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战之罪(吴石牺牲后,徐会之在台自首,多年后发现自首书上写了五大阳谋!)
01 孤身赴险
1950年的春天,潮湿的海风吹不散笼罩在台湾岛上的血腥味。

三个月前,那场代号“春雷”的行动戛然而止,惊蛰未到,却已是遍地寒霜。
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的叛变,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这条隐蔽战线的大动脉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席卷全岛的白色恐怖,一场由蒋介石亲自掀起的“肃谍”狂潮。
1100多个名字,从“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中将,到最普通的情报员,一夜之间从潜伏的暗影中被揪出,中共在台湾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下情报网,几乎被连根拔起,土崩瓦解。
台湾,成了一座真正的“情报禁区”。
新成立的“党政军联战反谍体制”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罩在岛上,任何一个新面孔,任何一句可疑的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刻,香港的一处码头仓库里,灯光昏暗,只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徐会之静静地站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刚过知天命之年,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只是两鬓的微霜,泄露了他经历过的风雨。
他对面的人,代号“长江”,是他在大陆的唯一上线。
“老徐,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长江”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岛内我们的同志,能联系上的,已经不到一掌之数。蔡孝乾知道的太多,现在整个岛就是个大筛子,保密局的人拿着名单挨个过,挨个查。”
“长江”从怀中摸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展开。
灯光下,一枚断裂的黄埔一期纪念章静静地躺着,断口参差不齐,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信物,”
他将半枚纪念章推到徐会之面前,“岛上还有一位同志,代号‘礁石’,他手里有另外半枚。只有他能帮你。但是,蔡孝乾的叛变是链式反应,现在岛内人人自危,我甚至不能保证‘礁石’是否还安全。你此行,是九死一生。”
徐会之拿起那半枚冰冷的金属,指尖摩挲着上面“陆军军官学校”的字样,思绪仿佛回到了二十六年前那个燥热的广州。
“长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任务有两个。首要的,也是最凶险的,是策反国军高层。蒋介石败退台湾,军心不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其次,如果有可能,在废墟之上,把我们的情报网重新拉起来,恢复和大陆的联系。”
“从现在起,‘长江’不再是我的代号,而是你的代号。这个代号,将是你唯一的依靠。”
徐会之将那半枚纪念章紧紧攥在手心,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个沉重的动作。
深夜,一艘名为“海安号”的货轮,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驶向那座被迷雾笼罩的危岛。
徐会之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国民党陆军中将,黄埔一期毕业生,汉口末任市长……这些显赫的身份,是他最好的伪装,却也像一道道枷锁,让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聚光灯下。
他知道,从踏上台湾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将不再是他自己,他将是“长江”,一条孤身潜入龙潭的江流,要么冲开堤坝,要么,被彻底吞噬。
他身后,是生养他的大陆;他眼前,是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
九死一生?
