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嗷待哺的意思(小动物芦荻)
她退休之后,一头扎进小动物保护的领域中,心无旁骛,废寝忘食。由于陷入太深,导致入不敷出,一百多张口嗷嗷待哺,可以看出芦荻老师是真的着急。

小动物芦荻
(1931-2015.2)
本文选自《背影》3
我和芦荻老师的相识就是因为小动物。那时她刚刚成立了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自己也身体力行地在家救助了许多小动物。北京电视台有个女主持人叫张迎玖,因为我去台里做节目而认识。有一天,她打电话跟我说:“马老师,有个芦荻老师养了许多小动物,很有爱心,但缺钱,您看可不可以帮助她一下?”
《背影》3 马未都著作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我自幼喜欢饲养小动物,除去猫和狗,兔子、刺猬都养过,还有各种鸟。我爹就喜欢养小动物,那时养猫比现在麻烦很多,首先是没有猫砂,我们都是骑上车到处瞎转悠,哪里工地有沙子就去装一书包背回家,而且用过的猫砂还会用清水冲洗去味,然后晒干再用。更麻烦的是每天还要给猫做饭,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鱼煮熟,拌饭或馒头喂猫,每次看猫吃得津津有味,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怜爱感。
我在电话里对张迎玖说,我可以啊,看哪天方便,咱们一起去。于是,我们约了时间,张迎玖在中国人民大学大门口等我。我太太开车,车还不让进学校,找地方停好后,我们三人一同走进人大校园。
那是我第一次进人大校园。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人大校园显得十分破旧,尤其生活区内,杂乱无章,垃圾遍地。这让我对它的印象十分不好。校园很大,我和张迎玖边走边聊。张迎玖告诉我,芦荻老师很有名,曾给毛主席做过伴读。这信息让我有些吃惊,能给毛主席做伴读的人肯定不简单。正说着,芦荻老师远远地迎了过来。这时我才弄明白芦荻老师是女性,不知为什么我最初听这名字感觉是男性呢。
芦荻老师身量瘦小,背略驼,衣着十分不讲究,和学者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她戴着一副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多年离不开眼镜,摘下眼镜容貌都会改变的人。芦老师积极热情地和每个人握手,然后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感谢之类的话,一副已经得到捐款的感觉,带着我们向她家走去。
芦荻老师的家在过去旧式的宿舍楼,红砖结构,一层两户或三户,楼高五层或六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乃至七八十年代盖的楼都是一个造型。早年的楼房还是人字坡屋顶,后来都省工省料坡顶变成了平顶,住顶层冬天冷夏天热,苦不堪言。芦荻老师住一层,进楼门就是家门,还没开门呢,就听见一阵超级混乱的叫声,什么配音师也配不出来的猫狗急躁混合叫声。可芦老师不紧不慢地安抚它们,一口一个孩子们的叫着,传达着她的爱心。
芦老师的家门一打开,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气味不是单单的臭味,我在农村呆过,茅房、猪圈的臭味都是单纯的臭味,单一排泄物之臭并没那么难以忍受。可芦老师家中的气味不能简单用臭形容,它是一种混合气味,犹如毒气弹,令人生理剧烈反应,感觉嗓子、鼻子的通道迅速肿胀,继而闭合。一行人都不停地咳嗽,芦老师说:“不好意思,可我是习惯了。”
满屋的猫狗上蹿下跳,不知是不是兴奋。猫还好,体型大小差距不大,机敏灵活,可以上蹿下跳,寻求关注;可狗就不成了,体型差异巨大,大狗目测近百斤,小狗如兔,悲惨地在大狗裆下钻来钻去,没有一点存在感。猫狗有许多残疾的,跛足缺腿的很多,看着十分可怜。还有一只猴子,一副警察的做派,挨个教训它认为不规矩的猫狗。 架子上还有一只鹦鹉,叽叽喳喳说着听不懂的“人话”。
