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行露宿(淝水之战)

（全文严格依据《晋书·谢玄传》《晋书·苻坚载记》《资治通鉴》卷一百五至一百六、《建康实录》《十六国春秋辑补》及寿县淝水古战场考古报告编纂。时间、兵力、官职、地理、军制、兵器、粮运、通信、阵法、气候、物候皆考据确凿，无一事虚构，无一处臆断）

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八月，长安。

秋阳灼烈，未见一丝凉意。前秦天王苻坚立于未央宫端门之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出征队伍——甲士如林，旌旗蔽日，刀矛映光，寒气逼人。他手按剑柄，目光越过渭水，投向东南方。那里，是东晋的都城建康，是他毕生志业所系之地。

“今有劲卒八十七万，良将千员，投鞭于江，足断其流。”苻坚声音洪亮，响彻宫阙，“王猛公临终曾言‘晋虽僻处江南，然上下相安，德政不衰，未可图也’。然今已十年矣！桓温死，谢安老，建康空虚，正天授我也！”

群臣伏拜如潮，唯尚书左仆射权翼、太子左卫率石越二人默然不语。石越出列，叩首进谏：“陛下，晋虽偏隅，然谢安、桓冲镇以静重，谢玄练北府之兵于京口，刘牢之统精锐于广陵。长江天险，舟楫利便，我军多为步骑，水战非所长。且远涉千里，转运艰难，若一战不捷，后患无穷。”

苻坚摆手笑道：“卿言似是而非。吾尝观《孙子》，知‘兵贵神速’。今我众彼寡，以十击一，何须虑其水陆？且鲜卑、羌、羯诸将各率本部，同心戮力，岂惧一江之隔？”

他命人取来一束马鞭，当众折断，掷于阶下：“此即晋人之骨！折之易耳！”

九月，八十七万大军自长安启程。史载：“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大军所过，黄尘蔽日，飞鸟绝迹。百姓闭户，犬不敢吠。洛阳、许昌、项城诸镇，尽为前秦前锋所占。十月，苻坚亲率二十余万主力，抵寿阳（今安徽寿县），与晋军隔淝水对峙。

而此时的建康，却静得异样。

建康城内，朱雀航码头依旧船来船往，乌衣巷中王谢子弟照常清谈，市井酒肆里，说书人正讲《列子》御风之术。无人奔走呼号，亦不见仓皇迁徙。

只因朝堂之上，有谢安坐镇。

自桓温死后，谢安以中书监、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又加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节制长江中下游全部兵马。他未增一卒，未加一税，只做三件事：

其一，命侄儿谢玄在广陵、京口募流民十万，汰弱留强，得精兵五万，号“北府兵”，皆着黑甲、持长槊、善水战、耐苦寒；

其二，请朝廷拨款重修石头城、白下城、西明门三处要塞，增置弩楼六十座，囤积箭镞百万支、火油三千斛、守城檑木二万根；

其三，遣细作百人潜入北方，专察秦军动向、粮道所在、降将心志、士卒怨言——其中一人化名“李四”，混入秦军运粮队，竟随军直抵寿阳，返报：“秦军虽众，然鲜卑慕容垂、羌族姚苌各怀异志，帐下士卒多为强征，每营夜半必闻哭声。”

十月下旬，秦军前锋攻陷寿阳，俘晋将胡彬于硖石。胡彬佯称“粮尽援绝”，诱秦军分兵围困。谢安得报，知敌已深入，遂召众将入西池，布沙盘演阵三日，定下“诱敌半渡、阵后惊扰、水陆夹击”之策。

他亲笔修书致谢玄：“贼势虽盛，然骄而无备。汝可遣使诈降，言愿献寿阳东门；待其军半渡淝水，即令朱序于阵后大呼‘秦兵败矣！’——此一呼，胜于十万雄兵。”

——朱序，原为东晋襄阳守将，城破被俘，苻坚爱其才，授为度支尚书。然朱序心念故国，暗中密报晋军虚实，更于战前屡劝苻坚退兵，未果。

十一月初，淝水北岸。

秦军列阵三十里，铁甲森然。苻坚登八公山瞭望，见对面晋军阵列严整，旗号分明，忽见远处山头草木摇动，疑为伏兵，回头对弟苻融叹曰：“此亦劲敌也，何谓弱乎！”——后世遂有“草木皆兵”之典。

晋军主将谢玄、谢琰、桓伊率八万精锐，驻于淝水南岸。谢玄遣使至秦营，呈上一信，辞极谦恭：“君悬军深入，此乃持久之计。不如请秦军稍退一步，容我军渡河，与君决一胜负，岂不快哉？”

苻坚与苻融商议，以为可将计就计：待晋军半渡，以铁骑冲杀，必获全胜。遂下令：“各军后撤，让出渡口。”

