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潮苏海(朱海燕 --《赣水苍茫》（之二）)

作者 朱海燕

前人以“韩潮苏海”形容文章之佳。韩即韩愈，苏即苏轼。即使韩愈、苏轼这样天才巨子，他们的文章在王勃《滕王阁序》面前，也仿佛退潮的海水，大势已失，再也掀不起波澜。

南宋时南昌知府江万里尊韩抑王，将阁中旧刻王序移于一侧，而将韩文置于正中。然而人走茶凉，他离任之后，继任者又恢复原状。明代舒日敏说的好：“问昌黎序，于今无人能诵者，然无不能诵绛州者。”

/如今的 滕王阁 夜景（图片来源网络）/

我们可以作一个假设，如果当年不是王勃登高一序，滕王阁可能早已烟消云散，无可踪影了。在1300多年中，它修而复毁，毁而复修，至今是第29次重修了。若不是王勃之序活在历史中，活在文化里，即便是它修复28次，也未必有今天的滕王阁。时间，是绝不徇私的。且不说王勃的全篇，即以“落霞”与“秋水”这一联名句而论，就是千古不朽的妙序佳诗。只要赣江在流，滕王阁就会永远挺立。赣江是它的血，滋润着它青春永在，生命常存。

[三]

此刻，我站在吉安的赣江上，赣江的左岸，就是著名文学巨匠欧阳修的故乡。自古以来，这里便是一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也是一个文定武邦的圣人之所。古有孔圣人弟子子羽南游赣江传教，更有文天祥的浩然正气惊神泣鬼。这些人，成就了江西在古代文学史上一段又一段经典、独创、开基立派的佳话。于是乎，吉安的赣江江面上，走来欧阳修和王安石，走来了晏殊和苏东坡，走来了黄庭坚和杨万里，走来了朱熹和汤显祖。随之，诸多的天文地理大家，农学艺术大家，书画风水大家，建筑音乐才子，纷纷踏浪而来，一下子，赣江成了我大中华兴盛的代名词。

/江西 吉安 赣江风光（图片来源网络）/

赣江滋润了吉安，吉安孕育着人才，人才使得吉安具有了“文章节义之邦”的美名。明建文二年，科考110位进士中，状元、榜眼、探花三甲均出自吉安；永乐二年，吉安再度收囊科考前7名，可谓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科举盛事和奇迹！在江西科举史上，42位文状元中，仅吉安一地就囊占19位！这是一个怎样的人才集聚之地和让后人足以津津乐道的一段佳话啊！关键是，这19位状元中，就有17位官至正副宰相。至于尚书、巡抚之类的官员不下百人。

当然，在吉安的文人中，首推的还是欧阳修。欧阳修生于四川绵阳。父亲欧阳观是个小官，去世时欧阳修年仅4岁，与母亲郑氏相依为命，前往随州投奔欧阳修的叔叔欧阳晔。欧阳晔在随州为官25年，为人正直，尤以廉洁自恃，对年幼的欧阳修产生重要影响。而母亲郑氏出身江南名门望族，知书识理，总算没有让欧阳修失去基本的教育。

从现存的史料看，欧阳修在吉安曾经历过一段少年时期，但不是太长。据说，有这么一个故事：一天傍晚，欧阳修来到吉安城下，城门已经关闭，欧阳修求守城的老兵放他入城。老兵在城头上说：“你若能对上我的对子，我便开城门”，接着吟道：

“开关早，关关迟，放过客过关。”

欧阳修微笑对曰：

“出对易，对对难，请先生先对。”

除这个故事外，在吉安似乎很难再寻到欧阳修与吉安的故事。

/宋· 政治家 文学家 史学家 唐宋八大家之一 欧阳修画像（图片来源网络感谢画作者）/

后来，欧阳修到颍州做了太守，且把母亲也接到了颍州。为官时曾回吉安几次，都是为他的祖坟之事。欧阳修去世前，曾嘱家人，把他葬在颍州。这不是说，欧翁对自己的故乡没什么感情，而是说吉安虽是他的故乡，从家庭角度而论，那里已没有他的亲人了，没有什么念想值得他牵挂。但吉安人杰地灵的人文基因已注入他的血液之中，理想之中。

公元1029年，欧阳修参加国子监考试，连中监元、解元，又在省试中考中省元。不过，那一年，19岁的王拱辰横空出世，夺得状元，把欧阳修的风头盖过了。后来，主考官晏殊说，欧阳修没有夺魁是众考官想要将他身上过剩的锐气挫一挫，以助其成才。

看来，年轻时的欧阳修也是一个恃才傲物的人物。

为官之后，欧阳修写了许多关于时事的文章，遂以文章而名冠天下。

后来，他支持范仲淹的改革，共同推动“庆历新政”的实施。然而，改革持续了一年多就宣告失败，欧阳修被贬到滁州。在滁州，他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并写下《醉翁停记》等名篇佳作。

公元1072年，欧阳修在颍州去世，享年66岁。他虽然身死，但“庐陵欧阳修”的称号一直被后世传扬，在吉安的无数文人中，欧阳修始终占据头牌的重要地位。

[四]

