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无伦次的意思是什么(84年,一个风水先生路过我家,指着门前井说:此井不能封,只能填)
84年,那个夏天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锅,连风都是烫的。

我爸李卫国,正蹲在院门口,用一根筷子,专心致志地捅一个蚂蚁窝。
他是个拧巴的人,厂里的先进生产者,家里的一言堂,脑子里除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就剩下“牛鬼蛇神要打倒”。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老头,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卦,慢悠悠地晃到了我们家门口。
他停下来,没看我爸,也没看院子里的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他的眼睛,像两颗生锈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我们家门前的那口老井上。
那口井,比我的年纪都大,井口被磨得油光水滑,夏天的时候,井水凉得能冰掉牙。
老头看了很久,久到我爸手里的蚂蚁窝都被他捅塌了。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很不耐烦地问:“看啥呢?找人?”
老头这才把目光从井上挪开,落在我爸那张写满“唯物主义”的脸上。
他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找人,看井。”
我爸乐了,是那种带着轻蔑的笑:“井有什么好看的?还能看出花来?”
老头没理会我爸的嘲讽,他伸出枯柴一样的手指,指着那口井,一字一句地说。
“此井不能封,只能填。”
我爸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头顶的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你说什么?”我爸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钳工掰钢筋的劲儿。
老头重复了一遍,眼神古井无波:“这口井,动不得。真要动,不能用水泥盖板封死,只能用土,慢慢填。”
我爸彻底被惹毛了。
80年代,正是破旧立新的当口,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敢在他这个党员、先进生产者面前讲究这个?
“封建迷信!”我爸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你赶紧走,不然我把你送到派出所去,说你搞乱七八糟的活动!”
老头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奈。
他没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口井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他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干瘦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那片蒸腾的热浪里。
我妈张桂兰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卫国,跟谁吵吵呢?”
我爸余怒未消,指着巷子口:“一个江湖骗子,神神叨叨的,说我们家这井不能封,只能填。”
我妈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丢下韭菜,快步走到井边,紧张地朝里面看了看,好像那井里随时会爬出什么东西来。
“他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爸不耐烦地把老头的话又学了一遍。
我妈听完,手脚都有些发软,她一把抓住我爸的胳膊:“卫国,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总有它的道理。”
“什么道理?封建糟粕!”我爸一把甩开她的手,“小军都快十岁了,天天在井边跑,多危险!前两天隔壁王家的小丫头就差点掉下去!我早就想把这井口封了,安全第一!”
我妈急了:“安全是第一,可……可人家先生都这么说了……”
“什么先生?我看是神棍!”我爸的倔脾气上来了,“我李卫国,连天都不信,还能信他一个算命的?这井,我非封不可!就这两天,我就去拉水泥黄沙!”
那天晚上,我们家饭桌上的气氛,比井水还凉。
我爸闷头喝酒,我妈不停地叹气,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菜都没吃。
我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出。
我心里其实是怕的。
那个老头的眼神,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都让我心里发毛。
那口井,好像一下子就从一个取水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神秘又危险的怪物。
第二天,我爸说到做到。
他真的去托了厂里的车,拉回来半车黄沙和几袋水泥,就堆在院墙边上。
那灰色的水泥袋子,像几只沉默的怪兽,蹲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口老井。
我妈的脸,比水泥袋子还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香炉拿出来,点上三炷香,对着老井的方向,拜了又拜,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爸看见了,气得“哼”了一声,把饭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瞎拜什么!临时抱佛脚,有用吗?要我说,就该彻底铲除这些思想里的!”
我妈没理他,拜完了,又把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咸菜,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井台上。
这下彻底点燃了我爸的火药桶。
他冲过去,一脚就把那碗米饭踢翻了,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
“你疯了!张桂兰!粮食是这么糟蹋的吗?拿去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捡那些沾了土的米粒。
“李卫国,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爸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倒要看看,怎么个后悔法!科学,只有科学才能救中国!”
