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日而食(品《三国演义》第九十七回“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赋)

《武侯再上表》赋

——论《三国演义》第九十七回之艺境

序

《三国演义》第九十七回，题曰“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斯篇承六出祁山之序幕，启五丈原之悲音，实乃全书气韵转捩之枢机。今试以先秦楚辞之瑰丽、汉赋之铺陈为骨，融明代散文之疏朗为神，探其骈散交错之文脉，析其忠义沉郁之诗心。盖武侯一表，字字血泪；子龙一逝，巍巍山颓。愿借古贤笔法，剖玄析微，以窥罗贯中“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之妙境。

一、回目经纬：风云际会之叙事格局

时序天象之兆

建兴六年秋九月，天象示警，人事应之。曹休败于石亭，陆逊焚其车仗，魏人胆裂；赵云殒于成都，松柏折其庭前，汉室柱倾。小说家以“大风东北起”为引，暗合《周易》“东北丧朋”之象，更取《诗经》“风霜凛冽，松柏凋零”之意，将自然异象与英雄命运交织。毛宗岗批曰：“正应栋梁之才将折”，此非徒志怪，实为 “天人感应”之先秦哲思在明代叙事中之再生。昔屈子《离骚》以香草喻君子，罗贯中则以松折喻忠良，一脉相承。

战略三角之势

魏蜀吴鼎立之局，于此回呈连环动势：

· 东吴：破曹休而“显威风、通和好”，乃合纵连横之策；

· 曹魏：司马懿急归陇西，叹“诸葛亮必乘虚取长安”，显棋逢对手之机警；

· 蜀汉：孔明趁“贼疲于西，又务于东”，应兵法“乘劳”之要。

三方牵制，如《孙子兵法》云“常山之蛇，击首尾应”，而小说以“叙事中忽断二语”之史笔，勾勒天下大势，深得《左传》编年体之精要。

二、《后出师表》：忠贞泣血之散文绝唱

文理结构：六未解之雄辩

武侯此表，开篇即定“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纲，继以六段“未解”层层推进，其逻辑森严可比《韩非子·难势》：

第一重（历史维度）：举汉高祖“涉险被创”之事，驳“坐定天下”之惰；

第二重（现实维度）：引刘繇、王朗“使孙策坐大”之鉴，斥偏安之危；

第三重（敌我对比）：列曹操“困于南阳，殆死潼关”之艰，明胜败无常；

第四重（人才消长）：痛陈赵云等“数十年精锐，损三分之二”，示时不可待；

第五重（民生经济）：指“民穷兵疲，事不可息”，破持久幻想；

第六重（天命难测）：溯关羽毁败、秭归蹉跌之变，言“难可逆见”。

此六层如重甲连环，兼用对比（高帝与后主）、类比（刘繇与蜀臣）、排比（曹操五攻四越），终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眼，将先秦策士之雄辩化为老臣泣血之衷肠。毛宗岗谓之 “以智而愚者，自尽老臣之责”，盖武侯明知北伐艰危，犹以“愚忠”践诺，此正是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之精魄。

语言美学：骈散交融之境

表中骈句如：“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深入不毛，并日而食”，对仗工整而气脉悲怆，有汉赋遗风；散句如：“凡事如是，难可逆见”，则似《史记》论赞之疏朗。尤妙在 “伪定一时耳”之“耳”字，轻蔑中透无奈，虚词运用之妙，暗合明代散文家归有光“于不要紧之语说紧要事”之笔法。文末“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更以谦退包裹孤忠，如青铜鼎彝，锈迹斑斑而铭文灼灼。

三、诗赋点缀：咏史怀人之抒情传统

赵云挽诗之典范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一诗，乃典型明代咏史七律：

· 首联以地理（常山）、比拟（关张）定调，承《诗经·国风》地灵人杰之思；

· 颔联浓缩“汉水功勋”（空营计）、“当阳姓字”（长坂坡）二事，得杜甫“勋业频看镜”之凝练；

· 颈联“两番扶幼主”追忆救阿斗旧事，“一念答先皇”钩连桃园遗志，对仗中见时间纵深；

· 尾联“青史书忠烈”化用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而“百世芳”三字，则归於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之永恒追求。

