姹女(品读《西游记》第八十三回——“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赋)

序:骈赋之体与丹道之旨
盖闻骈俪之文,肇自先秦,盛于六朝,其体则对偶精工,其辞则典丽华赡。今取宋人散文之气韵,融先秦语言之古朴,以赋体品读《西游》八十三回“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之章。此回者,乃取经路上心性修炼之关键,亦全书丹道哲理之彰显。文中韵散结合,诗赋间杂,既承《周易》象数之妙理,又启明代小说“以骈入散”之新风。今试以五千言赋文,析其艺术境界、审美意蕴、诗词手法,并探其语言风格与哲理深意。
(按:以下正文依赋体传统,以四六骈文为主干,间以散句疏通文气,融宋代散文之畅达,采先秦典籍之古韵。凡涉及《周易》卦象、丹道术语处,皆本于悟元子《西游原旨》之疏解,兼采后世学者之论。文中典故、字词力求合于先秦两汉之语言风貌,押韵则参《词林正韵》,分段落而述其事、析其艺、品其诗、论其境。)
一、 赋文:第八十三回品读
(一) 回目解题与丹道大旨
夫《西游》者,幻笔写真如之象;八十三回,丹书阐火候之微。其题曰“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盖猿喻心动,姹女喻情识,丹头者先天一气之萌芽,本性者父母未生之面目。悟元子有言:“上回实腹虚心,水火既济,还丹已得;然丹成之后,更须煅炼群阴,拔轮回种子,方免得而复失。” 故此回专发明大丹下手之火候,示人以明心见性之工夫,期归于纯阳无阴之境。此乃全书哲理脉络之深枢,亦神魔叙事之妙笔也。
(二) 情节赋述:从腹中斗法至天庭告状
昔者行者入妖精之腹,八戒笑其肮脏。此象喻还丹入手,本固邦宁,正当出腌脏而退群阴之时。退阴之道,贵乎以阳决阴,决者,《夬》卦之义也。猿王跳出口中,现法身而举棒;妖女取双剑招架,化清风而摄僧。铁棒为《乾》九五之阳刚,双剑为《夬》卦一阴之险狡。诗云:
“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
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
此四句,以骈俪诗语点明阴阳交战之本质:心猿为道心之阳,姹女为人心之阴。阳欲复《乾》而结圣胎,阴欲求《姤》而夺元阳。然水火不投,阴阳难合,故妖精脱右脚花鞋为替身,真身复摄唐僧入洞。悟元子释曰:“右脚之鞋,喻‘又’错火候;前中左鞋计,是未得丹时念头有错;今中右鞋计,是已得丹后火候太过。” 过犹不及,金丹得而复失,此丹家“防危虑险”之切戒也。
既失师踪,心猿寻洞。但见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不见唐僧,亭台空无器物。此象喻人心暂时止息,念头未动,处于不思善、不思恶之混沌。忽见金字牌位,上书“尊父李天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李为木象,属东方天命之性;牌位金字,象灵明之性属阳。妖精为《离》火,具食色之性,乃后起人心之神,属阴,故称姹女。识神借灵生妄,故妖奉天王为父、太子为兄——此乃穷理尽性之关头,亦“识得丹头”之实证。香风忽起,非色非空,行者至此,真知确见,邪正分明,故敢执牌位为证,直上天庭告状。
告状一节,最见文章波澜。行者至通明殿,呈状玉帝,诉妖精“摄陷人口”之罪。此正合《周易·夬卦》“扬于王庭,孚号有厉”之象。“玉帝前告御状”是“扬于王庭”;“叫八戒沙僧把守”是“孚号”同类;“御状岂是轻易告的”是“有厉”儆惕;“把牌位香炉作证见”是“不利即戎”而防外。以小说情节暗合易理,此作者匠心独运处。玉帝批旨,命太白金星同往云楼宫宣李天王——金星象《乾》金,云楼象《巽》下虚上实,上《乾》下《巽》,正是《姤》卦之象。天地之道,阳极生阴,《夬》极而《乾》,《乾》极而《姤》,顺则成人,逆则成丹,此回实以神魔演颠倒造化之天机。
(三) 天王父子因果与妖精本源
天王初见行者,怒其误告,捆缚欲斩。此如《姤·初六》“系于金柅”,初阴之势甚烈。金星惧,行者笑曰:“老孙的买卖,先输后赢。” 此乃《姤·九二》“包有鱼,不及宾”,喻防阴于未发之先。天王未托塔,恐哪吒报仇——此段忽插哪吒旧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灵魂告佛,以藕为骨,荷叶为衣,重生后降九十六洞妖魔。此事非闲笔,实喻去幻身而证法身,化群阴而通神通。然天王犹惧,盖未至佛果,余阴未尽,故需塔上层层佛像镇之,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冤仇。塔者,镇心之象;佛者,本性之真。此中深意,已越神怪,直指心性修炼之层层工夫。