天有不测风云，公元1093年，苏东坡被罢礼部尚书，出知定州。

/宋· 文学家、书法家、画家、历史治水名人，唐宋八大家之一 苏轼画像（图片来源网络）/

既然命运无可逃遁。那段时间，苏东坡索性与定州的好友不停地饮酒、做诗、听歌、言笑。他说：“自今以后，要如现在这样大家同在一起的日子，恐怕很难期望了，不如与你们尽情游戏于文词翰墨之间，以寓其乐的好。”

不久，苏东坡又接到朝廷的诏书，撤销他的端明殿学士和翰林侍读学士两大职务，出知英州。

从河北的定州，前往广东的英州，中间要跨过无数的山脉与大河，对于一位六旬老人，能不能活着走过去，就连苏东坡自己都没有信心，他认为自己必将死于道途。

他带着家人从北方定州出发了。此时正逢梅雨时节，凄风苦雨打得他睁不开眼。风雨晦暗，道路流离，他心里的家国忧患意识丝毫不比杜甫少，但在脸上却见不到任何愁苦的表情。到赵州时，雨突然住了，无数条光线从云层背后散射下来，苏东坡西望太行，草木可数，冈峦北走，崖谷秀杰，山川悠远，犹如摊开的一幅古画，或者一曲轻歌，无限制地延长。他的心一下子变得无比的透澈与明净，便写下一首《临城道中》：

逐客何人著眼看，太行千里送征鞍。

未应愚谷能留柳，可独衡山解识韩。

到了滑州后，苏东坡得到朝廷恩准，由陆路南下改走水路。这样，在未来的旅程中，他便与赣江不期而遇。经过数日的水上行程，他终于驶入了赣江。

当年，他写长江，曾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叹，那是他借长江浇胸中之块垒，感叹历史的长河最有淘汰真伪的伟力。而今，他行走在赣江之上，滔滔情感又何尝不是如此啊！东源贡水，西源章水，汇成赣江之后，一条千年历史的大江似乎在他眼前凝住了，向苏东坡述说这历史的沧桑，浩叹江流的悠长。他放眼望去，但见赣江从南方扑来，又向北方涌去，浩浩荡荡，历千山，汇百流，扑向鄱阳湖，从湖口出而涌入长江，不知是千年还是万年，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令诗人感到大自然的无穷活力。多少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文学家诸般人物，哪一个不是面对大江大河感叹再三：古往今来，名利几何？唯有天地长久，历史永恒。

/江西 万安 “惶恐滩”（图片来源网络）/

这年8月7日，小船走过赣江的惶恐滩，苏东坡留诗一首：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

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浮舟减石鳞。

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此略知津。

对于十八滩，苏东坡心有余悸，“地名惶恐泣孤臣”。此诗一出，产生了名人效应，更改了十八滩的滩名。

据江西《万安县志》载：“赣江二百里至岑县，又一百里至万安，其间有滩十八……滩水湍急，惟黄公为最甚。”南方人读“黄公”与“惶恐”同音，因被称“惶恐滩”，或以为自苏东坡改名。

苏东坡此诗前为凄苦语，后作旷达观，充分显示了诗人开阔的胸襟，也显示了苏诗清雄的特色，经过多日水上的颠簸，这一天，东坡先生到达了赣州。

赣州的官员及赣州那些有头有面的商贾、文人早已静候在八境台附近的码头上，等候这位当朝顶级大诗人的到来。苏东坡上得岸来，那些官场上的礼节全部一一省略了。认识的，不认识的，呼啦啦围个水泄不通，握手的，拥抱的，高呼的，拉衣袖的，无不自由自在地表达无限的热情，官场礼节似乎没有出现丁点。当晚，赣州官府在上等驿馆盛宴款待东坡。反正赣州城里那些文人书家也都纷纷而至，凑个热闹。本来苏东坡就是放达的文人，也没什么架子。再说，贬官外地的知州，也没什么警卫，随行者只有家人和两位仆人。于是一路的劳累疲顿被美酒、笑声冲击的荡然无存。除了美酒，就是笑声；除了笑声，就是美酒。赣州人酷爱书画，他们有心，东坡有意。喝了两杯后，便走到旁边的书案前，书上一幅书法。这幅被抢走了，另一张素纸又铺上了。喝了两杯，一幅新作，又一挥而就。

/如今的赣州城市风光（图片来源网络）/

东坡一生两次来到赣州，此为第一次。而第二次是7年之后，流放北归。这一次，他饱览了赣州的大好河山，写下了60多首诗，几乎日吟一首。在一个地方创作这么多诗，在苏东坡的一生中极为罕见，作出泰山北斗般的大文豪，那么热爱赣南的山山水水，着实令人惊叹。而且，他歌颂赣州，是那么情真意切。请看《过虔州登郁孤台》：

八境见图画，郁孤如旧游。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日丽崆峒晚，雨酣章贡秋。丹青未变叶，鳞甲欲生洲。岚气昏城树，滩声入市楼。烟云侵岭路，草木半炎州。故国千峰外，高台十日留。他年三宿处，准拟系归舟。

