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豕长蛇(封豕长蛇阿波罗：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的文化母题)

阿波罗向人身羊足的林神（Pan）学会了预言，然后打算坐上神谕最为灵验的德尔斐（Delphoi）神庙享受人类的贡献，守卫神龛的雌龙或白蟒（Puthon）不让他进入，于是阿波罗便射杀了白蟒，占领了神庙。

传说中的荷马在《屠蟒阿波罗颂》中写道：

那雌龙谁碰上，都难逃性命，

但阿波罗的金箭却送来了她的末日。

剧痛的一击，她已经喘不上气，

翻转身体，发出可怕的呻吟……

日神大喜：烂吧（putheu），就烂在这儿

养育人的土地。

（阿波罗射杀巨蟒皮同）

（盲诗人荷马像）

巨蟒的名称皮同（Puthon）就是来自烂吧（putheu，也就是腐朽），在这里也有语带双关的意味，皮同被称为她，虽是雌龙，却又被认为是月神的儿子兼情人——这里的月神就是古印欧词根dciw而出的女神diva，参见拉丁语deus/dius、希腊语zeus/dios和梵语devas/divyas，罗马神话的月神Diana（戴安娜，威尔士王妃威廉王子的母亲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就是这个词根加上表示女神的词尾-ana安娜而成，月生银辉，形状多变，又称白女神，至于戴安娜（希腊名字为阿耳忒弥斯）是阿波罗的孪生姊姊，则是晚出的说法；白女神又是所谓地母（希腊语Demeter），是土地（de）的母亲（meter），属猪——我们注意到这里的巨蟒是阴性名词，是雌龙，到了后世神话相对成熟的时期，皮同才成了一条公龙。

（戴安娜或阿耳忒弥斯）

罗马帝国初期的古典作家许癸努斯（盖乌斯·尤利乌斯·许癸努斯，拉丁语:Gaius Julius Hyginus,约前64年~17年）提供了皮同神话的另一个版本。提坦女神勒托怀上了主神宙斯的两个孩子，即孪生姐弟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嫉妒的赫拉派皮同去迫害怀孕的勒托（赫拉还曾让皮同抚养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怪物堤丰）。由于惧怕赫拉，所有神祇都拒绝庇护勒托，勒托只有逃到阿斯忒利亚岛（即提洛岛）上去分娩。这段故事解释了为什么阿波罗憎恨皮同。阿波罗长大后立即去找皮同寻仇，因此来到德尔斐。这时德尔斐的神谕属于该亚。皮同逃入该亚的神示所，而阿波罗大胆地闯了进去，在女祭司所坐的岩石裂缝那里用箭射死了皮同。

这显然是晚出的说法。其他的版本一般认为，阿波罗杀死皮同的原因仅仅是为了寻找地点建造神示所。

（阿波罗神像）
阿波罗作为希腊神话中的日神，属乌鸦（korone）。按照冯象先生的说法，

中国古代神话说日中有三足乌，名叫阳鸟或金鸟，可资比较。《山海经 大荒东经》：“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楚辞 ·天问》：”羿焉（弓毕）日，乌焉解羽？“羿是射九乌、诛九婴（喷水吐火的九头怪），断修蛇，擒封豨的英雄。说是为民除害，其实是颠倒神界的秩序，为第十个太阳”打天下“。封豨即封猪，大野猪。封猪修蛇，在西方即白猪雌龙，实为白女神月后的本相或图腾。太阳（子/鸦取代月亮（母/猪）而兴的”革命“，许多民族的神话均有记述。（冯象《玻璃岛：亚瑟与我三千年》）

（后羿射日，虽曰射日，但是其实代表了最新的那个太阳神）

中国古典文献中，封豕长蛇是一个常用的词汇，《左传·定公四年》写道：

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

封豕长蛇，就是封猪修蛇，也就是西方之白猪雌龙，贪婪如大猪，残暴如大蛇，故而常用来比喻贪暴者、侵略者，这在某种意义上也反映了一个旧神因为时代变迁而逐渐污名化的现象。

此外，羿还有一个和河伯、宓妃的故事。

《说苑·正谏》载伍子胥谏吴王语：

昔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白龙上诉天帝。天帝曰:“当是之时，若安置而形？白龙对曰:“我下清冷之渊，化为鱼。天帝曰:“鱼固人之所射也，若是，豫且何罪？夫白龙，天帝贵畜也；豫且，宋国贼臣也。白龙不化，豫且不射。

王逸注则云：

河伯化为白龙，游于水旁，羿见而射之，眇其左目。河伯上诉天帝，曰：为我杀羿。天帝曰：尔何故得见射？河伯曰：我时化为白龙出游。天帝曰：使汝深守神灵，羿何从得犯汝？今为虫兽，当为人所射，固其所宜也，羿何罪欤？

渔者射龙目，逐渐演化为羿射伤河伯左眼，更延伸到羿进一步夺河伯夫人宓妃。这其实也是上述母题的敷陈演义。

宓妃就是“婉若游龙”的洛神，是手捧金乌、蛇身人首的阳帝伏（宓）羲的女儿。羿妻嫦娥怨恨，盗不死药出走，正是去了月亮。

（《洛神赋图》局部）

（蔡少芬饰演的洛神）

（嫦娥奔月）

上述文化母题和华夏文化最有趣的连接点或许是以下的内容。

太史公在《史记 ·高祖本纪》记载：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馀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汉室兴起，法统上的凭藉和象征有二：其一是在位四十六天的秦王子婴素车白马投降刘邦时献上的”白玉玺“；其二就是这里提到的”斩蛇剑“，平时藏诸宝库，天子出行作为扈从的一部分。由此可见”斩蛇“这个象征对于汉王朝合法性的重要意义。

后人往往困扰于白帝子赤帝子的说法与五德终始学说之间的错讹和混乱，但是如果放在诸多民族共同的文化母题的背景中，新一代太阳神或者太阳神的儿子对旧地母月神的”革命“，是斩蛇最根本的意义。

对于华夏而言，这一母题的输入最有可能是经过齐国稷下学派和楚国跨国贸易商人进行的，阴阳家创始人邹衍作为”五行学说“、“五德终始说”和“大九州说”的创始人，是最有可能的一个路径。

刘邦的这个故事，在他起义初期就已经出现，夺取政权后粉饰编造的可能性不大，更多的可能是出于其自己或早期核心成员的虚构。

从这个意义上讲，”刘项从来不读书“也是一个伪命题，有传说刘邦的祖先就是从魏国首都大梁迁徙到楚国的沛县丰邑，而刘邦本身也做过信陵君门客张耳的门客。

刘三说：窝也是见过大世面滴，讲起故事来杠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