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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置信的意思(文曲星下凡:孩子若在这三个时辰降生,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2026-01-20 10:00:02成语阅读 0

很多年后,当我的儿子高铭,那个被奶奶断言“错过了天时”的孩子,拿着他人生中第一张“三好学生”奖状,歪歪扭扭地递到我面前时,我抱着他小小的、温热的身躯,忽然想起了那个漫长而压抑的夏天。

难以置信的意思(文曲星下凡:孩子若在这三个时辰降生,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那一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我的丈夫和我的婆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文曲星下凡”的吉时,几乎将我固守的世界推倒重建。我用了整整一个孕期,去打一场无人呐喊的战争,又用了后来的好几年,去学着与那场战争留下的、看不见的废墟和平共处。

最终,我赢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坚定地拒绝在产科医生的手术刀下,为我儿预定一个“富贵前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永远地改变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满是甜腻的香气,一如我婆婆张桂芬端给我的那碗冰糖燕窝,看起来圆满又丰盛。

第1章 吉时

“晚晚,快,趁热喝了,这个对宝宝眼睛好。”婆婆张桂芬把那只描金的白瓷碗往我面前又推了推,脸上的笑容像被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得无可挑剔。

我正怀着高铭六个多月,孕吐的反应刚刚消停,整个人像是被吹起来的气球,慵懒又笨重。丈夫高远坐在我身边,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他手很巧,一圈完整的苹果皮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细蛇。公公高建国雷打不动地坐在沙发主位上,举着报纸,镜片后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报纸顶端,在我们身上逡巡。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家庭晚餐后的场景,温馨,安逸,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起来的画。可只有身在画中的我才知道,那层光滑的油彩之下,早已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妈,我刚吃完饭,实在喝不下了。”我有些为难地看着那碗甜腻的燕窝,胃里一阵翻涌。怀孕后我的口味变得很奇怪,从前最爱的甜食,如今闻着都有些反胃。

“哎,这孩子,怎么能说喝不下呢?这可不是给你喝的,是给我大孙子喝的。”婆婆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来,就一口,听话。”

我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高远立刻察觉到了我的窘迫。他放下手里的苹果,接过婆婆手里的碗,笑着说:“妈,晚晚是真的吃不下了。您别急,东西在这儿又跑不了,等她饿了再喝。”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给我找台阶下,“您看您,天天这么炖啊熬的,把晚晚都喂胖了一圈了,医生都说要控制体重了。”

婆婆这才作罢,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念叨:“控制什么体重?怀着我们高家的长孙,就得珠圆玉润的,那些电视上的女明星,怀孕了还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没福气。”她说着,目光落在益隆起的腹部,那眼神,炽热得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我知道,她盼这个孙子盼了太久。高远是独子,我们结婚三年才怀上,婆婆嘴上不说,但从她日渐频繁地出入寺庙,以及家里时不时多出来的各种“送子观音”摆件,我就知道她心里有多着急。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她几乎是将我当成了一个孵化器,小心翼翼,又带着绝对的掌控欲。

“对了,”婆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育儿杂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文章,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你们看这个,我今天去社区活动室,听张姐说的,现在都流行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一个硕大的标题映入眼帘:《文曲星下凡:孩子若在这三个时辰降生,学业有成,前程似锦!》。文章里用一种半文半白的、故弄玄虚的口吻,列举了所谓的“子时”、“卯时”和“申时”,说这三个时辰出生的孩子,天生带着文昌运,脑子聪明,读书不费劲,将来不是状元之才,也是社会栋梁。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妈,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这个?这就是些杂志为了销量瞎编的,跟星座、血型那一套差不多,图个乐子罢了。”

“你别笑,这可不是瞎编的。”婆我婆一脸严肃,指着文章下面一行小字,“你看看,这可是有个叫什么‘玄云大师’批的,人家是周易协会的理事,能是骗人的吗?张姐的孙子,就是特意找人算了时辰剖出来的,你猜怎么着?那孩子,刚满周岁就会叫爷爷奶奶了,现在两岁,唐诗都背了好几首了,聪明得不得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幸存者偏差”和“个体发育差异”这些概念。我求助地看向高远,希望他能帮我打个圆场。

高远接过杂志,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笑着打哈哈:“妈,您这研究得还挺深。不过这生孩子的事,哪是我们能控制的?瓜熟蒂落,宝宝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呗。再说了,我跟晚晚读书都不差,咱们家的基因在这儿摆着呢,孩子将来肯定也笨不到哪儿去。”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婆婆,又表明了立场,算得上是滴水不漏。

一直沉默的公公高建国也放下了报纸,推了推眼镜,沉声说:“就是,别整天神神叨叨的。孩子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

婆婆被他们父子俩一唱一和地堵了回来,有些不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本杂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了茶几下面,嘴里嘟囔着:“你们不懂,这叫有备无患,为了孩子好……”

那晚,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是长辈们育儿焦虑下的一个小插曲。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科学、足够理性,这种带着封建迷信色彩的念头,就会像水汽一样,在我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庭里蒸发得无影无踪。