诗里的苏东坡十分开心。按说，这时他刚刚贬官南下，心情十分不快。然而，当他置身赣州的锦绣山川，让年近花甲的他喜笑颜开。这里青山翠浪涌，河水流彩虹。他用风酣日丽，鳞甲丹青，岚气滩声，草木烟云来赞美赣州，把这里的山水田园描绘得美轮美奂。他说，要系住归去的小船，更长久地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

他在赣州，诗兴大发，仅用“流秋”一韵，便写下5首诗。如“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再过虔州和前韵》）“赣水雨已涨，廉泉春水流”（《虔州霍大夫监郡许朝见和诗复次前韵》）“君意已吴越，我行无去留”（《用前韵再和霍大夫》）“空空唯法喜，必定有天游”（《通天岩次韵阳行先》）。在这些诗中，苏东坡清新明郎的心情跃然纸上。他把赣州形容为上天的旅行。他爱上了这里的一山一水，爱上了这里的芸芸百姓。据危太扑《东坡书院记》：1131年，赣州一位叫谢达的土匪攻克赣州，焚烧了所有官舍，唯独留下了苏轼故居，从这一点看，可见赣州平民对他敬重有加。

/赣州 古城“八境台”（图片来源网络）/

其实，在苏东坡来赣州的17年前，即1076年，他已神交赣州了。这一年，由赣州知府转任密州知府的孔宗翰，接任苏东坡。孔宗翰在赣州造了八境台，并就台上所见景物画了八幅图，并带到任所请苏东坡题词。我们可以想见，第二天也许就是他们二位交接的日子，朝中吏部也许来了尚书或者侍郎的官员，他们在密州官办的官邸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孔宗翰拿出那八幅图来，请东坡过目。而此时的东坡，因是作密州刺史的最后一个夜晚，酒没少喝，已略有微醉，见孔宗翰所画之图美丽绝伦，欣然题写了《虔州八境图八首》，通过对石楼、章贡台、白鹊楼、螺亭、丛林佛寺、尘外亭、郁孤台、崆峒山的热情讴歌，把赣州咏吟得非常秀丽。八首诗写毕，苏东坡还作了一篇序，写下了观看八境图后的快感：“观此图也，可以茫然而思粲然而笑，慨然而叹矣！”其溢美之情由此可鉴。虽然他说：“接于吾目而感于吾心者，有不可胜数者矣！”但他还是把赣江的美推向了极致。

苏东坡的八首八境诗，写人状物，栩栩如生，问佛参禅，宛如隔世，吟云弄月，清新淡雅，抒情言志，扣人心弦。他写得弦歌阵阵，误者诵得余音袅袅。请看《白鹊楼》：

白鹊楼前翠作堆，萦云岭路若为开。

故人应在千山外，不寄梅花远信来。

诗人从绿色入笔，再由红色淡出，将白鹊楼边树木成荫，山路入云，故人远离，梅花为寄的场景，渐次叙来，使读者旋即置身于山青青、花灿灿的情景中，怡然自得，十分惬意。

/赣州 古迹“郁孤台”（图片来源网络）/

再看《郁孤台》：

烟云缥缈郁孤台，积翠浮空雨半开。

相见之罘观海市，绎官明灭是蓬莱。

罘，音“浮”，屏风之意。这里，苏东坡把郁孤台描写成神仙宫，像在空中，又像在海上，烟雨迷濛，碧波荡漾，若隐若现，似见非见，充满神秘色彩。

苏东坡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诗一经流传，竟然诞生了中国独有的“八景文化”，此后，许多名山大川纷纷用“八景”贯之。诸不知，“八景”之源竟出自苏东坡的“八境”诗中。

17年后，苏东坡终于来到他日牵梦想的赣州。当他到真山真水处细观一遍后，大为感叹地说：“得遍览所谓八境者，则前诗未能道其万一也。”于是，他在赣州官员、名土的陪同下，访寺院、拜禅师、游山水、踏田园，一路欢歌一路诗。

/赣州 “夜话亭”也称：廉泉（图片来源网络）/

苏东坡的赣州诗的经典之作，恐怕要算他的《廉泉诗》了。此诗一出，掀起了以诗歌为武器的大讨论。后世诗人竞相参与，延续千年之久。

请看苏东坡的这首诗：

水性故自清，不清或挠之。君看此廉泉，五色烂摩尼。廉者谓我廉，何以此名为？有廉则有贪，有慧则有痴。谁为柳宗元，孰是吴隐之。渔父足岂洁，许由耳何淄。纷然立名字，此水了不知。毁誉有时尽，不知无尽时。朅来廉泉上，捋须看鬓眉。好在水中人，到处相娱嬉。

朅，音“切”，去的意思。廉泉座落在赣州一中，泉上建有古色古香的六角亭。传说，宋代嘉祐年间的一个晚上，雷声大震，此地甘泉涌出。因为那时的赣州知府赵履祥为官清廉，人们就把这泉叫做“廉泉”。苏东坡此次途经赣州驻足与此，与地方隐士阳孝本在此秉烛夜话，后人改名为“夜话亭”。（未完待续）

/作者（左）与周而复先生在一起/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协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