哪吒乃道破妖精根源:“彼乃金鼻白毛老鼠精,三百年前在灵山偷食如来香花宝烛,天王父子拿住,如来吩咐:‘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遂饶其命。彼感恩拜父,下界供牌位,不期又成精。” “积水养鱼”二句,乃如来慈悲妙谛,喻顺其自然,不强行剿灭,然亦非纵容为恶,盖欲令其在适当处所自化。此段将佛教因果、丹道修炼、世情讽刺熔于一炉:鼠精偷香烛,是窃取先天灵气而未得全法;拜天王为父,是妄心假借本性;下界为妖,是念起而障重生。天王始悟,遂解行者,点天兵下界擒妖。
(四) 收妖结局与姹女归性
天兵至陷空山无底洞,行者引入东南黑角落小洞。此洞幽深,乃妖精色念深密之窟,亦《姤·上九》“姤其角”之象。姤者,遇也,一阴初起,最易伤阳。仙翁特指“东南黑角落”,东南为《巽》位,黑为阴色,分明点出此阴念潜伏之微险。天兵嚷道:“在这里!”——果然寻着妖精窝窟,亦寻着唐僧龙马。盖真念与妄念同源,修行者能于此立定脚跟,以天性制色性,则色性亦可归天性。
妖精既擒,八戒沙僧欲碎剐之,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轻易不得。” 此语深有意味:色欲之念,根深承天,非粗暴可除,必须观天执道,借假修真,渐次化之,方得“还归本性”。最终姹女归性,丝罗断,玉锁开,正应回目“还归本性”之旨。全回以鼠精被缚、唐僧得救收束,然哲理余韵绵长,令人思“丹头”“本性”之真义。
二、 艺术与审美析微
(一) 语言风格:“以骈入散”与“韵散结合”
《西游记》语言,集白话畅达与诗赋典丽于一体,本回尤为显著。其叙述以散句为主,灵动跳跃;而关键处必嵌骈文诗词,如打斗诗、写景诗、人物赞诗等。此举非徒增文采,实为调节叙事节奏,深化意境。试看本回:
· 散句例:“行者入洞,见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下不见唐僧,亭子上桌椅与各处家伙一件也无。” ——简净如话,白描场景,烘托空寂诡异氛围。
· 骈偶例:“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 ——对仗工整,平仄相协,以诗语提炼人物本质。
· 韵散结合例:行者告状前后,散句叙述流程,而心理活动、环境烘托常以诗词出之,形成张弛有致之美。
此种“以骈入散”,上承宋元话本传统,下启明清小说风气,使作品既具通俗可读性,又富典雅诗意美。刘勇强论《西游记》“语言成就是白话文学发展的新阶段”,正谓此。
(二) 审美特质:谐趣与深邃的统一
《西游记》全书以“诙谐滑稽为宗旨”(胡适语),然其谐趣深处,往往寓有严肃哲理。本回特色如下:
1. 游戏笔墨中的丹道隐喻
如行者钻腹、花鞋替身等情节,表面是神怪打斗之滑稽,内里却是丹道火候之象征。读者可浅看为热闹故事,亦可深究为修炼寓言。这种双重解读空间,正是作品魅力所在。
2. 人物语言的个性化与哲理化
行者语言狂傲幽默(如“老孙买卖先输后赢”),天王语言威严中带惶惑,哪吒语言冷静揭因果,各合身份。而如来说“积水养鱼”之语,则超越角色,直呈佛理,形成语言层次的丰富性。
3. 意象创造的审美张力
“无底洞”象征欲望之无穷,“金字牌位”象征本性之光明,“香花宝烛”象征灵性之滋养。这些意象具体可感,又抽象多义,构成虚实相生的审美世界。
(三) 结构艺术:伏笔照应与卦象框架
本回结构精严,处处呼应:
· 花鞋计之呼应:前番左鞋计陷悟空,此番右鞋计陷唐僧,一左一右,喻错念与错火,形成对称。
· 牌位之伏笔:洞中牌位为告状关键证据,前文略写,后文大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 哪吒旧事之插叙:看似节外生枝,实则阐明“剔骨还父”即脱胎换骨之丹喻,与主线“还归本性”暗合。
最妙在以《夬》《姤》卦象为隐形框架。从行者出腹(《夬》卦决阴)到天王擒妖(《姤》卦防阴),情节推进与卦爻演变同步。此非机械图解,而是将易理自然化入叙事,使结构具内在逻辑性,亦显作者“博学杂糅,以才情运思理”之特点。
三、 诗词品读与修辞探析
(一) 回中诗词的叙事与表意功能
本回诗词不多,然皆居要害处:
1. 打斗诗(“一个是天生猴属……”)
此诗四联八句,以骈偶句式概括心猿与姹女的本质冲突。用词如“心猿体”“姹女骸”“元阳”“圣胎”,皆丹道术语,使表面打斗升华为阴阳哲学之图解。其韵律铿锵激昂,匹配战斗场景,实现内容与形式的统一。
2. 环境诗(未直接出现,但散句中含诗意)
如“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南黑角落小洞”等描述,虽为散句,却具诗境。前者空寂,后者幽暗,以简练语言营造氛围,继承宋人写景小品之凝练。
3. 佛偈式语言(如来“积水养鱼”二句)
此二句对仗工整,意象清新,以自然物象喻佛法深意,有禅宗偈颂之风。其“不钓”非纵容,“望长生”是慈悲,含蓄中见智慧,成为全回思想亮点。
(二) 修辞手法综论
1. 对偶与排比:骈句频出,增强节奏感与气势,如“抛戈弃甲,撇剑抛枪;跑的跑,喊的喊”(此类句式在《西游记》中常见)。
2. 象征与隐喻:全回是一个大隐喻系统:妖洞喻心窟,捉妖喻降念,天王喻本性,鼠精喻情识。此手法使文本具备多重解读可能。
3. 俗谚与雅言的交融:行者口语“买卖”“老官儿”等通俗活泼,而哪吒叙述则典正简明,形成语言风格的层次对比,反映作者驾驭语言之娴熟。
四、 创作手法与艺术境界总论
(一) 创作手法:融合与创新
1. 三教思想的文学化熔铸
本回以佛教故事为外壳(鼠精偷香烛、哪吒告佛),以道教丹学为内核(心猿姹女、火候进退),以儒家易理为框架(《夬》《姤》卦象),又将世情讥讽寓于神魔(如天庭官僚程序)。这种融合非生硬堆砌,而是以“取经救赎”主线统摄,化为有机叙事。
2. “以文为戏”背后的严肃追求
明代文人渐重“趣”与“真趣”(汤显祖、李贽等倡之),《西游记》正是典范。本回写行者告状之机智、天王惶惑之滑稽,皆含“游戏笔墨”,然其旨归在“明心见性”,是以戏谑传道,在娱乐中寄寓深刻。
3. 叙事视角的灵活切换
作者时而全知叙述,时而代入行者视角(如寻洞时“静悄悄”之感),时而借人物诗白呈现心理(如哪吒述旧事)。这种多视角流动,使叙事生动不板滞,体现文人小说对话本单一视角的超越。
(二) 艺术境界:从“降妖故事”到“心性寓言”
本回艺术境界,可分三层观之:
1. 表层:神魔斗法的奇趣故事
钻腹、替身、告状、擒妖,情节曲折跌宕,动作热闹滑稽,满足通俗阅读之“好耍子”趣味。
2. 中层:社会与人性的隐喻
天庭告状需证据、程序,讽刺官场现实;鼠精拜父,喻攀附权贵之世相;哪吒重生需佛力,喻个人解脱需依恃更高价值。此层使作品具现实关怀。
3. 深层:心性修炼的哲理寓言
此乃本回最高境界。全回实演绎如何识破妄念(识丹头)、降伏情识(归本性) 之过程。悟元子云:“诸般色相去尽,只有一点欲念未尽,此念隐于不睹不闻,最难提防。” 无底洞之“无底”,正是欲念难填之象;寻得“东南黑角落”,则是向内观照、觉察微阴的工夫。最终姹女归性,非简单消灭,而是转化与升华,此乃中国哲学“阴能归阳”“妄能返真”之辩证智慧的文学呈现。
三者浑然一体:无表层之奇趣,不能吸引众目;无中层之隐喻,不能引发深思;无深层之哲理,不能超越时代。正是这种多层次融合,使《西游记》成为“老少咸宜”而又“常读常新”的经典。
结语:八十三回在《西游》全书之地位
纵观《西游》百回,八十三回居后部关键。前此屡经磨难,多是外魔考验;此回始深入心魔根源。鼠精非寻常野怪,乃与天庭、灵山有渊源之“关系妖”,其伏与降,涉及因果、制度、心性多重维度。在取经五众各自救赎旅程中,此回尤重孙悟空“心猿”之觉悟——彼此前多凭勇力神通,至此回方“识得丹头”,即悟透磨难之本质在内心阴念,故能巧用牌位,智告天庭,显其成长与智慧。
若以全书为“脱胎换骨”之大寓言(如结尾唐僧见河漂己尸),则此回正是脱胎换骨前最细微之“剔骨”工夫——剔去最深隐之情识。其艺术成就,在骈散结合的语言创造,在诙谐深邃的审美统一,更在将丹道易理不着痕迹化入神魔叙事的文学匠心。
今以赋体品读,非欲强附古雅,实因骈赋之对仗典丽,近于本回语言特色;先秦之古朴浑融,合于丹道哲理之渊深;宋文之平易畅达,宜于赏析阐述之需。赋文五千言,犹恐未尽其妙。然佳篇如宝山,入者各得珍,但能稍揭其艺术层峦、哲理幽谷之一隅,则此作不为徒劳矣。
赞曰:
心猿识丹头,光明照幽窟。
姹女归本性,玉锁从此脱。
骈散写西游,易理藏神魔。
千载读未倦,妙趣永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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