可我错了。我严重低估了一个母亲,或者说一个祖母,对于掌控后代命运的那份执念。那篇文章,那个所谓的“吉时”,就像一颗微小的种子,掉进了婆婆心里最肥沃的土壤里,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我始料未及的速度,疯狂地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一棵足以遮蔽我们整个家庭的参天大树。

那之后的几天,婆婆对我的“关照”变本加厉。她不再满足于炖燕窝、煲鸡汤,而是开始四处打听各种“补脑”的偏方。核桃、黑芝麻、深海鱼油,成箱成箱地往家里搬,并且每天监督着我必须吃下去。

“晚晚,多吃点核桃,补脑的,将来我们大孙子肯定聪明。”

“这个鱼油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DHA含量特别高,对大脑发育好。”

每次她这么说,我都能感觉到那篇文章的影子无处不在。她不再提“吉时”,却把对“聪明”的执念,全部倾注在了这些食物上。我开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我吃的每一口东西,都不仅仅是为了孩子的健康,更是为了一个遥远的、被预设好的“锦绣前程”。

高远看出了我的不适,私下里劝我:“晚晚,妈也是一片好心,她就是太在乎这个孩子了。你不想吃的就放着,我来解决。”于是,每天我餐盘里多出来的核桃和鱼油,都进了高远的肚子。我们像两个在大人眼皮底下偷偷交换作业的小学生,用这种心照不宣的方式,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然而,这种和平是脆弱的。一周后的一天,婆婆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字符。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安胎符!”婆婆献宝似的把那张红纸在我面前展开,“我今天去玉佛寺求的!开过光的,特别灵!大师说了,把这个烧成灰,化在水里喝下去,不仅能保佑孩子平安健康,还能增慧根,开悟性!”

我看着那张画着诡异图案的红纸,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这次,我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第2章 符水

“妈,这个……这个不能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身体的抗拒是诚实的,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远离那张散发着香灰和墨水味道的红纸。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举着那张“安胎符”,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热情瞬间熄灭了大半。“怎么不能喝?这可是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求来的,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还没有呢。大师说了,这是用朱砂画的,朱砂你知道吗?安神定魄的,是好东西。”

“朱砂有毒,妈,它是硫化汞,孕妇是绝对不能碰的。”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而且这纸上面还有墨水,烧成灰都是化学物质,喝下去对宝宝不好。”

我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婆婆用虔诚和期盼吹起来的气球。她的脸色由白转红,最后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不解。“毒?怎么会有毒呢?以前的人不都这么过来的?我怀高远的时候,你奶奶还给我喝香灰水呢,高远不也长得好好的,还考上了名牌大学。”

“那是以前,以前的科学不发达。现在我们知道了,很多老法子是不对的。”我耐着性子解释,“妈,您的心意我领了,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和宝宝好。但是我们得相信科学,好吗?”

“科学,科学,你张口闭口就是科学!”婆婆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了,她把那张符纸往茶几上重重一拍,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我看你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我辛辛苦苦为你,为我孙子,你倒好,把我的心意当成驴肝肺!我是会害我自己的亲孙子吗?”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公公从书房里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默默地缩了回去。高远正好下班回家,一推开门就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怎么了这是?妈,晚晚,你们俩怎么了?”他一边换鞋,一边紧张地问。

婆婆一见到儿子,就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问问你媳妇!我好心好意去庙里给她求安胎符,她倒说我给她下毒!高远啊,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怎么老了老了,还要受这份气啊!”

高远一听“下毒”两个字,脸色也变了。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符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铁青的脸,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火上浇油。

他先是走到婆婆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妈,您消消气,晚晚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怀孕了,情绪比较敏感,说话直了点。她知道您是天底下对她最好的人了。”

然后,他又转向我,用眼神示意我服个软。他走过来,握住我冰凉的手,低声说:“晚晚,快跟妈道个歉。妈也是一番好心,咱们不能这么伤她的心。”

我看着高远,心里一阵发冷。他总是这样,像一个技术娴熟的裱糊匠,哪里出现了裂缝,就赶紧用“和气”这滩浆糊给糊上,不管那裂缝之下是怎样的腐朽和溃烂。他从不问对错,只求安宁。

我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再说一遍,我感谢您的好意,但这个东西,我不会喝。为了孩子,也为了我自己。”

我的话音刚落,婆婆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高远,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说完,她捂着脸,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高远,还有那张被遗弃在茶几上的“安胎符”,像一个沉默的讽刺。

“林晚,你到底想怎么样?”高远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压抑的怒火,“妈都多大年纪了,你就不能顺着她一点吗?那张纸,你不喝,收下好好放着,哄她开心一下不行吗?非要闹成这样?”

“哄?”我冷笑一声,“今天我喝了符水,明天是不是就要请个道士来家里做法?高远,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是原则问题!她要掌控的不是我,是我们的孩子!她想把她的那套封建思想,全都加在孩子身上!你没看到那本杂志吗?‘文曲星下凡’!她已经魔怔了!”

