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纬武(经文纬武，一代儒将：裴行俭的盛唐传奇)

在初唐群星璀璨的历史天幕中，裴行俭是一位被低估的全能型人物。他出身名门却不恃贵，文能执掌吏部革新选官制度，武能孤军深入万里平定边疆，书可与虞世南、褚遂良比肩，识能提拔数位当世名将。

《旧唐书》赞其“儒将之雄”，《新唐书》称其“临下以恕，功名始终”，这位集政治家、军事家、书法家于一身的传奇人物，用六十四载人生，在盛唐的历史长卷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

裴行俭（619-682年），字守约，绛州闻喜人，出身于魏晋以来名门望族“河东裴氏”中眷房 。其父裴仁基为隋朝左光禄大夫，忠勇善战，隋末与长子裴行俨一同被杀，唐初追赠原州都督，谥号“忠”。这样的家世背景，既赋予了裴行俭深厚的家学渊源，也让他自幼便浸染在忠义报国的家风之中。

少年时期的裴行俭凭借门荫入弘文馆学习，这里是唐初贵族子弟求学的最高学府，藏有钟繇、王羲之等历代名家真迹，更有虞世南、欧阳询等书法大家亲授楷法 。得天独厚的学习环境，不仅滋养了他的文学素养，更奠定了其书法艺术的坚实基础。贞观年间，裴行俭通过明经科考试入仕，被任命为左屯卫仓曹参军，正式踏入仕途。

命运的转机来自名将苏定方的赏识。当时已功成名就的苏定方见裴行俭气度不凡、悟性极高，曾感叹：“我用兵的谋略，世上没有可传授的人，现在你很合适。”遂将毕生用兵奇术倾囊相授。这段师徒渊源，为裴行俭日后成为一代儒将埋下了关键伏笔。他并非天生的武将，而是以儒学为根基，融合兵家智慧，形成了“谋定而后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作战风格。

麟德二年（665年），裴行俭因反对高宗立武昭仪为后，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私下商议对策，不料被人告密，被贬为西州都督府长史，后升任安西都护 。这次贬谪虽看似人生低谷，却让他获得了经略西域的宝贵机会。在西域任职期间，他安抚各族百姓，联络部落酋长，不仅赢得了“诸部多慕义归附”的民心，更深入了解了西域的地理地貌、风土人情和军事形势，为日后平定边疆积累了第一手经验。

调露元年（679年），西突厥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与李遮匐勾结吐蕃，企图反叛唐朝，安西四镇危在旦夕。朝廷本欲发兵征讨，裴行俭却上书献策：“波斯王卒，其子泥涅师在京为质，可遣使送归，道过二虏，以便宜取之，可不血刃而擒也。”这一“借护送王子之名，行平定叛乱之实”的奇计，得到了高宗的采纳，裴行俭被任命为安抚大使，肩负起出使波斯与平定西突厥的双重使命 。

此行的艰险远超想象。途经莫贺延碛沙漠时，飞石遮天蔽日，向导迷失方向，将士们陷入饥饿困乏之中。裴行俭沉着镇定，下令安营扎寨并虔诚祭祀，同时安慰将士：“水泉不远。”不久后果然云散风停，前行数百步便见水草丰美之地，全军士气大振 。

抵达西州后，当地官吏百姓夹道欢迎，裴行俭顺势召集千余名豪杰子弟随行，又故意放出“天热难行，待秋凉再西进”的消息，成功麻痹了阿史那都支。 随后，裴行俭以打猎为名，召集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酋长，号召各族青年一同狩猎，迅速集结了近万名兵力。他暗中整编队伍，加速行军，在距离阿史那都支营地十余里时，先派使者前往问安，表现出闲暇无事的姿态，随后突然召见阿史那都支。毫无防备的阿史那都支仓促之间无法集结兵力，只得率五百余名部下前来拜见，被裴行俭当场擒获。紧接着，裴行俭利用阿史那都支的令箭召集各部酋长，尽数控制，并挑选精锐骑兵昼夜奔袭李遮匐。途中擒获李遮匐的使者，裴行俭令其回去告知阿史那都支已被擒的消息，李遮匐见大势已去，随即投降 。