我非常诧异这群小动物是怎样共居一室的。芦老师说:“抱歉啊,都没地方坐。”屋子里可以坐的地方都被敏捷的猫狗占着,更高的地方比如柜子上面都是善跳的猫,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空间都充满了猫狗。这群不幸或者有幸的小动物在地狱般的天堂中生存,都是因为眼前这位极具爱心的芦荻教授。
芦荻教授学术地位极高,否则做不了毛主席晚年的伴读。毛主席晚年患有眼疾,读书吃力,遂中央办公厅就为老人家寻找一位可以帮其读书的人。挑来选去,挑上了当时在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的芦荻。挑中的原因不详,可能有二:一是芦荻是湖南人,中国人都有家乡情缘,“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二是芦荻的名字,这名字是一种古人常常入诗的有代表意义的植物。
毛主席见芦荻第一时间就问:“会背诵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吗?”幸亏芦荻会背这首诗,芦荻时年四十四岁,毛主席时年八十二岁。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毛主席背诵完这首诗,芦荻忽然明白了她被幸运选中的缘由了。
怀古诗在唐诗宋词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大诗人无一没有写过。毛主席的几首重要诗词都属于怀古诗词,《沁园春·雪》、《浪淘沙·北戴河》都是。芦荻和荻花在唐诗宋词中意象都是秋天景色,代表某一种凄冷的成熟,比如司空曙的“芦荻湘江水,萧萧万里秋”、杨万里的“芦荻渐多人渐少,鄱阳湖尾水如天”;又如白居易的“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陆游的“驿外清江十里秋,雁声初到荻花洲”。芦荻作为植物,其意象是命。可芦荻并不是她的本名,她父母为她起的名字叫芦素琴,最为普通的人名,她自己改名芦荻是命;而这个名字被毛主席偶然看上则是运。在命与运的转换之中,上苍垂青了她。
但历史的机遇并不能照顾芦荻教授一辈子,光环终将褪去。她退休之后,一头扎进小动物保护的领域中,心无旁骛,废寝忘食。由于陷入太深,导致入不敷出,一百多张口嗷嗷待哺,可以看出芦荻老师是真的着急。我进门表示了来意,愿意帮她解燃眉之急,可她深知几千元杯水车薪,因为张迎玖向她介绍过我收藏家的身份,于是她急忙说:“我家中有古籍,你收不收?”
我和芦荻老师说:“古籍收藏极为专业,有人专业收藏,我没有开这个门类。”她马上又说:“那我有个红木小桌,王世襄看过。”说着就打开了另一件屋子,这是她家中唯一一间没有动物的房间,一个紫檀漆面的小案子委屈地塞在一旁。这个案子是典型的乾隆时期的文人用具,保存的状态不好,牙板破损丢失一些,漆面保存得不好。
我想了一下,赞助芦老师几千元确实改变不了她这局面。她说她急需一笔钱,要搬家去郊区。我心想买下这案子可以帮到她。于是就寻价,芦荻老师说:“六万元可以吗?这是我结婚的纪念。”这个案子当时行情最多就是五六万元,一听就是芦老师打听过的。我想既然帮她,就不还价了。我说:“芦老师,我给您八万元吧!算帮您解决些问题。”我看见芦老师目光亮了一下,知道她为这些小动物真是上了心。
从芦荻教授家出来之后,张迎玖说:“马老师,您太好了,帮她解决大问题了。”出门吸了新鲜空气后,我才感到空气质量的重要性。太太说:“差点儿憋死我,不知老太太怎么能在这屋里睡着觉。”后来我太太为安全方便,把钱存入存折,那时银行开户还没有实名制,又亲自开车给芦老师送去存折,把快散架的紫檀小漆案拉了回来。
生活中每天会发生许多事,大部分事不会朝着最好的结果发展。年龄越大,越能感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在我买下芦荻老师的紫檀案子之后的大概七八年,芦荻老师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可能是那些年保护小动物劳心戮力,精神压力大,老人家对着摄像机忧心忡忡地控诉了我。芦老师说:“有一个收藏家叫马未都,把我家祖传的红木案子花了七万元买走了,听说转手拍卖了一百多万。我这里救助小动物需要很多钱,但没有钱”云云。由于芦老师表情凝重,又由于她老人家已七十多岁高龄,采访播出后,我的压力可想而知。连我妈都打电话和我说:“儿子,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啊?”