“妈就是想让孩子将来好,这有什么错?”高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哪个长辈不希望自己孙子将来有出息?她就是方式老了点,你多担待一下不行吗?家和万事兴,你懂不懂?”

“家和万事兴?”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所以,为了这个‘和’,我就要放弃我做母亲的权利,放弃用科学、理性的方式去养育我的孩子的权利吗?高远,你是我丈夫,是孩子的父亲,在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站在我这边吗?”

高远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掌里,闷声说:“我谁也不想站,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晚晚,算我求你了,别再跟妈犟了,行吗?”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战争里,我所谓的盟友,已经率先缴械投降了。我成了一个孤军奋战的士兵。

那晚,我们冷战了。高远睡在了书房。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手轻轻地放在腹部,感受着小生命偶尔的胎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我害怕的不是婆婆的迷信和固执,而是高远的退缩和稀泥。我忽然发现,我们这个看似美满的婚姻,原来如此不堪一击。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一张小小的符纸,轻易地捅破了。

第二天,婆婆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给我做早餐。她一直到中午才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她没有看我,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

高远试图缓和气氛,在饭桌上不停地讲着笑话,给我们夹菜。但我和婆婆都毫无反应。那顿午饭,吃得比黄连还苦。

下午,婆婆收拾了几件衣服,说要去她妹妹家住几天,散散心。高远想拦,她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在这里碍眼,惹人嫌,我走还不行吗?”

她走后,家里瞬间变得空旷而死寂。高远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客厅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你满意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散一室的沉闷。我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盛开的月季,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就像这花一样,看着再美,根底下也难免会有腐烂和虫蛀。而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第3G 剖腹产

婆婆在小姨家住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家里安静得可怕。我和高远之间也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我们说话,但只谈论天气、食物和一些无关痛痒的新闻,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核心的雷区。他每晚依旧睡在书房,我们成了最熟悉的室友。

我知道,他在等我低头。等我主动给他妈妈打个电话,说几句软话,把她请回来。这是我们过去无数次化解矛盾的惯用模式。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妥协了。

直到周末,高远终于忍不住了。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对我说:“晚晚,我们去把妈接回来吧。她年纪大了,在外面住久了身体吃不消。”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场冷战必须结束,至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不能让家庭关系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小姨家住在老城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们到的时候,婆婆正和小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们,她的表情很不自然,既有些意外,又带着一丝得意的矜持。

“妈,我们来接您回家。”高远把买的水果放在桌上,笑着说。

婆婆没接话,只是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我在这儿挺好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小姨是个热心肠的快嘴,赶紧打圆场:“哎呀,姐,你看你,孩子都来接了,还置什么气呢?晚晚怀着孕呢,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快,晚晚,坐下歇歇。”

我顺势坐下,挤出一个笑容,对婆婆说:“妈,对不起,前几天是我说话太冲,您别往心里去。您快跟我们回家吧,家里没您不行。”

我的道歉,显然让婆婆很受用。她的脸色缓和了下来,虽然嘴上还说着“我才不跟你们年轻人计较”,但已经开始起身收拾东西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总算不再那么冰冷。婆婆主动问起了我最近的身体状况,关心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觉得不舒服。高远在后视镜里向我投来一个“你看,这不就解决了”的眼神。

我以为“符水事件”就此翻篇,我们又可以回到那种表面和平的状态。然而,我很快就发现,婆婆的“休战”,只是为了积蓄力量,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战役。

回到家后,婆婆对我更好了,好得甚至有些反常。她不再提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陪我散步,甚至主动提出要跟我一起去产检。她温和得像一位慈母,让我一度以为,她真的想通了。

直到我怀孕三十六周,一次常规产检后,这个巨大的假象,终于被彻底撕开。

那天,医生检查完,说一切正常,胎位很正,鼓励我到时候自己生。我拿着B超单,心里充满了对自然分娩的期待。可一走出诊室,婆婆就拉住了我,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晚晚,我们跟医生商量一下,把日子定了,剖了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剖?为什么要剖?医生不是说我条件很好,可以顺产吗?”

“顺产?”婆婆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顺产哪有个准时候?万一生在不好的时辰,怎么办?我跟你说,我已经找人算过了,这个月最好的日子,就是二十六号。二十六号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是‘巳时’,五行属火,是‘禄马同乡’的大贵格局。而且那天还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大师说了,这个时辰出生的孩子,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辈子不愁吃穿,官运亨通!”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我看着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原来,她这一个多月的“温和”,都只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她从来没有放弃过那个荒谬的“吉时”念头。

“妈,这太荒唐了!”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生孩子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不是菜市场买菜,可以挑挑拣拣!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时辰,就让我挨一刀,这对我和孩子都不公平!”

“我这都是为了孩子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婆婆也急了,声音大了起来,引得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挨一刀怎么了?现在的技术那么好,缝得跟没事人一样。受点罪,能换孩子一辈子的好前程,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我不换!”我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孩子的前程,要靠他自己去努力,去奋斗,而不是靠出生在某分某秒!我绝不同意!”