此诗嵌入叙事，如锦帛缀玉，既补史笔之简，又抒作者之怀。郑铁生《三国演义诗词鉴赏》指出，此类诗 “与小说叙事艺术完美结合”，实为宋元话本“有诗为证”传统之雅化。

意象系统之建构

本回意象网络精密：

· 松柏：庭前松折，既喻赵云之殁，又暗伏后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之反讽；

· 风云：大风吹松为天兆，祁山战云为人事，天人交织如《楚辞·九歌》祭阵亡将士；

· 表文：竹简绢帛之表，已成武侯心血之化身，后文文天祥“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即此意象之升华。

此等意象非徒装饰，实为 “赋比兴”手法在章回体中之变奏。

四、人物刻画：忠奸智愚之立体塑形

诸葛亮：智与愚的辩证法

毛宗岗批语鞭辟入里：“人知武侯之智不可及，不知武侯之愚不可及”。本回武侯三重面相：

1. 神机军师：占风知赵云之逝，料司马懿回防陇西；

2. 悲怆人臣：闻子龙死“跌足而哭”，见《后表》中“鞠躬尽瘁”之誓；

3. 孤独先知：明知“伐魏无成”而为之，“早下一‘死’字，为五丈原伏笔”。

此多重性突破《三国志》史笔，汲取《庄子》“大智若愚”之思，更染明代心学“知行合一”之色彩——其“愚”恰是忠义实践之极致。

姜维：诈降计中的薪火象征

姜维诈献书曹真，乃“周鲂断发赚曹休”之镜像。然作者刻意差异：

· 周鲂亲赴魏营，以身诱敌；

· 姜维仅遣书函，智赚费耀。

此变化不仅显姜维“谨慎似武侯”之特质，更蕴深意：维之归汉，乃蜀汉精神薪火相传之喻。毛宗岗点明：“武侯未死而有佐武侯之姜维，然后武侯既死而有继武侯之姜维”，一如《孟子》“五百岁必有王者兴”之薪传观。

次要人物：对比中的历史质感

· 郝昭守陈仓，拒靳祥说降时言：“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不惧也！” 寥寥数语，凛然气节直追先秦刺客；

· 曹真轻信姜维诈书，与司马懿之谨慎成对比，映射魏国将才凋零；

· 后主刘禅闻赵云死“放声大哭”，阅出师表“疑虑未决”，平庸仁弱之态，恰反衬武侯“扶幼主”之艰。

此类群像以《史记》“互见法”交织，共构历史洪流中个体命运之沉浮。

五、艺术手法：文白交融之明代美学

语言层次：雅俗共济之平衡

罗贯中“据正史，采小说，证文辞，通好尚”，本回可见三層语言：

1. 表奏骈文：武侯《后表》用典渊深（高帝、孙策、曹操），然杂以“并日而食”等白描，避汉赋艰涩；

2. 叙事散文：如“孔明大怒，欲斩魏延”等句，简洁如《世说新语》；

3. 论赞诗词：赵云挽诗工整雅驯，承唐代咏史诗衣钵。

此 “文不甚深，言不甚俗” 之风，正是明代小说由话本向文人创作过渡之里程碑。

结构匠心：伏应映带之针线

1. 前后呼应：赵云之死呼应前文长坂坡救主，后文张苞亡故则加剧“损大将”母题；

2. 虚实相生：郝昭火箭破云梯为实写，大风折松为虚笔，暗合《文心雕龙》“寂然凝虑，思接千载”之妙；

3. 节奏张弛：表文沉郁顿挫如慢板，姜维诈献书明快如快板，得《礼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之韵。