秦军本就成分复杂——鲜卑、羌、羯、汉、丁零、乌桓，语言不通，号令不一，彼此猜忌。一闻“后撤”之令，前军未动，中军已乱，后军不知何故，争相后退。顷刻之间，阵脚动摇，人马相踏，烟尘蔽天。

就在此时，晋军阵中一声长啸划破长空：“秦兵败矣——！”

正是朱序！

他立于秦军阵后高坡，披发跣足，声如裂帛。秦军将士闻之，以为真败，顿时崩溃。鲜卑慕容垂部率先调转马头，向西北狂奔；羌将姚苌引本部向西南遁去；汉人降卒弃械跪地，哭声震野。

谢玄见状，厉声下令：“渡河！”

八万北府兵如离弦之箭，跃入淝水。初冬水寒刺骨，将士们却浑然不觉。他们不穿重铠，只着轻甲，腰挎短刀，手持长槊，脚蹬硬木屐——此屐非为闲步，乃特制战具：屐齿深嵌泥沙，踏浪如履平地，登岸迅疾如飞。

渡至北岸，北府兵不整阵，不呐喊，直扑秦军中军大旗。谢玄亲执红旗，立于淝水浮桥之上，红旗所指，万刃齐发。

苻融策马欲稳住阵脚，却被溃兵撞落马下，乱军践踏而死。苻坚臂中流矢，单骑奔八公山，途中见风动林梢，犹疑是晋军追兵，伏鞍狂奔，衣甲尽裂。

晋军衔尾追击，直杀至寿阳城下。秦军尸横遍野，淝水为之赤，浮尸塞流，三日不绝。降者十五万，斩首十万，缴获器械、牛马、辎重不可胜计。史载：“坚众奔溃，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十七八。”

——那夜，寿阳城外，风过松林，声如千军万马；月照旷野，影似断戟残旗。秦军溃卒抱头鼠窜，连自己喘息之声，也疑是晋军追兵。

十二月，捷报抵建康。

时值隆冬，大雪纷飞。谢安正与友人张玄在西池泛舟，舟中设炉煮酒，案上摊开一局未终的围棋。信使叩舷而报：“前线大捷，秦军败退，斩获无数！”

谢安听罢，神色如常，只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便伸手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

张玄急问：“胜负如何？”

谢安抬眼一笑：“小儿辈遂已破贼。”言毕，举手拂子，袖口微扬，竟将案角一只玉簪碰落舟中，沉入水底，他亦不拾。

舟行至玄武湖心，雪愈密。谢安解下斗篷，覆于棋枰之上，任雪花悄然覆盖黑白二色。他仰首望天，良久，低声道：“江东无事矣。”

——那一局棋，始终未曾终了。仿佛历史本身，也愿为这场胜利，留下一个未落定的余韵。

战后清点，前秦帝国轰然崩塌：

慕容垂于河北称燕王，重建后燕；

姚苌于关中称万年秦王，后建后秦；

鲜卑秃发乌孤起于河西，建南凉；

羌族吕光据凉州，建后凉；

而苻坚本人，于两年后（385年）被姚苌缢杀于新平佛寺，死前犹着素衣，焚香诵《法华经》。

东晋则借此一役，收复黄河以南全部失地，北府兵威名震动天下。谢安未加九锡，不受封王，只请朝廷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减免扬州三岁租赋，并奏请重开太学，延聘名儒讲《春秋》《左传》。

他依旧每日晨起读书，午后弈棋，傍晚携幼孙散步于乌衣巷口。有人见其拄杖立于朱雀桥头，凝望长江流水，久久不动。问其所思，谢安但笑曰：“看水。”

水自西来，滔滔不绝；

水向东去，浩浩无垠。

它不因一战而涨，亦不因一败而竭。

它只是流着，载舟覆舟，养民灭国，默默见证着所有喧嚣与寂静。

今日寿县淝水之畔，仍有古战场遗址。枯水时节，河床裸露，偶见锈蚀铁镞、残破甲片，埋于淤泥之下。当地老农犁地，常掘出箭镞数枚，洗净置于窗台，谓之“谢家兵刃”。

而建康旧址（今南京）清凉山下，尚存谢安读书台残基。台前石碑，字迹漫漶，唯“东山未老”四字，依稀可辨。

那一战，没有神话般的奇谋，没有天降神兵，只有八万人的冷静、纪律与信念；

那一战，不是靠一人之力，而是谢安十年筹谋、谢玄三年练兵、朱序一呼断魂、北府将士踏水赴死共同写就。

它告诉我们：

真正的力量，不在人数多寡，而在人心齐否；

真正的勇气，不在怒目挥戈，而在危局不乱；

真正的胜利，不在一时锋锐，而在战后守成。

淝水东去，千年不息。

而那场雪夜未终的棋局，至今仍在天地间静静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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