我们的争吵,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高远夹在我们中间,一脸的为难和焦头烂额。他拉着我的胳膊,又去劝婆婆:“妈,晚晚,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吵,影响多不好。”

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劝我:“晚晚,你先别激动。妈也是……也是一番好意。要不,我们先听听,就当是多一个选择?”

“选择?”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高远,你的意思是,你同意了?”

他躲闪着我的目光,含糊地说:“我没说同意,我就是觉得……妈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你想想,如果……如果真的有用呢?我们不就等于给了孩子一个更高的起点吗?就算没用,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啊。”

“没有损失?”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我的身体,我的健康,就不是损失吗?剖腹产是大手术,有风险,有后遗症,这些你都想过吗?高远,你为了让高兴,连我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我的质问,像一把锥子,刺痛了他。他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一种顽固的念头所取代。“晚晚,我知道你委屈。但是你想想我妈,她这辈子不容易,吃了多少苦才把我拉扯大。她没别的念想,就是想孙子好。我们做晚辈的,就当是……是孝顺她,满足她这个心愿,不行吗?”

孝顺。又是这个词。这个沉重的、不容辩驳的词,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我的童年。那是我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一块地方。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知识分子,他们从未对我的人生有过任何预设。我记得小时候,我喜欢在泥地里玩,把新衣服弄得脏兮兮的,妈妈见了,从不责骂,只是笑着帮我拍掉泥土,说:“没关系,说明我们家晚晚在探索大自然呢。”我喜欢画画,把家里的墙壁当成画板,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人。爸爸看到了,非但没生气,还特意去买了一大盒画笔,对我说:“画吧,只要你喜欢,整个家都是你的画室。”

他们教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考第一,而是告诉我,书里有广阔的世界;他们支持我学钢琴,不是为了让我成为演奏家,而是希望音乐能成为我一生的朋友。他们给予我的,是爱,是尊重,是让我成为我自己的自由。

而现在,我的婆婆,我的丈夫,却要联手剥夺我给予我孩子同样的自由的权利。他们要在我孩子的生命乐章奏响第一个音符之前,就为他谱好一首名为“文曲星”的、不容更改的曲子。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愤怒涌上我的心头。我甩开高远的手,看着他,也看着不远处的婆婆,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你们听清楚。第一,我的肚子,我做主。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决定它什么时候被剖开。第二,我的孩子,他的人生也由他自己做主。他可以平凡,可以普通,可以不是什么文曲星,但他必须是一个在爱和自由里长大的孩子。如果你们不能接受,那这个孩子,我自己生,自己养。”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挺着我沉重的肚子,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医院。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们之间,已经划下了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4章 局外人

从医院回来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重量。婆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出来吃。公公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长吁短叹。高远则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灰白色的坟。

我没有理会他们。我径直走进我们的卧室,锁上了门。我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失望。我失望的不是婆婆的固执,而是高远,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晚上,高远来敲门。“晚晚,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声音里带着恳求:“晚晚,你别这样。你怀着孕,不能生气。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行吗?”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隔着门板,冷冷地回答,“高远,我今天说的话,不是气话。如果你和坚持要剖腹产,那我们就分开吧。孩子生下来跟你姓,但我必须有抚养权。”

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最后,我听见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开,回到了他的书房。

我知道,我说出“分开”这两个字,是多么的残忍。但那一刻,我别无选择。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顺产还是剖腹产的争论,这是一场关于价值观、关于尊严、关于一个母亲最基本权利的保卫战。如果我在这里退缩了,那么在未来漫长的育儿道路上,我将永无宁日。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婆婆不再给我做饭,也不再跟我说话。她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她的房间和卫生间,看见我,就立刻把头扭到一边,仿佛我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高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尝试着调解,但我和婆婆都像两块顽固的石头,谁也不肯让步。

这个家,变成了一个压抑的牢笼。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卧室里,看书,听音乐,和肚子里的宝宝说话。我告诉他,妈妈会保护你,会让你自由地来到这个世界,自由地成长。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直到我给我的闺蜜周静打了一个电话。

周静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性格火爆、敢爱敢恨的姑娘。她听完我的哭诉,在电话那头直接就炸了。

“我靠!林晚,你婆婆是不是宫斗剧看多了?还‘文曲星下凡’,她怎么不干脆说你怀的是哪吒,得怀三年零六个月呢?还有你家高远,他脑子是被驴踢了吗?老婆和妈都分不清?这种男人你留着过年啊!”

周静的怒骂,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切开了我心中郁结的脓包。虽然粗俗,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哽咽着说,“我觉得这个家,我已经待不下去了。”

“那就别待了!出来!我来接你!”周静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说,“你现在是孕妇,是重点保护对象,不能受这种鸟气!搬出来住,我那儿有空房间,或者我给你在外面租个房子,钱不够我先给你垫着!”