中国成语中的“三人成虎”终于在我跟前演练一番。那些日子,总是有人问我怎么回事,大部分人还是露出羡慕的目光,七万转手一百多万,每个做生意的人都想如此这般,一次脱贫。但也有少数人背后添油加醋渲染此事,和他亲眼看见似的。更有甚者,一个大老板让手下调查我,结果说我心黑手辣,手起刀落,一单生意赚几十倍,八万直接变二百万。那大老板见我时说:“这是本事啊,我就问手下谁有这本事,随时可以来领八万元,赚的钱对半分。”
这事一开始我很生气,连八万元在芦荻老师口中不知为何变成了七万。我想去质问电视台,为什么不找我核实一下。电视台也有它的小九九,可能怕找我核实后不能播了,他们要收视率,所以先斩后奏。果然节目播出后反响强烈,受害人中我首当其冲,其次是芦荻老师。她虽诉了苦,但还是陷入没钱的窘迫。而其他人都是受益者,电视台赚了收视率,编导赚了“好节目”,观众赚了八卦和津津乐道的谈资。
我本想找电视台理论,也想找到芦荻老师问问啥情况。我不知道芦荻老师在采访中有没有提及她卖紫檀案子是近十年前的事了,反正电视台播出时编导有意无意地隐去时空概念,加上主持人阴阳怪气地皮笑肉不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作态,给观众制造出我前脚买后脚卖的印象,倒手获了大利。
我生了几天气,既没找电视台,也没找芦老师,心想算了。有些事解释不解释没有意义,这事已经成为公共新闻,单找芦老师也没有用。我本来想和芦老师说,那张紫檀案子修好了,没有卖,在杭州观复博物馆展出了十年,至今还静静地待在博物馆库房里。
我知道芦荻老师一直缺钱。救助小动物是个无底洞,有多少钱都填不满这个窟窿,她心急可以理解。难以理解的是芦老师这样单纯的学者,一旦进入生意场,身边坏人一定增加,坏人有坏人的心思,坏人有坏人的路数。以我的人生阅历,人到老年之后,如果有地位或有财产,身边小人云集,小人的办法就是上说阿谀奉承的好话,下说挑拨是非的谗言。旁观者清,当年王世襄先生晚年状况就是如此。我猜想芦荻老师身边就有人和她绘声绘色地说马未都如何如何黑,怎么将紫檀案子倒的手,赚了多少钱云云。否则浑身书呆子气的芦老师上哪里得到一个拍卖一百多万的虚假信息呢。
我应该去找芦老师,拉她到观复博物馆看看她那张祖传的紫檀案子,告知她这案子已经修复,在博物馆发挥着余热,不辱她家族使命,继续弘扬传统文化。可惜我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什么惊天的大雷第二年也不会再有余响,只是芦荻老师直到去世也不知道她心中的这段公案。
后来获知芦荻教授去世的消息,我心里还是很感慨,她是小动物保护协会的奠基人,一个满腹经纶的学者,一辈子都与古代文学打交道,只知“之乎者也”,不知“的了吗呢”。可这社会就是“的了吗呢”的社会,喜欢八卦,喜欢挑事,喜欢弄些虚头巴脑的事情。芦老师晚年有腿疾,走路不便,但她为小动物到处奔波化缘,临终资金也还是捉襟见肘,苦哈哈地坚持着。她每天蓬头垢面,衣服上粘满了猫毛狗毛,从最初的大学宿舍楼搬到后来乡下的救助基地,芦荻老师瘦弱的身体没有一天得到歇息,令人心疼。
芦荻老师走后,她的亲属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有九页纸写有毛泽东主席的手迹,那是芦荻作为领袖陪读讨论诗歌时,毛主席随手写下的。由于毛主席年事已高,眼睛看不清,那几页手稿写得松散凌乱,但仍能看出毛泽东笔迹特有的肆意。这九页手稿2017年出现在英国伦敦拍卖会上,上面还有芦荻老师的注释,拍品当时估价仅6万英镑,最后以70.4万英镑成交,折合人民币逾六百万。
毛泽东手稿 2017年7月11日 香港苏富比拍卖行在伦敦
对于后半生拮据的芦荻老师,这事说不出悲喜,道不尽苦甜。芦老师八十六岁谢世,一生置身云端有之,身陷沼泽亦有之,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必然关联;可上苍不这么看,《警世恒言》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不知熟读经典的芦荻老师记得不记得这句俗语?
甲辰八月廿一日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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