六、思想境界：儒家忠义与悲剧宿命

“不两立”哲学之深化

毛宗岗独具慧眼：“‘不两立’一语，今人但见得汉一边，不曾见得贼一边”。此回将“汉贼不两立”从道德宣言升华为生存哲学：

· 蜀汉视角：不伐魏则“坐而待亡”，偏安终不可得；

· 曹魏视角：司马懿警醒“诸葛亮必乘虚取长安”，实亦视蜀为心腹之患。

双方皆陷 “零和博弈”之历史囚笼，此中悲怆，直追古希腊命运悲剧，却以儒家“舍生取义”为归宿。

武侯精神：悲剧英雄的完成

诸葛亮在第九十七回，已预演其生命终章：

· 知其不可：六条“未解”实为六大困境之坦白；

· 毅然为之：“鞠躬尽瘁”非盲目乐观，而是背负绝望之行动；

· 文化象征：此后千载，“出师表”成为忠臣符号，文天祥、于谦皆诵之泣下。

此形象融合屈原之执着、岳飞之壮烈、阳明之知行，铸成中国文学史上最复杂的悲剧英雄范式。

结语：回望九十七回之文史地位

斯篇上承赤壁烽烟之雄阔，下启五丈原秋夜之凄凉，实为《三国演义》气韵转折之轴。罗.贯中以史家之识、小说之才、诗人之情：

· 纳先秦诸子雄辩于表文；

· 化汉代辞赋铺陈于叙事；

· 汲唐宋诗词凝练于咏赞；

· 成明代“章回体”之巍峨大厦。

今人读“常山有虎将”之诗，诵“死而后已”之句，犹见锦屏山松柏苍苍，祁山道星月煌煌。盖文学之不朽，不在刀剑金石，而在忠义之气贯虹霓，悲悯之怀通古今。此回如青铜镜鉴，照见汉末风云，亦映出千年华夏士人之精神脊梁。

注释（明代评点体例）：

1. 毛宗岗批语多引自《毛评本三国演义》第九十七回，此公深谙小说肌理，点出“智而愚”“薪火相传”等要害；

2. 赵云诗评析参考《三国演义诗词鉴赏》，兼采闲评网对赵云事迹之梳理；

3. 明代小说风格判定，参《三国志演义》史话及版本研究，尤关注嘉靖本至毛评本之演化；

4. 先秦文风之影响，以《左传》《战国策》为对照，兼及楚辞意象系统。

思维导图

导图总览：本回以 “汉贼不两立”的生死哲学为思想基石，通过 《后出师表》的忠魂绝唱与 “松折云颓”的意象交响，铺陈蜀汉由盛转衰的悲剧序幕。叙事上形成 “表文-战局-诗赞”三重奏，人物在 “智与愚”“忠与诈” 的辩证中彰显灵魂深度，最终指向 “知其不可而为之” 的儒家生命境界。

以下思维导图将系统解构本回的艺术宇宙：

核心亮点解读

根据思维导图的架构，本回最精妙处在于多重艺术维度的交响共鸣：

· 《后出师表》的文学与哲学双峰：表中六段“未解”以排山倒海的逻辑力量，将个人忠贞上升为历史哲学。骈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如黄钟大吕，散句“凡事如是，难可逆见”则如暗夜叹息，这种骈散交融的节奏，恰似诸葛亮理性筹划与情感激荡的内心搏动。

· 意象系统的文化密码：“大风折松”不仅是赵云之逝的隐喻，更暗合《论语》“岁寒知松柏”的原始语境——小说以松柏先折而后彰其贞，预伏了蜀汉精神虽败犹荣的悲剧美感。此意象与《楚辞》“风飒飒兮木萧萧”的祭魂传统一脉相承。

· 姜维“诈降计”的结构深意：此情节看似战术插曲，实为精神传承的微型仪式。诸葛亮在表文中痛陈人才凋零，而姜维以智谋补续将星之缺，完成了“武侯之智”向“伯约之谋”的象征性传递。毛宗岗批“未死而有佐，既死而有继”，正是窥见此笔如暗线穿珠之妙。

文史意义的再发现

第九十七回在《三国演义》整体结构中居于气韵转换的枢轴位置：

1. 时间维度：建兴六年秋这个节点，恰是蜀汉由“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前表》）的战略优势期，转向“民穷兵疲，事不可息”（《后表》）的衰退期的临界点。

2. 美学维度：回中赵云诗“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的明亮颂赞，与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沉郁誓言并置，形成了悲壮而不悲观的审美张力，奠定了后文五丈原秋风萧瑟的基调却不让其流于绝望。

3. 接受维度：本回塑造的诸葛亮形象，实为历史人物向文化符号转化的关键一跃。南宋陆游“《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的慨叹，正是此回文学能量在历史长河中的绵延回响。

总结：若要为本回提炼一枚精神纹章，那便是 “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青铜鼎彝——鼎身铭刻《后出师表》的理性纹路，鼎足承载赵云诗篇的英雄基座，鼎中燃烧的则是汉末士人以有限生命叩问无限历史价值的永恒火焰。这火焰不仅照亮了祁山的出征路，也穿越时空，成为华夏精神史上一盏不灭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