“可是……孩子……”

“孩子怎么了?孩子更不能在这么压抑的环境里长大!林晚,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战士,你要为你孩子的人生打第一场仗!你要是怂了,你孩子将来就得被他奶奶按在地上,照着‘文曲星’的模板活一辈子!你想让他那样吗?”

周静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是啊,我不能怂。为了我的孩子,我必须坚强起来。

“静静,谢谢你。”我说,“我不想搬出去,那样太难看了,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是,我需要你的支持。”

“说吧,要我做什么?是去你家帮你吵架,还是帮你揍高远一顿?”

我被她逗笑了,心里轻松了不少。“都不是。你陪我聊聊天就行了。我现在,特别需要一个能跟我说人话的人。”

那天下午,周静带着我最爱吃的榴莲千层,杀到了我家。她一进门,就给了高远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径直走进我的卧室,把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低气压。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捧着我的脸,心疼地说:“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来,先吃点甜的,补充点多巴胺,才有力气战斗。”

我吃着蛋糕,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周静没有劝我,只是静静地递给我纸巾,等我哭够了,她才开口。

“晚晚,我跟你说,这件事,你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你婆婆的愚昧和你老公的和稀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我怀疑,而是坚定立场。”

“可我怕……我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散不了。”周静的眼神异常坚定,“你信我。你越是强硬,高远才越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男人有时候就是贱骨头,你对他百依百顺,他觉得理所当然;你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才知道疼。你现在就跟他耗着,别理他,也别理他妈。产检你自己去,或者我陪你去。饭自己叫外卖,或者我给你送。总之,彻底独立,让他们知道,你不是离开他们就活不了的。”

“这样……行吗?”我有些犹豫。

“怎么不行?你是在捍卫你做母亲的权利,天经地义!林晚,你要记住,一个家庭里,夫妻关系永远是第一位的。高远如果连这个都搞不清楚,那他就不配做你丈夫,不配做孩子的爹!你就当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看他能不能拎得清。”

周静的话,给了我巨大的勇气。她就像一个局外人,看得比我这个深陷其中的人要清楚得多。她帮我分析了利弊,甚至帮我规划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首先,把你的待产包准备好,身份证、银行卡这些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一起,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拿着包就能走。其次,跟你爸妈那边通个气,别说得太严重,就说你婆婆因为生孩子的事有点焦虑,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对自己好一点。别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得。”

那天,周静陪了我整整一个下午。我们聊了很多,从大学时的趣事,到工作后的烦恼,再到对未来的期许。我的心情,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变得明亮起来。

周静走后,我按照她说的,开始为自己做准备。我上网查了待产需要的所有物品,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然后一个人,打车去了母婴店,把所有东西都买齐了。

当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时,高远、婆婆、公公都在客厅里。他们看着我,表情各异。

高远想上来帮忙,我避开了他的手,淡淡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整理好,放进待产包里。整个过程,我没有看他们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的冷静和独立,显然让他们感到了不安。晚上,高远又一次敲响了我的房门。这一次,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晚晚,我们真的要这样吗?”

“高远,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今天,是我妈,逼着你去做一件你完全不愿意做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他愣住了,没有回答。

“你会反抗,你会告诉我,让我去说服我妈,对不对?”我替他说了出来,“因为你会觉得,那是我的责任。那么现在,为什么你的责任,却变成了我的义务?就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我就必须无条件地顺从和牺牲吗?”

高远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关上门,把他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我知道,周静说得对,我必须给他,也给我们这段婚姻,一次彻底的考验。如果他能想明白,那我们还有未来。如果不能,那长痛不如短痛。

第5章 无声的对峙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我和婆婆之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玻璃墙,彼此看得见,却再无交流。她不再对我横眉冷对,但也绝不给我好脸色。她依旧会做一大家子的饭菜,但我的那一份,永远只是白米饭和一两个寡淡的素菜,而高远和公公的碗里,则堆满了大鱼大肉。

我没有抗议,也没有抱怨。我每天自己用手机点外卖,月子餐、营养汤、新鲜水果,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外卖小哥成了我们家最频繁的访客。每当他按响门铃,婆婆去开门,看到又是给我的外卖时,那脸色,就跟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五彩纷呈。

高远试图从中斡旋。他会偷偷地把他碗里的排骨夹给我,会被我面无表情地夹回去。他会买我爱吃的零食讨好我,我收下,但依旧不跟他多说一句话。他开始变得焦虑,失眠,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晚晚,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给我指条明路。”

我只是淡淡地回答:“路一直都在,是你自己选择了那条最难走的路。”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天平正在剧烈地摇摆。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和根深蒂固的“孝道”,一边是即将临盆的妻子和岌岌可危的婚姻。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怀孕三十八周的时候。

那天是周末,高远的一个表哥带着妻儿来家里做客。婆婆一扫连日的阴霾,脸上重新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她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菜,席间欢声笑语,仿佛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未曾发生过。

表哥家的儿子叫小宝,五岁了,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那孩子确实很聪明,嘴巴甜,会背好几首古诗,还会算二十以内的加减法,把婆婆哄得合不拢嘴。

“哎呀,我们小宝可真厉害!”婆婆一边给小宝夹菜,一边夸张地赞叹道,“这脑子,随他爸,将来肯定是个读书的料!”