或许,连那一线生机,都得靠自己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02 黄埔往事
船舱里,随着波涛轻轻摇晃。
徐会之闭上眼,咸腥的海风似乎将时光拉回到了1924年的夏天。
那时的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湖北伢子,满腔热血,一纸湖北甲种工业学校的文凭揣在怀里,就敢跟着闹京汉铁路大罢工。
也是在那时,马克思主义的火种,第一次照亮了他的眼睛。后来,他以一手好文章和过人的胆识,考入了那所日后将星云集的黄埔军校,成了第一期学员。
操场上,汗水浸湿了灰布军装。他和陈赓称兄道弟,也和胡宗南激辩过“革命的真谛”。
他骨子里那股黄冈人特有的犟劲和正义感,在黄埔这口大熔炉里,被淬炼得愈发锋利。
当看到一批备取生因名额问题即将被拒之门外时,他按捺不住了。
他联合了许继慎、韩浚,三个愣头青,联名给孙中山先生写了一封请愿信。
那封信写得情真意切,又据理力争。
没人想到,这石破天惊的一举,竟真的促成了所有备取生的全部录取。
从那时起,“徐会之”这个名字,就在黄埔一期里传开了。
人们说,这个徐会之,有胆有识,是个天生的组织者。
也正是在这片革命的热土上,经由董必武、陈潭秋两位引路人的秘密介绍,他对着一面红色的旗帜,举起了右拳。
从此,他有了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身份,一个将贯穿他一生的信仰。
然而,好景不长。
1926年,“中山舰事件”的阴云笼罩广州,蒋介石露出獠牙,悍然解散了“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
徐会之作为骨干,被迫离开第一军,远赴天津,拉起了一面新的旗帜——“黄埔革命同学会华北分会”。
他成了会长,站在风口浪尖,公开撰文,揭露蒋介石背叛革命的行径。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国民党当局的震怒接踵而至,他被迅速列入了“重点监视名单”。
1931年,因叛徒出卖,他与邓演达一同在上海被捕。
蒋介石亲自审问他,惜其才华,并未立即处决,但那份“黑名单”上的名字,却再也抹不掉了。
这段反蒋的历史,成了他档案里一处永远“解释不清”的污点,也成了他日后潜伏的绝佳掩护。
更吊诡的是,这也成了他踏上台湾后,保密局特务们首先盯上他的理由。
命运的伏笔,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埋下。
全面抗战爆发,国难当头。
徐会之表面归附,在国民党军中任职,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
在第五战区、第四战区担任政治部主任,他成了国共合作最积极的推动者。
在保定行营,他周旋于中央军、东北军、西北军之间,舌灿莲花,硬是促成了各派系与初来乍到的八路军协同作战。
平型关一战,举国振奋。
他立刻在《中国军人》月刊上发表文章,盛赞八路军的游击战术,毫不避讳地号召友军“放下身段,虚心学习”。
在第五战区,他力排众议,重用安徽大学的詹云青等一大批进步教授。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大笔一挥,直接将汉口日租界最繁华地段的大石洋行,划拨给了八路军武汉办事处。
那里,很快成了中共中央长江局最隐蔽、最重要的指挥中心。
他还曾用九天九夜,不眠不休,写就一本《民众训练须知》,洋洋洒洒十余万字,成了全民抗战的纲领性文件。
在庐山暑期训练团,他亲自授课,台下坐着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军官,他播下的,是抗日的火种。
1945年,抗战胜利。
徐会之出任汉口特别市市长。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在他手中开始了新生。
他主持制定《新汉口市政建设计划大纲》,雷厉风行地推动交通、教育、卫生改革。
同时,他以惊人的人道主义精神,妥善安置了两万多名日本侨民,赢得了包括对手在内的广泛赞誉。
但没人知道,这位市民眼中勤勉能干的市长,他的办公室,在深夜会变成中共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站。
地下党负责人曾惇、程维黄,是这里的常客。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据国民党情报机构后来解密的档案显示,徐会之以“市政重建”为名,设立的三十七个“市政工程办公室”,遍布武汉三镇,实际上,它们是中共的地下电台和秘密印刷所。
有的办公室地下,甚至预留了直通城外的秘密通道,只待解放大军兵临城下。
1949年,解放大西南的关键时刻,徐会之亲赴重庆,凭借他在黄埔同学和旧部中的巨大威望,与程维黄通力合作,成功策动国民党三个军、近八万官兵阵前起义。
这一奇功,为大西南的和平解放,落下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文能著书立说,武能策动千军。政能治理一方,谍能暗度陈仓。
这就是徐会之。
一个全能的战士,一个坚定的信徒。
他过往的所有荣耀,既是他能力的证明,也是他信仰的勋章。
然而此刻,当“海安号”的汽笛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缓缓靠向基隆港时,他知道,这些勋章,即将变成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将他刺得粉身碎骨。
03 步步惊心
台湾的空气,比想象中更加压抑。
