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无疆(雷颐：“万寿无疆，百姓遭殃”)

春天收尾的那天，我刚把一套老辫子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照片里的辜鸿铭看上去不像个暮气沉沉的学究，站在泰戈尔身旁，披着那俗世难容的古辫子，一脸拿我没法的倔强。有人边看边叹，说这人自绝于现代，自恋也好、怪癖也罢，历史只剩一身清凉的辫绺，卷着倒退的寒风。

但辜鸿铭总是让变成废纸。他生前给人造过麻烦，死后却变成桌上一坛热闹的茶，“说着说着，总绕不开他。”有人在旧纸堆里翻出他的怪话，从廷杖、吐痰到小脚多妻，每一样都要说两句好话，真叫人捧腹。可怪就怪在，这些讽刺和揶揄里，偶尔又冒出一句扎实的痛快话，像利刃突兀地落在桌面。我总觉得他比谁都活得真，哪怕又愚且拗，一点也不装。

那个年代，有人笑他为清室守灵，死都不肯剪掉那根辫子——说他是“死脑筋”，这形容词说轻了。“愚忠”、或者“不合时宜”，都太温和。真要追根究底，辜是能把自己豁出去的老顽固。江湖戏文演到万寿节，湖广总督张之洞操持大礼，铺张成风。张之洞手下的梁鼎芬跟着往上凑趣，不过他也没见过辜鸿铭这种“敢胡说”的主儿。

现场其实挺热闹，什么“爱国歌”唱得震天，连席间气氛都煽出点虚伪来。辜一边听一边憋笑，到关键时刻来了句，“既然爱国，怎不爱爱民？干脆写首爱民歌吧。”本想打哈哈不理，梁鼎芬还搭腔让他当场编，没想到这货脱口而出：“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窗外春风送暖，屋里却像有雷炸过，各位面面相觑。真是疯了啊？

他讽刺的手法比谁都尖刻，偏又喜欢直接给人难堪，不躲不闪。古书上那些“民为邦本”“社稷次之”，堂而皇之写在那里，议论起来，也算陈词滥调。辜鸿铭嘴上玩笑，实则比那些古文直接。道理都懂，可真说到骨头里的人，还真没几个。

小时家里人讲辜鸿铭的糗事，时常加入点油盐酱醋。有一次，老爹在饭桌边砸着花生米——“人家全世界都嫌他怪，还不是这张嘴老乱说话。”气氛变得滑稽而暖昧，特别是他讲起辜鸿铭“只信自己那套孔子”，出去见人便冷眼，动不动就开骂，家里老人都说他“活该被轰”。

可辜轮不到别人替他下定论。他对孔子的崇敬出了名，但只对自己认可的人勉强算同道，对“动机不纯”或者“行为不端”的人，毫不留情。有些场合他骂得天翻地覆，连身边朋友都觉得尴尬。胡适有年秋天和他同桌吃饭，胡适在日记里写得分明：“许久不见老怪物，今晚他话多极了，喜欢逗笑，言辞尖刻，有时候还真好玩。”

在胡适眼里，辜鸿铭对那些企图“以孔谋利”的家伙极为不屑。他改编了一句时人玩笑：“监生拜孔子，孔子吓一跳，”又接道，“孔教拜孔子，孔子要上吊。”说得现场的人都愣住了。甚至连陈焕章这位“孔教会总编”都落了难听的外号——“陈混账”，连跟他同朝为官的人，也觉得过分了点。

这个陈焕章，既是进士，又海外留学生，回来后折腾出个“孔教会”，逢人就拜孔子。很多人串通着把“尊孔”抬到国教位置，抱团钻营，风头真是不小。可在辜鸿铭眼里，这些人的诚心见鬼，支持袁世凯称帝更是“狗胆包天”。他拿着皮鞭式的讥讽，把人驳得体无完肤。当年袁世凯被赶下台，辜鸿铭欢天喜地，像过年一样说：“乱臣贼子走狗势利，全扫地出门。”

他要是不固执，估计早就和稀泥了。可是他这种桀骜，不容易伪装，个性全都写在脸上。

有些对话现场总是模糊，比如辜鸿铭和鲁迅两个人，从没见过面，却莫名成了“异轨同途”。鲁迅恨儒，骂孔子是“敲门砖”；辜鸿铭爱儒，却骂起“假儒”来下狠手。两人的笔锋，一个泼辣，一个老辣，各有各的狠劲。如果说讽刺是种武器，他们虽然射向不同目标，却一样都不留情面。可你觉不觉得，偶尔他们的，却竟然有几分像？细想又像不是那回事。

说回来，民国时的人事斗争残酷得不像童话。我小时候听外婆说，家里祖辈碰上辜鸿铭那叉手摇扇的架势，总觉得他像走错时代的“书呆子”。可外婆又补了句，“不过他讲错的话不太多。”这事让我总是纳闷，是不是轴到底，其实也不全是坏事。

到了今日，多数人把辜鸿铭当作茶馆里的段子。每年头条新闻提一回“文化守旧”，总得拉上他做一回榜样。有的学生在历史课堂听见他的名字，忍不住笑出声。“辜鸿铭也不过就是清末活得久点的段子手。”老师这么说。可要真放在今天，他那种好恶分明，不讨好，不取巧，敢直言任性的劲头，也未必没人喜欢。

逛博物馆时，有个志愿者领着我参观，当时他还提到，辜鸿铭的遗物保存得很好，包括他的辫子都被后人当作“奇景”来陈列。这举动多少有些荒唐，却能看出那时代的人对他的复杂情感。你说是讽刺，还是怀念？

官方最近数据上，文化保守思潮抬头，一些键盘勇士重提“国粹”，不多不少又轮到辜鸿铭的言论被翻炒。网络上老照片拼贴到一起，什么都靠标签分个高低。下常见网友评论：“他这种人早该被淘汰了。”“怪人自有怪命。”可点赞最多的，却常是冷不丁冒出一句：“怪的不只是他，怪的是我们自己的标准。”

每个人的历史观，多少藏着点自以为是和来路的影子。外界越喧哗，像辜鸿铭那样能“拍案而起”大声开骂的，倒越稀罕。或许，他的立场错了，但他敢于做那种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这究竟算不算勇敢？还是另有说法？

落笔的时候，照片文件里那根老辫子又晃到了屏幕边缘。有人取笑他顽梗，有人不齿他的偏执，有人啧啧称奇，也有人暗自佩服。

想来，立场和观点都只是标签。缩写成段子很容易，可没人能代他活，那些喜剧后的认真与热忱，不经意间反倒让人动容。

时代轮回，辜鸿铭早就不属于当下，也不属于他自己的年代，但他引出的“不合群”，也许比那些匆匆消散的合群，更值得翻来覆去地讲一遍。

后来的事，没人能说准，但历史节点总会用这样的人，留一个小小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