表哥家的嫂子笑着说:“姑妈您可别夸了,这孩子就是瞎背,意思都弄不明白。不过说起来,我们生他的时候,还真是特意找人看了日子呢。都说时辰好,孩子聪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婆婆的话匣子。她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嫂子耳边,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那个“文曲星下凡”的理论。

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默默地吃着饭,假装没有听见。高远的脸色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几次想打断婆婆,都被婆婆用眼神给瞪了回去。

聊到兴头上,婆婆忽然话锋一转,指着我,对嫂子说:“你看看我们家这个,死脑筋,书读多了,就是不信这些。我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听。非要自己生,说要顺其自然。”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表哥和嫂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婆婆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继续用一种惋惜又无奈的口吻说:“你说,我们做长辈的,还能害她不成?还不都是为了孩子好。我们家几代人,就盼着出一个读书的种子,能光宗耀祖。现在眼看着有这么个好机会摆在面前,可惜了……”

她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可惜了”——这三个字,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我心寒。在她的世界里,我的孩子,那个还在我腹中,与我血脉相连的生命,因为没有被安排在一个“好时辰”出生,就已经成了一个“可惜了”的存在。他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未来,都被这个荒谬的宿命论提前宣判了死刑。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慢慢地站起身,看着婆婆,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然后,我端起面前那碗她特意为我盛的、温热的鸡汤——那是整场午宴中,她唯一主动为我做的一件事——走到厨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一滴不剩地倒进了水槽里。

哗啦啦的水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做完这一切,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也是一次彻底的爆发。我用这个决绝的动作,向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宣告:我的战争,绝不妥协。

那天下午,表哥一家人尴尬地告辞了。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有婆婆的哭诉,公公的怒斥,还有高远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妈!你到底想把我们这个家怎么样!”

“我怎么样了?我说错了吗?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

“你那叫为我们好吗?你那是在逼她!你是在毁了我们的家!”

“高建国!你看看你儿子!现在为了个女人,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我白养他这么大了!”

……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心里却异常的平静。我知道,暴风雨终于来了。而暴风雨过后,是天晴,还是废墟,就看高远最后的选择了。

许久之后,争吵声渐渐平息。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高远。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一脸的憔悴和疲惫。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晚晚,”他沙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他走进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晚晚。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他哽咽着说,“是我太混蛋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我刚才已经跟我妈说清楚了。孩子怎么生,你说了算。这个家,以后,也是你说了算。如果她再逼你,我们就搬出去。”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决堤。我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他这个迟来的拥抱和这句迟来的承诺面前,瞬间崩塌。我转过身,捶打着他的胸膛,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失望,都化作了泪水,尽情地发泄了出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我打着,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是我的错……”

第6章 破晓

那场激烈的争吵,像一场高烧,让这个病态的家庭暂时退去了热度,进入了一个脆弱的恢复期。婆婆没有再提任何关于“吉时”和“剖腹产”的话题,但她对我的态度,也从之前的冷漠,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怨气的疏离。她不再故意给我脸色看,但也不再与我有任何非必要的交流。我们像两条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

高远则用一种近乎补偿的方式,对我百般呵护。他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给我做饭,周末陪我去上孕妇课程,晚上给我按摩肿胀的双腿。他用行动,努力地修复着我们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

我知道,他在努力。我也在努力地去原谅。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如同摔碎的镜子,即使拼凑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预产期的前两天,我的肚子开始有了动静。阵痛来得毫无预兆,就在一个普通的凌晨。当第一阵尖锐的疼痛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时,我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十五分。

既不是子时,也不是卯时,更不是申时。它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时刻。

高远被我惊醒,紧张得手足无措。我们叫了救护车,在婆婆和公公慌乱的注视下,离开了家。去医院的路上,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快感。我的孩子,他用自己的方式,选择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他没有屈服于任何人的安排,他生而自由。

分娩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我疼了整整十三个小时,几度都想放弃。是高远,一直守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给我擦汗,不断地鼓励我。在产房里,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依靠的丈夫。

“晚晚,加油!再坚持一下!我看到宝宝的头了!”

在助产士和他的鼓励下,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下午四点二十八分,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的儿子,高铭,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儿抱到我面前时,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看着他,这个在我身体里孕育了十个月的小生命,这个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孩子,我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爱与温柔。

他不是什么文曲星,他只是我的儿子。这就够了。

我被推出产房时,婆婆和公公正焦急地等在外面。看到我,婆婆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她快步走上前,却没有看我,而是径直奔向了护士怀里的孩子。

“是男孩还是女孩?”她急切地问。

“男孩,七斤二两,很健康。”护士笑着说。

“男孩!是男孩!”婆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她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怎么也看不够。

“哎哟,我的大孙子,快让奶奶看看。这小鼻子,这小眼睛,长得真俊!”