徐会之住进了台北一处临时安排的寓所,这里曾是某个败退来台的富商的房产,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屋的寂静。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先熟悉自己的猎场。
他的首要目标,是彭孟缉。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台湾,几乎无人不晓。
黄埔五期毕业,蒋介石的绝对心腹,时任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副司令,手握全岛的治安与军事戒严大权,人称“台湾屠夫”。
策反他,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徐会之有他的优势。他们是湖北同乡,又是黄埔前后期的学长学弟。
这层关系,在等级森严的国民党军中,是一块极有分量的敲门砖。
第一次见面,是在彭孟缉守备森严的官邸。
徐会之绝口不提“策反”二字,只是追忆黄埔往事,感叹时局多艰,言语间充满了对“党国前途”的忧虑。
彭孟缉表面上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学长”,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始终闪烁着警惕的光。
第二次密谈,徐会之开始旁敲侧击,分析朝鲜战局,暗示美军并非可靠的靠山,言下之意,困守孤岛,终非长久之计。
彭孟缉脸上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只是不停地喝茶。
第三次,徐会之决定摊开一部分底牌。
他谈到了傅作义的北平模式,谈到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暗示彭孟缉若能效仿,不仅能保全自身,更能为历史立一大功。
彭孟缉始终没有松口,只是敷衍地说“学长所言,关系重大,容我三思。”
然而,徐会之敏锐地感觉到,杀机已至。
那天,他走出彭孟缉的官邸,坐上黄包车,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他从车夫身后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车窗摇下一半,里面坐着两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是保密局特务的典型打扮。
他心中一沉。
彭孟缉,果然把他卖了。
回到住处,他反锁上门,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他摸出火柴盒,抽出五根火柴,在门口的石头上摆出了一个“V”字形。
这是他与上线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信号,意味着他已暴露,处境极度危险。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傍晚,一个卖报的孩童在他门口吆喝,他买了一份报纸。
回到屋里展开,一张小小的香烟纸从报纸夹缝中飘落。
他捡起来,上面只有五个用铅笔写的小字:“网已破,速决断。”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徐会之瞬间明白了。
蔡孝乾叛变造成的破坏,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所谓的“礁石”,所谓的接应力量,要么已经牺牲,要么已经自顾不暇。
这张纸条,是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一声警报。
他,已经是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
双重危机,如同两面收紧的墙壁,正向他挤压而来。
一边,是彭孟缉主动告密,他已经被列入了“异动分子名单”,随时可能被请去“喝茶”。
另一边,保密局的特务们,正根据蔡孝乾吐出的情报,进行“逆向追踪”,他这个1949年后身份“模糊”、突然赴台的前汉口市长、陆军中将,早已是他们重点怀疑的目标。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逃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坐以待毙?那是懦夫所为。
在死寂的房间里,徐会之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四周一片死寂。
他看着桌上那张写着“速决断”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向死而生。
既然潜伏的暗战已经无法继续,那就索性掀了棋盘,把这场牌局,打成一场他来制定规则的阳谋!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1950年6月,在被捕的前夕,徐会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他的敌人和后世的研究者都为之震惊的决定。
他亲自撰写了一份数千字的“自首报告”,通过黄埔一期的老同学、时任“国防部次长”的袁守谦,递交到了国民党最高当局。
他要“自首”。
他要主动走进这个旋涡的中心,用自己做饵,将这场被动的追捕,变成一场主动的博弈。
他要用一份“自首书”,写成一封让整个台湾高层都为之震动的“宣战书”!