那几天,我们家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爸和我妈开始了冷战。
我爸下班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看报纸,或者捣鼓他那些瓶瓶罐罐。
我妈则整天唉声叹气,时不时就跑到井边去发呆。
我夹在他们中间,度日如年。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那口井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嘴,黑洞洞的,要把我吸进去。
我吓得大喊,醒来时一身冷汗。
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妈,我妈抱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儿啊,这井……怕是真的有灵性啊……”
这话要是被我爸听见,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奇怪的是,我爸虽然把水泥黄沙都拉回来了,却迟迟没有动手。
我后来才知道,是厂里突然接了个紧急任务,要赶制一批出口的零件,我爸是技术骨干,被抽调过去,连着加了一个星期的班,每天都累得像条死狗,根本没精力管封井的事。
我妈觉得,这是井神在显灵,是井神在阻止我爸。
她烧香烧得更勤了。
一个星期后,我爸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厂里还给他发了五十块钱奖金。
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
我爸拿着钱,在我妈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说:“看见没?这就是科学技术的力量!比你拜那些没用的东西强多了吧?井神?井神能给你发奖金吗?”
我妈撇撇嘴,小声嘀咕:“要不是井神保佑你,你哪能这么顺当……”
我爸没听清,或者假装没听清。
他把钱往桌上一拍:“明天!明天我就找我师弟过来帮忙,把这井给封了!一了百了!”
我妈的脸又沉了下去。
第二天,我爸的师弟,赵叔叔,真的来了。
赵叔叔人高马大,说话声如洪钟,也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两人一拍即合,在我家院子里和水泥,调砂浆,干得热火朝天。
我妈坐在屋里,手里绞着一块手帕,脸朝着窗外,一声不吭。
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巷子里玩,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他们先是找了块厚厚的木板,横在井口上,然后开始在上面铺钢筋,扎铁丝。
我爸干活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他一边干,一边还给我进行现场教学。
“小军,看好了,这叫钢筋混凝土,结实!别说站个人,就是开辆汽车上去都压不垮!这,就叫科学!”
赵叔叔也在旁边附和:“没错!等封好了,这上面还能给你当个桌子用,夏天在这吃饭,凉快!”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他们准备浇筑水泥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就阴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压压地堆在头顶,像一块巨大的锅底。
紧接着,狂风大作,吹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东倒西歪,刚拉回来的水泥袋子被吹得哗哗作响。
我爸和赵叔叔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发愣。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赵叔叔嘟囔了一句。
我爸抬头看了看天,梗着脖子说:“夏天雷阵雨,正常!赶紧干,下雨前把它弄完!”
他说着,就抄起铁锹,准备把和好的水泥往井口上铺。
可他的铁锹刚举起来,一道闪电,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猛地从云层里劈了下来!
“咔嚓!”
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那道闪电,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树当场就从中间裂开了,一半焦黑,一半倒在地上,还冒着青烟。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爸举着铁锹,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赵叔叔手里的瓦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妈从屋里冲了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报应啊……这是报应啊……”她哭喊着。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下来。
那场雨,下得又大又急,好像要把整个天都给倒下来。
我爸和赵叔叔狼狈地躲进屋檐下,两个人浑身湿透,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那口老井,在瓢泼大雨中,静静地立在那里。
井口上,那块准备用来封井的木板,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场雷雨之后,赵叔叔再也没来过。
我爸也蔫了。
他不再提封井的事,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半截被雷劈死的石榴树发呆。
他脸上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敬畏。
我妈倒是像打赢了一场大仗。
她每天都把井台擦得干干净净,早晚三炷香,风雨无阻。
我们家的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口井,在我心里,不再是一口普通的井。
它像一个沉默的长者,一个我们全家都必须仰望和敬畏的存在。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妈的弟弟,我的舅舅张援朝,从乡下捎信来,说外婆病重了。
我妈急得火烧火燎,当天就跟我爸商量着要回去看看。
我爸二话没说,就去厂里请了假,又去银行取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那个年代,交通不便,从我们镇上到乡下外婆家,要先坐长途汽车,再换拖拉机,最后还要走十几里山路。
他们临走前,我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个人在家要小心,特别是不要靠近那口井。
她还特意在井台上多摆了两个苹果,嘴里念叨着:“井神爷,保佑我妈平安无事,保佑我们一路顺风。”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接过我妈手里的包袱,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口井。
他们走了之后,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白天还好,有邻居家的孩子可以一起玩。
可一到晚上,恐惧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特别是院子里那半截焦黑的树桩,在月光下,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还有那口井,黑漆漆的井口,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黑夜里窥视着我。
我不敢一个人睡,就跑到邻居王婶家,跟她儿子小胖挤一个被窝。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梦见那个算命的老头又来了。
他还是站在我们家井边,对着井,不停地摇头叹气。
他说:“劫数,劫数啊……光敬不行,光怕也不行……这井,要的是填,不是供啊……”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老头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要的是填,不是供……”
这是什么意思?