我躺在移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高远走过来,俯下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辛苦了,老婆。”

我对他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

在医院的那几天,婆婆尽心尽力地照顾着我和孩子。她熬汤、喂奶、换尿布,做得比谁都起劲。她对高铭的喜爱,是真真切切的。她会抱着他,一坐就是一下午,嘴里不停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然而,我能感觉到,那根刺,依然扎在她心里。

有一次,同病房的一个产妇家属来探望,看到了高铭,夸赞道:“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好,将来肯定是个聪明的。”

婆婆听了,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但紧接着,她又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说:“聪明是聪明,就是……出生的时辰,差了点意思。”

高远当时就在旁边,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妈!你说什么呢!”

婆婆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假装没有听见,转过头,看着窗外。我知道,这件事,永远也过不去了。在婆婆心里,我的儿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一种无法弥补的“原罪”。他再好,再可爱,也终究是个“可惜了”的孩子。

而我,那个亲手造成这份“可惜”的母亲,自然也成了她心中无法原谅的罪人。

第7章 裂痕

出院回家后,生活被新生儿的啼哭、奶香和尿布的味道彻底填满。我们请了月嫂,但婆婆还是不放心,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她对高铭的爱,几乎到了一种溺爱的程度。孩子一哭,她就立刻抱起来哄;孩子一饿,她就催着我赶紧喂奶;孩子睡着了,她就守在摇篮边,生怕他被一丝声响惊扰。

她成了这个家里最忙碌的人,也成了高铭世界里的绝对主宰。

而我,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反而像个局外人。

月子里,我的身体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室里休养。婆婆以“产妇不能吹风”、“月子要静养”为由,限制了我与孩子的接触。除了喂奶的时候,高铭大部分时间都被她抱在怀里。

“晚晚,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铭铭有我呢,你放心。”她总是这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

高远也劝我:“妈也是心疼你,怕你累着。月子要是没坐好,会落一身病的。”

我无力反驳。我只能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婆婆逗弄孙子的笑声,和高铭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心里空落落的。我感觉,我的孩子,正在离我越来越远。

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婆婆在育儿观念上与我的巨大分歧。她坚信“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总觉得我给孩子穿得太多;她迷信“蜡烛包”,要把高铭的胳膊腿都捆得笔直,说这样长大了腿才不会罗圈;她甚至偷偷给刚出生的孩子喂米汤,说这样孩子“瓷实”。

每一次,我试图用科学的育儿知识去跟她理论,换来的都是她的那句口头禅:“我就是这么把你老公带大的,不也长得好好的?”

我向高远求助,他依旧是那个和事佬。“晚晚,妈也是老经验,咱们听听也没坏处。别总跟她对着干,她会觉得你不尊重她。”

“这不是尊不尊重的问题,这是科学不科学的问题!”我感到无比的疲惫和无力。我发现,那场关于“剖腹产”的战争,我看似赢了,但其实,我输得一败涂地。我保住了孩子出生的自由,却失去了养育他的自由。婆婆用一种更隐蔽、更日常的方式,重新夺回了对这个孩子的掌控权。

我们的矛盾,在铭铭满月的那天,达到了顶点。

按照习俗,满月要剃头。婆婆一大早就请来了一个据说手艺很好的老师傅。我坚决反对,因为我知道,新生儿的头皮很嫩,剃头很容易损伤毛囊。

“妈,不能剃!医生说了,胎发会自己慢慢脱落,根本不用剃!”

“胡说!满月不剃头,晦气!你看看这头发,又黄又稀的,剃了才能长出又黑又密的头发来!”婆婆的态度异常坚决。

我们又一次争吵了起来。高远夹在中间,焦头烂额。最后,他把我拉进房间,关上门,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晚晚,就这一次,行吗?就当是为了我,顺着妈这一次。剃个头而已,不会有事的。你要是再跟她吵,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祈求,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了。

我妥协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师傅,用一把冰冷的剃刀,刮去了我儿子头上柔软的胎发。铭铭在整个过程中,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心,也跟着一刀一刀地被凌迟。

那一刻,我彻底醒悟了。我意识到,只要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样的妥协,就会有无数次。而每一次妥协,都是对我做母亲的权利的一次凌辱。

出月子的第一天,我平静地向高远提出了我的要求。

“我们搬出去吧。”

高远愣住了。“搬出去?为什么?我们住得好好的。”

“不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高远,我需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一个没有争吵,没有干涉,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家。在这个家里,我快要窒息了。”

“可是……我妈怎么办?她一个人……”

“她有你爸。而且,我们不是不回来看她。我们可以每周回来吃一次饭,或者接她过去住两天。但是,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空间。”我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高远沉默了。他知道,这是我的最后通牒。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们开始看房子。婆婆知道后,大发雷霆,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刚生了孩子就想分家”。我没有跟她争辩,只是默默地收拾着东西。

