住插嘴,“你知道你爸在养老院,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吃的饭,没味儿。”
“他想加床被子,护工都不给。”
“他身边的人,今天还在,明天就没了。”
“他给你打电话,不敢说自己过得不好,怕你烦。”
“他手腕上戴着你买的几万块的表,可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摔倒了,昏迷了,养老院第一个打给我这个邻居!刘伟,你不觉得可笑吗?你这个当儿子的,不觉得丢人吗?”
我把积压在心里所有的愤怒,都吼了出来。
刘伟被我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病房里,当着我们两个外人的面,眼圈红了。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昏睡的父亲,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我以为……我把他送到最好的养老院,请了最好的护工,每个月给他足够的钱,就是尽孝了。”
“我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天,我和老周没有在医院多待。
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们外人,不便在场。
临走时,刘伟追出来,非要塞给我们一个厚厚的信封。
老周推了回去。
“我们帮你,是看在跟刘师傅的邻里情分上,不是图你的钱。”
“有这个钱,不如给你爸请个一对一的护工,或者,你自己多请几天假,在这儿陪陪他。”
刘伟拿着那个信封,愣在原地。
后来,我听说,刘伟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刘师傅出院后,他没有再把他送回“金色黄昏”。
而是在我们小区,又租了一套房子,给他请了一个24小时的住家保姆。
他自己,也把北京的工作做了交接,申请调回了A市的分公司。
虽然职位降了,薪水少了,但他回来的时间,多了。
我再在小区里见到刘师傅,是他出院后一个多月。
他坐在轮椅上,刘伟推着他,在花园里晒太阳。
他还是瘦,但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
脸上有了笑容,虽然淡淡的,但很真实。
他看见我,主动跟我打招呼。
“小许啊。”
“哎,刘师傅,出来遛弯呢?”
“是啊,”他指了指身后的儿子,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儿子推我出来的。”
刘伟冲我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许姐,之前的事,多谢了。改天请你跟周哥吃饭。”
“客气了。”
我们寒暄了几句,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下,儿子的影子,和父亲的轮椅,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散步,又说起这件事。
老周感慨道:“说到底,刘伟也不是不孝顺。他就是那种典型的,被社会节奏绑架了的现代人。以为拼命赚钱,给家人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爱了。”
“是啊,”我点点头,“他忘了,人老了,最需要的,不是钱,是人。”
是生病时,能有个人在身边端茶倒水。
是害怕时,能有只手紧紧握住。
是想说话时,能有个耐心的耳朵在听。
是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要那个人在,你就觉得,心是安的。
这些东西,再好的养老院也给不了,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从那以后,我再去看我爸妈,心态完全变了。
以前,我总觉得,给他们买点好的,带他们去高级餐厅吃顿饭,就是孝顺了。
现在,我更愿意花一个下午,陪我妈包顿饺子,听她唠叨单位里的陈年旧事。
或者陪我爸,看一盘他看了八百遍的棋局,听他吹嘘当年的勇。
我会耐心地教他们怎么用智能手机,怎么发微信,怎么视频聊天。
他们学得慢,一遍遍地问,我也不再烦躁。
因为我明白了,这种看似“浪费时间”的陪伴,才是他们最需要的。
这也是在为我们自己的未来,积攒福气。
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
当我们老到走不动路,看不清字,甚至记不住回家的路时,我们希望守在身边的,会是什么呢?
是一张冰冷的银行卡,还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答案,不言而喻。
刘师傅的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代养老困境的真相。
我们总以为,养老是钱的问题。
其实到最后才发现,养老,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
是人与人之间,那份最原始、最无法替代的情感连接。
光有钱,没有人,你的晚年,不过是一座装修豪华的孤岛。
而那座叫“金色黄昏”的康养中心,我也再没有去过。
但它的样子,它里面的气味,它那份死气沉沉的安静,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提醒我,永远不要让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活成那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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