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璧隋珠(唐·李邕传世楷书《端州石室记》赏析)

肇庆市七星岩北海碑亭

“五岳归来不看山，料应未上七星岩，劝君放眼寻将去，更有蓬莱在世间。”位于广东肇庆市北郊之七星岩景区，素以水木清华，风景画胜享誉于世。晚清福建人陈建侯之题咏，画龙点睛地提请世人，此间如蓬莱仙景，切勿错过。其间岩悬斗极，翠叠玉屏，天柱日出，波海澄霞，山光水态，晴雨交辉，置身其中，当不知尘鞅世虑为何物。而最令搜奇探秘之士流连忘返者，当是其有“千年诗廊”之誉的古今名人留下的摩崖石刻。无论诗文之清新俊逸、即书法之雄奇苍莽、兼美刚柔，真草隶篆，琳琅满目。当你驻足其前，面壁凝神，莫不心魂陶醉。其中为世所珍赏者，当数唐李邕之《端州石室记》。《端州石室记》楷书，其末署开元十五年正月廿五日李邕记。另末行刻宋乾道己丑年九月其下残缺，当是重刻之时间，或记刻工姓名，未可臆断。

肇庆市七星岩

李邕（678——747），字泰和，广陵江都人（今江苏扬州），曾任左拾遗，户部员外郎，括州刺史，北海太守等职，故人称李北海。李邕之父李善，便是为梁萧统《文选》作注者。李邕家学渊源，少年时便聪慧知名，且性格刚直，为人慈惠。据《旧唐书》载，“邕早擅才名，尤长碑颂，虽贬职在外，朝中衣冠及天下寺观多赍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后所制凡数百首，受纳馈遗亦至巨万，时议以为自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而宋朱长文《续书断》云：“李邕重财爱士，为文长于碑颂，而复多自书，人奉金帛以请，前后所受巨万。然能拯孤恤穷，家无厚积，人亦不以为咎也”。史称李邕曾书碑版八百余，多受寺庙，名人之请讬，且多为自作碑文，故所得酬金甚多，人或有“谀墓”之讥。正因为他能拯穷恤孤，家无厚积为别人撰书碑文，收取报酬，并非只为肥己，所以“人亦不以为咎”。

李邕所书碑版虽多，但流传至今，已不足一成。最有名之行书碑当数《麓山寺碑》及《云麾将军碑》，其传世楷书，就只有《端州石室记》了。

肇庆市七星岩石刻李邕《端州石室记》（近期拍摄）

《端州石室记》是李邕被贬岭南，于唐开元十五年初途经肇庆，被七星岩之山水灵秀所感动所写下的妙文。其文词优雅，恍惚瑰奇，既赞颂七星岩石室之幽深敞奇，大可以栖真修道。又抒发其对此邦官守毕公守恭治政有方。“人乐其业”使流离失所者得所归止，使独立特行之士乐此安居的由衷钦佩，且在刑清政简之暇，得以叹赏湖山，弦歌行乐，用时尚的话说可谓“幸福”之至。

《端州石室记》为李邕传世唯一之楷书，难寻比照，所以历代聚讼纷纭。但从书法艺术上欣赏，其结字雍容浑穆，线条圆韧，横向取势，较之其传世行书之峻拔鹰扬，如出他人之手。其横竖笔画起收顿挫厚重，中段提收瘦挺；如“者、寄、昔、兮”等字之长横，“坤、外、特、列”等字之竖。撇捺开张，时有隶意；如“人、天、介、乂”等字之斜捺；迹、遨、避、远等字之平捺，肇字之动定无端。斜撇，以及列字之撇变圆钩等。加以有些竖画有意收缩，更使字势扁横，如平、锦、中、千等字。此外，其结字大都中轴紧凑，右右伸展，所以整体都显出横向取势，中宫紧密、左右开张。人谓锺繇书古雅有余，刚柔兼备，去古不远，多有隶意。《端州石室记》书风则颇近锺繇。

唐代 李邕 《端州石室记》旧拓及原石（局部）

李邕传世碑拓墨迹，多是行书。其法古出新，逸足跨竈之概，早已誉满尘寰。忽睹此循规蹈矩之《石室记》，与其习见书风，判若两人。赏会之余，每生疑惑，致有疑非出自邕手之问。且邕楷传流，僅此一记，无从比照，无怪世之存疑致诘。然《金石文字记》评李邕之《叶有道碑》云：“书法秀逸闲雅，不见欹侧之态，蔡君谟谓是邕书最佳者，良然”。可见李邕书法，并非一味欹侧取势，也有秀逸闲雅，襟正神凝之作。且锺繇是书法由隶变楷之宗祖人物，二王实亦系出锺繇。后人学书，难以绕过锺、王。李邕楷书，师法锺繇之中宫紧密，左右开张，微带隶意，于情于理，有何不可。而《端州石室记》于历代著中多有记载。如：明代叶盛《菉竹堂碑目》、清代翁方纲《粤东金石略》、潘来《金石文字记》、王昶《金石萃编》等著述均曾加以论证。只是叶盛谓该碑曾经宋人陶定翻刻，已失邕书之风神。大抵人情所尚，往往以习见为定质，一有改变，必生悬疑。如颜书之，端严雄秀，遒峻紧结，一望而知。至其于唐大历十二年（777）所撰并书之《李玄靖碑》，行书瘦劲遒逸，纯是二王法乳。又如，张旭有草圣之名，当时之韩愈已称其“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如其《草书古诗四帖》，云烟联绵，真如剑器之舞，动定无端。至其书《郎官石柱记》则“精劲严重，出于自然”（曾鞏《元丰类稿》）。“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苏轼《东坡题跋》）。可见，古人法书，不特专工，也可兼优。方之今人，多体兼擅者，又何可胜数。即李邕传世名作，亦各具风神。《李思训碑》如杜甫之谓“瘦硬通神”者。而《麓山寺碑》又雍容豪逸，神情流放，天真烂漫。二帖虽同欹侧取势。而《思训》势纵，《麓山》偏横，腴瘦迥异。所谓才人技俩，实不可以彼例此也。