这场平定西突厥的战役，裴行俭以“伪猎奇袭”之计，全程未动刀兵便生擒两大叛军首领，恢复了唐朝对西域的控制，重置安西四镇。高宗闻讯大喜，亲自设宴慰问，盛赞他：“裴行俭率领孤立无援的军队，深入到万里以外，不用作战就捉拿了叛党，平息了叛乱，可以说是文韬武略集于一身了！”当即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身兼文武二职 。

裴行俭的才华不仅体现在军事上，更彰显于朝堂治理之中。他回朝后与李敬玄、马载共同执掌吏部十余年，时人并称“裴、李”“裴、马”，其选官制度改革影响深远。唐初选拔官员虽有“身言书判”四才标准，但缺乏系统规范的流程，选官效率低下，弊端丛生。

裴行俭针对这一问题，创设了“长名姓历榜”和“铨注”之法，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官员选拔、考核、升迁制度。 所谓“长名榜”，即按照候选人的资历、政绩、才能等综合情况，制定详细的排名榜单，公开公示；“铨注”则是明确考选和登录官吏的具体办法，规定州县官员的升降标准和官员资格等级。

这些制度将选官过程规范化、透明化，避免了以往的暗箱操作，提高了选官质量，“其后遂为永制，无能改焉”，成为后世沿用千年的选官制度基础。 作为书法大家，裴行俭在选官中尤为重视“书”的标准，主张“楷法遒美”是官员必备素养。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提拔了一批善书之人进入仕途，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钟绍京。

钟绍京是三国书法家钟繇的十世孙，工于书法，经裴行俭举荐，“以工书直凤阁”，武则天时期的明堂门额、宫殿门榜、九鼎铭文均出自其手，成为唐代著名书法家 。

裴行俭的这一举措，不仅提升了官场的文化素养，更推动了唐代书法艺术的繁荣发展。

除了制度创新，裴行俭的识人眼光更是一绝。他善于通过观察人的气度、见识来预判其未来成就。当初李敬玄极力推荐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位才子，裴行俭却直言：“做官的人要达到远大的志向，就要把度量见识放在首位，把文学技艺放在其次。王勃等人虽有文才，但轻浮急躁，爱卖弄夸耀，难以久享爵位俸禄。”后来四人的命运果然如其所言。

而他提拔的程务挺、王方翼、李多祚、黑齿常之等人，均成为唐代名将，为边疆稳定立下汗马功劳 。 在军事与政治的辉煌成就之下，裴行俭的书法造诣长期被世人忽略。但据《旧唐书》《新唐书》记载，他的草书、隶书堪称当世一绝，与虞世南、褚遂良齐名。

唐高宗对其书法极为喜爱，曾特意赏赐百卷绢素，令他草书《昭明文选》，阅后大加赞赏，赐帛五百段作为奖赏 。 裴行俭对自己的书法颇为自信，曾直言：“褚遂良非精笔佳墨，未尝辄书，不择笔墨而妍捷者，余与虞世南耳。”这番话虽显自负，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唐代书画理论家张怀瓘在《书断》中将自古以来的书法家分为神品、妙品、能品三类，裴行俭的行书、章草、草书均被归入能品，与陆柬之、孙过庭等名家并列，而唐代草书能入能品者仅六人 。《书断》称其书法“有若搢绅之士，其貌伟然，华衮金章，从容省闼”，既赞其笔法精妙，又颂其气度不凡。

裴行俭不仅书法造诣深厚，还著有《选谱》《草字杂体》等书法著作数万言，可惜未能流传后世。他的书法作品也极为罕见，宋代御府收藏仅存一件《千字文》，元代赵孟頫在《书论》中提及裴行俭书法，却也坦言未曾见过真迹 。其作品失传的主要原因，正如《宣和书谱》所言：“然书帖罕传，盖行俭以用兵有功唐室，提孤军深入万里，兵不血刃而叛党禽夷，自是以功掩其它能也。”

值得一提的是，裴行俭还总结军事经验，撰写了包含营阵、部伍、料胜负、别器能等内容的兵法四十六诀，可惜后来被武则天派武承嗣上门取走，秘藏宫中，最终失传，成为军事史上的一大遗憾。 调露元年（679年），东突厥阿史德温傅反叛，单于都护府辖区二十四州响应，叛军达数十万人，都护萧嗣业征讨失利。高宗再次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帅十八万大军，会合西路程务挺、东路李文暕等部，总兵力达三十万，军旗连绵千里，盛况空前 。