最终,我们在离公婆家不远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搬家的那天,婆婆没有出来送我们。我抱着铭铭,站在那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客厅里,心里百感交集。这里有我曾经对婚姻所有的美好幻想,也有它破碎后最不堪的一地鸡毛。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和高远的婚姻,和这个家庭的关系,都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那道在“文曲星”事件中被撕开的裂痕,并没有因为我们的搬离而愈合。它只是被我们用距离,小心翼翼地掩盖了起来。它将永远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有些伤害,无法弥补;有些隔阂,注定一生。

第8章 我的星辰

搬出来之后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了婆婆的“关心”,我和高远不得不从头学起,如何去做一对合格的父母。我们笨手笨脚地给铭铭换尿布,手忙脚乱地冲奶粉,在无数个 sleepless night 里轮流抱着哭闹的他来回踱步。

生活变得很辛苦,很琐碎,但我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由。

在这个小小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里,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养育我的孩子。我给他读绘本,带他去早教班,鼓励他用手去探索这个世界。我不再焦虑他是不是比别的孩子更聪明,也不再担心他是否输在了起跑线上。我只想他健康、快乐,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人。

我和高远的关系,也在共同育儿的辛劳中,慢慢地修复。他变得更有担当,也更懂得体谅我的不易。他会主动分担家务,会在我情绪崩溃的时候,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我们不再是母子与妻子的夹心饼干,而是一个真正的、并肩作战的团队。

只是,我们都默契地,很少再提起他的母亲。

每周六,我们都会带着铭铭回公婆家吃一顿晚饭。那成了一种仪式,一种维系着脆弱亲情的必要程序。婆婆对铭铭依旧是疼爱有加,会给他买很多玩具和零食。但她和我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我们客气、疏离,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像两个在社交场合偶然相遇的、不太熟的故人。

她再也没有提过“文曲星”那三个字,但那件事的阴影,却从未真正散去。

铭铭上幼儿园后,表现出了对画画的浓厚兴趣。他喜欢用各种鲜艳的颜色,在纸上涂抹出他眼中的世界。我给他报了美术班,他学得特别开心。有一次,他的一幅画,还得了一个小小的奖项。

我把奖状拍了照,发在了家庭群里。亲戚们纷纷点赞夸奖。

过了很久,婆婆在下面回复了一句:“画画有什么用?男孩子,还是要好好读书,把学习搞上去才是正经事。”

看到那句话,我心里猛地一沉。我知道,在她心里,那颗“读书的种子”的执念,从未消失。她对孙子的爱,始终带着一个附加条件,那就是“有出息”。而“有出息”的唯一标准,就是“学习好”。

高远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条家庭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

那天晚上,他陪着铭铭一起画画,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在纸上画着宇宙飞船和星球。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我无法改变我的婆婆,就像我无法改变冬天的寒冷和夏天的炎热。她的人生,她的观念,都早已被她所处的时代和经历牢牢地刻下烙印。我曾经试图去对抗,去改变,结果却是两败俱伤。

现在我明白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我的小家庭,建立起一道坚固的边界。在这道边界之内,我和高远,会用我们全部的爱和智慧,去为铭铭营造一个健康、自由的成长环境。至于边界之外的风雨,就由它去吧。

一转眼,铭铭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他不是班里最聪明的孩子,也不是最调皮的。他成绩中等,有点贪玩,喜欢看动画片,也喜欢在小区里和朋友们疯跑。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男孩。

但他善良、开朗,懂得分享,乐于助人。他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忘记带午餐的同学,会在我下班回家时,给我端来一杯水。他会在睡前,抱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爱你。”

我觉得,这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孩子。

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张“三好学生”奖状,是铭铭用自己一个学期的努力换来的。他为了得到它,每天认真写作业,上课积极举手,甚至戒掉了最爱看的动画片。当他把奖状递给我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骄傲和期待。

我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由衷地说:“铭铭,你真棒!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那个周末,我们照例回公婆家吃饭。铭铭献宝似的把奖状拿给奶奶看。

婆婆接过奖状,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的笑容。她把铭铭拉到怀里,激动地说:“我的大孙子,真给奶奶争气!我就知道,我们家的孩子,错不了!”

她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压在她心头多年的那块石头,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晚饭后,我和铭铭在阳台上看星星。夏夜的星空,清澈又深邃。

“妈妈,书上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哪一颗是我的星星呢?”铭铭仰着小脸,好奇地问我。

我把他揽进怀里,指着那片璀璨的星河,轻声对他说:“你看到了吗?那些最亮的,叫北极星,叫启明星。它们很耀眼,很多人都想成为它们。但是你看,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不出名的、默默闪烁的小星星。它们汇聚在一起,才组成了这片美丽的星空。”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铭铭,你不需要成为哪一颗特定的星。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对我来说,你不是一颗星星,你是我整个的星辰宇宙。”

铭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我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心中一片宁静。

是啊,何必去纠结于那颗虚无缥缈的“文曲星”呢?我眼前的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他有自己的轨迹,有自己的光芒。而我作为母亲,最大的使命,不是为他预设一条星光熠熠的轨道,而是在他仰望星空时,告诉他,他拥有创造属于自己整个宇宙的权利和自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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