端州石室记原石现状

回观《端州石室记》，史称自宋已有残缺，传说有一秀才拓印后，故意加残其缺作马蹄形状，故又称《马蹄碑》。其实故意坏碑割帖，商人射利，代不乏人， 何可胜慨。然较之焚书坑儒、文字之狱、毁残人物、敝屣文明，又不过小巫而已。且据明叶盛《菉竹堂》稿所记：“此刻遇夏潦一至，辄为所淹浸磨荡，且或经宋时重刻，当已失真矣。”此碑刻原在七星岩壁连接地面部分，千余年雨旸风蚀，水潦浸荡，加以人为破坏，或经庸手翻刻，要求其如新发于硎、原汁原味，恐是痴心之想。比如明王世贞《弇州山人稿》评李邕《东林寺碑记》云：“北海此书本小束法度，再经摹刻，虽鼻目无异，脂泽有加，而天骨扫地矣。所谓韩生貌赵郎，不得性情者也”。即指出碑经翻刻、往往只存形貌，面目痴肥，精神气韵却已荡然矣。有此种种，则不管骊黄牝牡，《端州石室记》之真伪，自可了然于胸矣。

《端州石室记》碑文原有三百八十一字，历经一千多年的自然剥蚀，到清初仅存三百四十八字，清末只剩三百一十九字。解放后，为保护此一珍贵文物， 政府拨款修建了《北海碑亭》。从此， 这一千年瑰宝可以坐拥湖山之胜，静供雅士之鉴赏。广东省博物馆尚收藏此碑的清初拓本。

唐代 李邕 楷书《端州石室记》 清代拓本

唐代 李邕 楷书《端州石室记》 清代拓本

友人梁君，知余欲撰此释疑文字，慨然以其先 人所藏旧拓本《端州室石室记》持赠。此本为便于览，已经其先人啸云公装池成册。入手披翻，顿 觉灵光熠耀，且较清拓本之三百四十八字尚多完好 九字而所谓行间茂密，笔画完好，北海书韵，跃 然照人，弥足珍贵。更难得者，与啸云公同时之当 代名公，其题跋考证既足征信，书迹亦皆佳妙，展 卷之际，真如入瑯环之室，灿然炫目。今择录足资考证之题跋数段，以助同好之赏鉴。

记唐李邕撰，不著书者名氏。《集笔迹似张庭珪。潘来《金石文字记补遗》以为庭珪 长于八分，凡邕文而庭珪书之者，皆八分，此则正 书，恐未然也。此本字多完整，古色烂然，然原书凡 三百八十（一）字，今存三百五十七字，视其他拓本 所存为多，论者断为明拓，信不诬也。（梁赞燊）

端州石室记， 诸家所录文句多讹缺。盖原刻漫漶，佳拓亦鲜。如 “灵表秀开” 句全唐文作 “灵表澒洞” ；青浦王氏《金石萃编》作“灵表旁问” 。又大兴翁氏 《粤东金石略、阮修《通志》均缺末后二字。道光间何叔度修 《高要并口“秀开”二字了了可辨。此本末后二字不缺，所存为三百五十七，是又在叔度所见诸本之前。而足正 诸家所録之讹缺矣。（陈劦之）

唐史称邕为人刚毅激烈。卢藏用尝语之曰：“君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但终虞缺折耳。”故 论者谓此搨字体浑厚凝重，不类其人，疑为张庭珪 所书。而吾独谓其浑厚而秀逸，凝重而刚毅，究不失北海风度也。吉光片羽，和璧隋珠，什袭珍藏， 吾无间言矣。（马炳乾）

余所见端州石室记搨本多残缺者。此本不特完 好，而神髓宛然。评者断为明初搨本，洵知言也。（香翰屏）

记不著书人名氏，欧公疑为张庭珪书者，非 也。考李邕与时相张说有隙，贬遵化尉，其地居钦 州，记当作于过端州时。李公平日撰文虽多，庭珪书赴谪途中，恐未辨此，且书法亦不类。石刻在大 岩洞口，岁遇潦至，辄遭淹没，故文字摩灭，多难 存识。字体虽与云麾嶽麓异趣，然细辨之，仍是北海矩矱也。（胡毅）

此外，尚多有辨证此本《端州石室记》为明拓善本之跋，因无关本文之旨，不再尽。余业医逾半世纪，工暇值风日晴和，每喜弄墨涂鸦，每读古人碑帖及其间传流典故与题跋，常有得一善本则珍同拱璧，即获观一过，亦叹幸为胜缘者。余亦何幸，居湖山郡，结翰墨缘。早闻右军如龙，北海如象，且素喜北海之跌宕雄强书风，今又得此佳拓，暇日展玩，如对前修。“毫小豁胸中气，读书得拍古贤肩”，又何乐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