04 自首阳谋
这份名为《徐会之悔过自新报告》的文件,很快被呈送到了士林官邸,摆在了蒋介石的案头。
从后世解密的档案和无数历史学家的研究来看,这份报告,堪称中共情报史上最顶级的“阳谋”杰作。
它表面上是一封贪生怕死的降书,字里行间却埋藏着五重杀机,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国民党当局的软肋上。
第一重杀招:情报验证。
报告中,徐会之“坦白”了他在1948年任汉口市长期间,如何利用职权,将国民党军的长江防线部署图,通过秘密渠道交换给中共地下党的全过程。
他描述得极为详尽,包括具体的部队番号、布防时间、火力配置,甚至连当时某位军长私吞军饷的细节都一并“供出”。
这看似是彻底的背叛,实则是石破天惊的一步险棋。
蒋介石看到此处,果然起了疑心。
他立刻召集“国防部”的参谋,核对战史档案。
几天后,结论呈上。台湾“国史馆”后来解密的档案中,可以看到蒋介石在这段报告的页边,用红笔亲手批注了十个字:“此节所述,与本部战史记载吻合。”
他没有意识到,当他写下这几个字时,徐会之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他利用敌人的情报核查机制,反向为大陆传递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反馈——此前通过他这条线送出的情报,准确无误,已全部被敌人证实!
第二重杀招:阳谋离间。
报告中,徐会之浓墨重彩地描述了他与彭孟缉的三次会面。
他刻意夸大了彭孟缉在谈话中的动摇和犹豫,甚至虚构了一些彭孟缉“心向故土”、“对委员长偏安一隅颇有微词”的言论。
这招狠辣至极,是根本破不掉的“阳谋”。
因为无论彭孟缉如何辩解,都无法洗清“与匪谍密谈”的嫌疑。
对于生性多疑的蒋介石而言,忠诚是不允许被考验的。
一个心腹重臣,竟然与一个背景复杂的“共谍嫌犯”三次密谈,这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
果不其然,这份报告成了压垮彭孟缉政治前途的最后一根稻草。
档案显示,在徐会之被捕后的短短三个月内,这位手握重权的保安副司令,被迅速调离实权岗位,改任“总统府战略顾问”的虚职,
从此被束之高阁。
徐会之一纸降书,兵不血刃,就废掉了敌人的一员心腹大将。
第三重杀招:信息迷雾。
徐会之在报告中,采取了“选择性供认”的策略。
他“交代”了三个他发展的下线:空军通信大队的一名王姓中校、澎湖防卫司令部的一名李姓上校,以及联勤总部运输处的一名陈姓少校。
这三个人,确实存在,也确实是他的下线。
但关键在于,他们早已完成了情报传递任务,属于已经“沉寂”的棋子。
更绝的是,徐会之在供词中,故意混淆了三人的具体职务和行动细节。
比如,他将李姓上校传递澎湖布防图的时间,从真实的1950年4月,故意说成是6月。
这一手,直接让负责审讯的保密局特务陷入了信息的泥潭。
他们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核实这些半真半假的情报,结果处处碰壁,不仅延误了宝贵的侦破时间,更让他们对自身的情报判断能力产生了怀疑。
而徐会之,则用这三个次要线索的“牺牲”,成功保护了更多仍在活动的同志。
第四重杀招:声东击西。
报告中,徐会之故意将自己开始策反彭孟缉的时间,从真实的4月份,提前到了1950年3月。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时间改动,却是一步妙棋。
当时,国民党特务机关正因蔡孝乾的叛变而疯狂搜捕。
徐会之的这份供词,立刻将特务们的注意力,引导到了“3月前后赴台的所有可疑人员”身上。一场更大规模、更无头绪的大排查开始了,整个情报系统被搅得人仰马翻。
而真正利用4、5月份时间差传递关键军事情报的地下交通线,则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获得了宝贵的黄金转移时间,安然完成了任务。
第五重杀招:虚构核心。
这是整份报告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一笔。
徐会之在报告末尾,虚构了一个名为“长江7号”的核心情报小组。
他声称,自己只是这个小组的外围成员,而真正的核心成员,早已渗透进台湾陆海空三军的各个要塞,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个“长江7号”,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国民党高层炸响。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核心组织”,远比一个被捕的徐会之更让蒋介石恐惧。