裴行俭深知突厥军擅长劫掠粮车，便设下“粮车伏兵”之计：准备三百辆假粮车，每车暗藏五名手持陌刀、劲弩的壮士，由羸弱士卒押送，再派精兵紧随其后。突厥军果然前来劫掠，押送士卒假装溃逃，突厥军将粮车拉至水草处准备取粮时，车内壮士突然杀出，伏兵应声而至，几乎全歼劫掠敌军。经此一役，突厥军再也不敢靠近唐军粮车，唐军后勤得以保障 。

行军途中，裴行俭还展现了精准的预判能力。大军在单于府北安营扎寨，战壕挖好后，他突然下令移驻高冈。将士们虽有不解，但仍遵命迁移。当晚暴雨突至，原营地积水一丈多深，众将士无不惊叹佩服。裴行俭却只是淡然说道：“从今以后只按我的指挥办事就行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

在黑山战役中，裴行俭采用“诱敌深入”之计，命程务挺率步兵携粮车伪装主力，自己则率精骑埋伏于峡谷。他故意散布唐军粮草不足的假情报，诱使突厥主力出战。当突厥军追击“粮队”进入峡谷后，伏兵四起，截断退路，展开合围。此役唐军大获全胜，斩首万余级，生擒突厥主帅阿史德温傅，突厥可汗泥熟匐被部下杀死，首级献于唐军。 然而，叛乱并未完全平息。

裴行俭班师后，阿史那伏念自称可汗，与阿史德温傅残余势力会合再次起兵。次年，裴行俭再度出征，驻扎代州陉口。他巧用反间计，使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互相猜忌，又派军偷袭阿史那伏念的金牙山营地，俘获其妻儿与辎重。

走投无路的阿史那伏念请求擒获阿史德温傅以赎罪，裴行俭应允不杀。最终，阿史那伏念绑缚阿史德温傅前来投降，东突厥叛乱彻底平定 。 就在裴行俭功成名就之际，侍中裴炎因妒忌其功劳，向高宗进谗言：“阿史那伏念是被程务挺等人追击逼迫，又遭回纥逼迫，走投无路才投降的，并非真心归顺。”

高宗听信谗言，下令在长安街头斩杀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温傅，且未记载裴行俭的功劳，仅封其为闻喜县公。裴行俭痛心疾首地叹息：“西晋王浑忌妒王浚平定吴国功劳之事，从古至今为人不齿。只怕杀降之后，再也无人愿意归顺朝廷了！”从此称病隐退，不再过问政事 。

永淳元年（682年），十姓突厥车薄起兵叛乱，高宗再次起用裴行俭为金牙道大总管，率十将军出征。然而，就在唐军即将出发之际，裴行俭病逝于长安延寿里，享年六十四岁。高宗闻讯悲痛不已，追赠其为幽州都督，谥号“献”，并诏令皇太子派遣六品京官处理其家事，直至子孙自立为止。

中宗继位后，追赠扬州大都督；玄宗时期，因其子裴光庭升任侍中，又追赠太尉 。 裴行俭的一生，正如张说在《赠太尉裴公神道碑》中所赞：“意志坚定，谋略精深，推步气象，无不精通。”他以儒学立身，以兵法建功，以制度济世，以书法传世，完美诠释了“经文纬武”的儒将风范。

杜牧将他与姜子牙、韩信、诸葛亮、李靖等并列，称其为“定策于内，功成于外”的名将；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评价，武后、韦后时期，裴行俭等名将能不受掣肘建立功名，堪称乱世中的栋梁；朱轼更是感叹：“行俭才兼文武，有人伦之鉴，其器量亦不可及。令长秉铨衡，岂不为有唐名相？乃仅仅以知兵显，惜夫！” 裴行俭的传奇，在于他打破了“文武分途”的界限，以儒生之身统兵出征，以武将之职革新吏治，在多个领域都取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

更难得的是，他身处政治漩涡之中，始终坚守忠义本心，虽遭谗言陷害，却未曾改变其宽以待人、忠君报国的品格。这样一位集多种才华于一身的全能型人物，或许正是初唐盛世精神的最佳写照，开放包容，文武并重，既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能笔走龙蛇流传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