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我跑到院子里一看,我们家门口围了一圈人,都在对着我们家那口井指指点点。
我挤进去一看,也傻眼了。
一夜之间,我们家那口井,竟然……满了!
满满的一井水,几乎要溢出井口。
而且那水,清澈见底,跟以前那种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完全不一样。
更奇怪的是,水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晨光下,泛着五彩的光。
邻居们都啧啧称奇。
“邪了门了!这井水怎么自己涨上来了?”
“是啊,前两天打水,绳子还得放老长呢!”
“你们看那水,多清亮!跟山泉水似的!”
王婶拉着我的手,一脸神秘地说:“小军,你们家这井,是口活井,有灵气!肯定是井神爷显灵了!”
我看着那满满一井水,心里却莫名地发慌。
我想起了梦里那个老头的话。
就在这时,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路按着铃,在巷子口大喊:“李卫国家,有电报!”
电报!
在那个年代,电报就意味着十万火急的大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巷子口跑。
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母病危,速归。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外婆病危了!
我拿着电报,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看着那一院子看热闹的邻居,还有那口莫名其妙满了的井,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爸妈不在家,我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王婶看我哭了,赶紧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怎么了。
我把电报给她看。
王婶也是一脸震惊,她安慰我说:“小军别怕,婶给你想办法。”
她让小胖去街上邮电局,帮我给我舅舅拍电报,告诉他们家里收到了消息。
然后,她又找了几个邻居,商量着怎么把我送到乡下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算命的老头!
他说过,此井不能封,只能填!
他又在梦里说,光敬不行,要填!
井水满了,外婆就病危了。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填井!”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大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着我。
“小军,你胡说什么呢?”王婶奇怪地问。
我把那个算命老头的话,还有我做的梦,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
我说得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清楚:这井水满了,是不祥之兆,只有把井填了,才能化解灾难。
邻居们听完,面面相觑。
有的人觉得我是小孩子胡说八道。
有的人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毕竟,之前雷劈石榴树的事,大家都亲眼所见。
一个年纪大的张大爷,抽着旱烟,眯着眼睛说:“老话说,井水无故自满,主家中有灾。这孩子的话,说不定……有几分道理。”
王婶也犹豫了:“可是……这井是你爸妈的心病,我们外人,不好动手吧?”
我急了:“等我爸妈回来就晚了!求求你们了,张大爷,王婶,帮帮我吧!”
我“扑通”一声,就给他们跪下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外婆!
我的举动把大家都镇住了。
张大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一跺脚:“罢了!救人如救火!李卫国回来要怪,就让他怪我这个老头子!大家伙儿,搭把手,把这井给填了!”
他一声令下,院子里的男人们都动了起来。
有人回家拿铁锹,有人去推独轮车。
我爸拉回来的那半车黄沙和几袋水泥,这下派上了用场。
“不能用水泥!”我大喊着,“那个老爷爷说,只能用土填!”
张大爷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对,听孩子的,就用土!”
于是,大家又开始到处找土。
我们这片是老城区,到处都是砖瓦房,想找干净的土,还真不容易。
最后,还是张大爷有办法,他带着人,把附近一块荒地上的浮土都给铲了过来。
一车,又一车。
黄色的干土,被倒进那清澈见底的井里。
土一入水,就“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然后迅速沉了下去。
那满满一井水,好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所有倒进去的泥土。
大家干得满头大汗。
我站在一边,心里紧张地祈祷着。
填了整整一个上午,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终于被填平了。
最后,张大爷还让人在上面踩了踩,压得结结实实。
院子里,那口陪伴了我们家几代人的老井,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黄色的,湿漉漉的土墩。
看着那块土墩,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轻松?还是失落?
我不知道。
我只希望,这一切真的有用。
当天下午,舅舅张援朝就骑着自行车,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他一脸风尘,看到被填平的井,还有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整个人都懵了。
“小军!这是怎么回事?你爸妈呢?”
我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舅舅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只是蹲在那块土墩旁边,用手摸了摸湿润的泥土,眼神复杂。
他不像我爸那么顽固,也不像我妈那么迷信。
他是个农民,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敬畏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你外婆……没事了。”舅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愣住了:“没事了?电报上不是说……”
舅舅说:“昨天下午,你外婆突然就一口气喘不上来,脸都紫了,医生都说准备后事了。可就在今天上午,大概十点多钟的时候,她老人家突然就缓过来了,自己睁开了眼睛,还喊着要喝水。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
上午十点多!
那不正是我们填井的时候吗?