他立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挖出“长江7号”。
保密局为此投入了海量的侦察资源,在全岛范围内捕风捉影,制造了无数冤案,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们到死都不会明白,所谓的“长江7号”,根本就不存在。
真正的“长江”,就是徐会之本人。
他用一个虚构的代号,成功将敌人的所有注意力从分散的、真实的基层情报员身上,转移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之上,为整个地下组织的保全,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防火墙。
一纸降书,五重杀机,环环相扣。
看似自白,实为进攻;看似求饶,实为陷阱。
徐会之,以自身为棋,将文字的博弈玩到了极致,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降维打击。
他利用了蒋介石的多疑,利用了国民党内部僵化的官僚体制,以一人之力,成功搅动了整个台湾高层的浑水。
05 英雄末路
1950年6月,随着“自首报告”的递交,徐会之正式被捕。
他被关进了台北延平南路保密局看守所,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人间地狱,囚室编号:11号。
审讯开始了。
特务们原以为,一个主动“自首”的人,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吐出所有秘密。
但他们想错了。
面对审讯,徐会之只重复一句话:“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我是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一时糊涂,误入歧途,但我从未通共。”
酷刑接踵而至。
“披麻戴孝”,用浸透盐水的鞭子抽打后背,直到皮开肉绽,再撒上一层盐;
“坐老虎凳”,将砖头一块块垫在脚下,直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响起。
血肉模糊的徐会之,始终没有吐露半个报告之外的字。
他的钢铁意志,让主审官都感到不寒而栗。
据台湾“国史馆”解密的《徐会之案审讯记录》显示,已经调任虚职、却仍被指派参与主审的彭孟缉,在第十七次审讯后,曾在卷宗上写下一段批注:“该犯对军事部署之熟悉程度,远超一般情报人员,其‘自首’动机,殊为可疑。”
为了瓦解他的意志,特务们将他转押至青岛东路军法局看守所,并将他与另一位特殊的囚犯关在了一起——黄埔一期同学,陆军中将李玉堂。
他们以为,同学相见,可以动之以情,撬开徐会之的嘴。
他们又一次失算了。
这反而为徐会之打开了一条新的情报通道。
在阴暗潮湿的囚室里,两人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
但当熟悉的《黄埔军歌》旋律,以哼唱的方式在牢房里响起时,一切尽在不言中。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一个起调,另一个便接上,用约定的节拍变化,传递着外人无法破译的信息。
“基隆,东北角,海岸炮,三门……”
在放风的间隙,徐会之借着咳嗽,用最低沉的声音,将他早已熟记于心的台湾海岸炮位坐标,逐字逐句地口述给李玉堂。
李玉堂则利用家人探视的机会,通过送饭的伙夫,将这些用暗语写成的信息,艰难地传递了出去。
李玉堂在后来留下的绝笔信中,印证了这段经历:“与徐兄同囚百日,始知党国大厦已倾,非战之罪也。”
1951年1月3日,在又一次酷刑之后,被拖回囚室的徐会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指尖,在斑驳的墙壁上,用力刻下了七个血字:“非我负国,国负我。”
字迹歪斜,却力透墙壁。这是他无声的呐喊,也是他最后的控诉。
随后,他被单独关押,与外界彻底隔绝。
徐会之的“自首”策略,在法律层面一度取得了成功。
1950年10月,台湾军法局首次开庭审理此案。
因为有“自首”情节,加上徐会之在庭上对答如流,逻辑严密,法庭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完成了举证和辩论,最终依据《惩治叛乱条例》,判处其有期徒刑五年。
然而,这份判决书,很快就被蒋介石亲手驳回。
在他看来,一个如此熟悉军方机密、策反能力如此之强的“共谍”,仅仅判五年,简直是纵虎归山。他在判决书上用红笔写下批注:“此判过轻,着再查。”
这道谕令,宣告了法律程序的死亡。