我跟舅舅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舅舅没再多问什么。
他帮着我把院子收拾干净,又给我做了晚饭。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我爸妈回来了。
他们的表情很奇怪,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困惑。
看到被填平的井,我爸的嘴张了张,最终,那句“胡闹”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走到那块土墩前,蹲下,像舅舅一样,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那是一种混合着水汽和青草味的,最纯粹的泥土的味道。
我妈则直接跪在了土墩前,一边哭,一边磕头。
“谢谢井神爷……谢谢井神爷保佑……”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他屋里。
他给我倒了杯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小军,把那个算命先生的事,再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我把我能记起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他。
包括那个老头的长相,他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还有我做的那个梦。
我爸听得很认真,他甚至拿出了纸和笔,把我说的都记了下来。
听完之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懊悔,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之后的茫然。
他看着窗外,喃喃自语:“不能封,只能填……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问他:“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井水满了,外婆就病危?为什么把井填了,外婆就好了?”
我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学了半辈子物理化学,也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些东西,是我们现在的科学,还解释不了的。”
从那天起,我爸变了。
他不再把“封建迷信”挂在嘴边,也不再对我妈烧香拜佛的行为嗤之以鼻。
他甚至会主动帮我妈擦拭香炉。
他还是那个先进生产者,工作起来还是一丝不苟,但他身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被磨平了。
他变得沉默,也变得……温和了。
那块填了井的土墩,成了我们家院子里的一个新景观。
我妈在上面撒了些菜籽,没过多久,就长出了一片绿油油的青菜。
那片菜地,长势好得惊人,种出来的青菜,又嫩又甜,比别家的都好吃。
邻居们都说,是我们家那块地,有灵气。
后来,我们家在那块地上,盖了一间小屋子,当了厨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了。
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我们家的生活,不好不坏,就像镇上大多数人家一样。
我爸后来当上了车间主任,我妈在街道工厂找了份工作。
我按部就班地上学,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那个算命的老头,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口井,也好像被彻底遗忘了。
但它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我们家的记忆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84年那个炎热的夏天。
想起那个干瘦的老头,想起那道劈开石榴树的闪电,想起那口突然满了的井。
还有我爸,蹲在那块填平的井眼前,脸上那种混杂着迷茫和敬畏的表情。
这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它让我明白,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和神秘。
我们所知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对未知,要存一份敬畏之心。
这或许,就是那口井,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课。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十年代。
我们家也搬进了厂里分的楼房。
那个带院子的老房子,被我爸租了出去。
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有做小买卖的,有外地来打工的。
但奇怪的是,每一家都住不长。
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就都搬走了。
有的人说,是院子里那间厨房,夏天太热,冬天又太冷。
有的人说,是房子太旧,下雨天漏水。
但我妈私下里跟我说,她觉得,是那块地,在“挑”人。
“那下面,可是咱家的根啊。”她总是这么说。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决定,把老房子收回来,重新翻盖。
“你以后毕业了,总得有个自己的窝。”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动工那天,来了很多亲戚朋友帮忙。
拆旧房子的时候,大家都很顺利。
可当他们准备挖厨房地基的时候,又出事了。
挖机的第一铲下去,就听“当”的一声脆响,好像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挖机师傅下来一看,从土里刨出来一块青石板。
石板不大,一米见方,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
我爸让人把石板抬开,下面露出的,是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就是当年被填平的井口吗?
十几年过去了,它竟然还在。
我爸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让所有人都停工,然后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那个井口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把我叫到身边,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信的是科学,最不信的就是鬼神。
但是84年那件事,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他说,他总觉得,那口井,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们家说。
“小军,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他问我,“当年,我们是不是不该把它填上?”
我看着我爸两鬓斑白的发,心里一阵酸楚。
我说:“爸,那个老先生说,只能填,不能封。我们是按他说的做的,应该……没错吧。”
我爸摇了摇头:“可他后来又托梦给你,说‘光敬不行,要的是填,不是供’。我总觉得,这个‘填’字,没那么简单。”
他问我:“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填井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土?”
我想了想,说:“是附近荒地上的土。”
我爸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荒地上的土……是无根之土啊!”他一拍大腿,“我们用无根之土,去填我们家的根,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我被我爸的话给说懵了。
“那……那该怎么办?”
我爸沉默了。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他要去乡下,去我外婆家,去我们李家的祖籍地,拉一车土回来。
“要用我们自己家的土,有根的土,来填这口井。”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妈第一个反对:“你疯了!李卫国!从这里到老家,来回几百里山路,你怎么拉?再说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折腾这个干什么?”