军法局不敢违逆,重新审理,将刑期改判为十五年。
但这份新的判决呈上去后,蒋介石依旧不满意。
他再次批示:“徐会之对军事部署之熟悉远超一般情报人员,其罪当诛。”
这种将专业能力等同于犯罪证据的逻辑,彻底撕下了“司法审判”的伪装,露出了“政治清洗”的狰狞面目。
1951年8月,蒋介石等得不耐烦了。
他干脆越过了整个军法系统,直接下令“国防部”成立特别调查组,唯一的任务,就是为徐会之罗织死罪。
调查组很快炮制出了一份《徐会之通匪事实调查报告》,将其在汉口市长任内的一切正常政务,如兴修水利、安置流民,全都歪曲为“预谋叛乱”、“协助共军接管城市”的证据。
1951年11月13日,当这份秉承其旨意的最终签呈,摆在蒋介石的办公桌上时,他不再犹豫,提起笔,在“拟处死刑”的结论下,写下了五个字:“应即枪决也。”
末了,还觉得不解气,又特别注明了四个字:“死要见尸。”
徐会之纵有通天之智,也难敌这独夫的裁决。
他的“阳谋”,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终究走向了悲壮的结局。
行刑的日子,定在1951年11月18日。
行刑前夜,台北的冬雨下个不停。
在死囚牢里,徐会之异常平静。他向看守索要了纸和笔,说要画几笔画,以作留念。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铺开纸,画下的却不是山水,而是一幅精准无比的台湾海岸炮位坐标图。
这是他脑海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情报。
画完,他久久凝视着图纸,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看守毛骨悚然的举动——他将那支铅笔的笔芯,一寸寸地折断,放进嘴里,和着水,嚼碎了,咽了下去。
他要将最后的秘密,带进坟墓,不给敌人留下任何线索。
第二天清晨,他被带往马场町刑场。临刑前,他向行刑官提出了最后三个要求。
第一,行刑后,将他面朝北方安葬。他说:“我要看着汉口的方向。”
第二,请保留他身上的军装。他说:“这是我作为军人的尊严。”
第三,允许他唱一首歌。他没有唱悲壮的《国际歌》,也没有唱激昂的《黄埔军校校歌》,而是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哼唱起了家乡的民谣:“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
歌声在清晨的冷风中飘散,苍凉而悠远。
枪声响起,这位满腹经纶、智勇双全的黄埔骄子,这位在隐蔽战线上创造了无数奇迹的“长江”,轰然倒下。
他的生命,定格在了五十二岁。
06 长江永记英雄名
徐会之牺牲后,他的遗体被草草掩埋在台北近郊的一处荒山之中,没有墓碑,没有姓名。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名字和事迹,一同被历史的尘埃所掩盖。
然而,真正的英雄,不会被遗忘。
时间来到1985年。
经过国家民政部、安全部的长期调查和严格审查,徐会之的真实身份和他那段惊心动魄的潜伏历史,终于被完全确认。
国家追认他为革命烈士,并高度评价了他在隐蔽战线上的杰出贡献。
1996年,在两岸关系稍显缓和的背景下,徐会之的家属,经过无数次的申请和辗转努力,终于将英雄的遗骸,从那片孤寂的荒山中迎回了祖国大陆。
忠魂归来。
当年,董必武在听闻徐会之牺牲的噩耗后,曾痛心地说:“他是中共谍王,是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台湾朋友。”
而徐会之自己,在牺牲前,曾在给儿子徐光武的遗书中写道:“我的名字,或许会被历史掩埋,但长江不会忘记,那些为两岸统一而流淌的鲜血。”
他的儿子徐光武,一生牢记着父亲最后的嘱托。
在后来的采访中,他平静地回忆道:“父亲留给我的,其实只有两句话——‘永远跟党走’,和‘不要给组织添麻烦’。”
这朴实无华的两句话,却是一个革命者最深沉的家国情怀和最纯粹的党性修养。
今天,在湖北的青山绿水间,徐会之烈士静静地安息着。墓碑上,镌刻着他传奇的一生。滔滔的长江水,日夜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朽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代号叫“长江”的英雄,他曾孤身一人,潜入龙潭,用智慧和生命,在最黑暗的年代,为我们点亮了一盏不灭的灯。
长江,没有忘记。
历史,没有忘记。
我们,更不应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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