亲戚朋友们也都劝他,说他这是钻牛角尖,搞封建迷信。
可我爸这次,比当年决定封井的时候,还要倔。
他说:“这不是迷信。这是……心安。”
最后,还是舅舅支持了他。
舅舅开着他的那辆手扶拖拉机,陪着我爸,真的回了趟老家。
他们走了整整三天。
回来的时候,拖拉机上,装着满满一车黑褐色的泥土。
我爸说,那是我们家祖坟旁边的土。
他和我舅舅,两个人,一锹一锹地,把原来的土挖出来,再把从老家拉回来的土,恭恭敬敬地,填了进去。
这一次,他们填得很慢,很仔细。
每填一层,我爸都会在井口边上,站一会儿,好像在跟井里的人,说着什么。
最后,当井口再次被填平的时候,我爸,这个一辈子没流过几滴眼泪的硬汉,突然就哭了。
他跪在那块新的土墩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爹,娘,我对不起你们……我差点把咱家的根给断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家的祖上,是从一场大饥荒里逃难出来的。
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小包用红布包着的,祖坟上的土。
后来,安家落户,打的第一口井,就是院子里这口。
据说,当时就把那包土,撒进了井里。
老辈人说,这叫“落地生根”。
这口井,不仅仅是一口井。
它,是我们李家在这个地方的,第一个根。
这些事,都是我奶奶临终前,偷偷告诉他的。
我爸一直把这当成是无稽之谈。
直到84年那件事发生。
他才慢慢地,开始相信,有些东西,是血脉里带来的,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但却真实存在的。
用老家的土,填平了老井之后,我们家的新房子,顺利地盖了起来。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我们家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顺了。
我爸的厂子改革,他凭着过硬的技术和人缘,承包了一个车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我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工作顺利,没过几年就结了婚。
我爱人,就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两家,住得不远,知根知底。
一切都好得,有点不真实。
我妈总说,是咱家的根,扎稳了。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满月那天,我爸抱着我的儿子,站在新房子的院子里。
院子的正中央,他没有铺水泥,而是留下了一块一米见方的土地。
他用青石板,把那块土地围了起来。
他对我说:“小军,记住,这里,是咱家的根。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这个根。”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儿子在我爸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块土地。
阳光下,那块黑褐色的土地,显得那么厚重,那么让人心安。
再后来,城市改造,我们那一片老城区,都要拆迁。
拆迁补偿的方案下来了,我们家分到了两套房子,还有一笔不菲的补偿款。
邻居们都羡慕得不行。
签合同那天,我爸只有一个要求。
他说,房子可以拆,但院子里那块土,他要带走。
开发商的人都笑了,觉得这个老头,真是不可理喻。
但我爸很坚持。
他说:“你们可以不理解,但必须尊重我。”
最后,开发商的人,还是妥协了。
他们专门派了一辆车,帮我们把那块土,连同下面的泥,挖了整整一米深,一起运到了我们家新房的楼下。
我们家的新房,在一楼,带一个小花园。
我爸亲手把那些土,铺在了花园最向阳的地方。
他又从老家,移栽了一棵石榴树苗,种在了那片土上。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他说:“这下,踏实了。”
去年,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详。
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边,拉着我的手。
他的手,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力气,干枯得像一段老树皮。
他说:“小军,记住爸的话,人,不能忘本。我们的本,就在那片土里。”
我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办完我爸的后事,我一个人,在花园里坐了很久。
那棵石留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上面结满了红彤彤的,像小灯笼一样的石榴。
我站起来,走到那片土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泥土的芬芳,瞬间就充满了我的鼻腔。
我仿佛又看到了84年那个炎热的夏天。
那个干瘦的算命老头,指着我们家门前的那口井。
“此井不能封,只能填。”
我终于明白了。
他说的“填”,不是简单地用土把井埋上。
而是用我们自己的根,去填满我们心中的那个空洞。
是用一种传承,去填补我们对未知的敬畏。
是用一份心安,去填平岁月留下的所有沟壑。
那口井,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院子里的一个实体,变成了我们家几代人心中,一个共同的,关于“根”的信仰。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摘下来的石榴,笑嘻嘻地递给我。
“爸爸,吃。”
我接过石榴,剥开,把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果实,放进嘴里。
真甜。
我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笑了。
我知道,这个故事,我还会讲下去。
讲给我的儿子,讲给我的孙子。
我们会一直记住,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的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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