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本逐末的意思是什么(读《论语》笔记之九)

读《论语》笔记之九

李文海

（一）

老夫子喜欢音乐，他在齐国听了《韶》乐后，三个月吃肉都不知道味道。他对音乐是有研究的。孔子一直认为音乐是陶冶情操、净化风气、教化社会的重要方式。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语，告也。大师，乐官名。时音乐废缺，故孔子教之。翕，合也。从，放也。纯，和也。皦，明也。绎，相继不绝也，成，乐之一终也。

孔子告诉鲁国的乐官说：“音乐的道理是可以知晓的，可以心领神会。开始演奏时，各种乐器合奏，声音宏大完美。继续演奏下去，音律和谐，节奏明晰，绵柔不断，直到最后悠扬悦耳，音节分明恢弘庞大，一直到乐曲完成。”

《集注》谢氏曰：“五音六律不具，不足以为乐。翕如，言其合也。五音合矣，清濁高下，如五味之相济而后合，故曰纯如。合而和矣，欲其无相夺伦，故曰皦如。然岂宫自宫而商自商乎？不相反而相连，如贯珠可也，故曰绎如也，以成。”

余音袅袅，绕梁三日而不绝。说的就是这种音乐吧？明末清初的王船山在《训义》中大为感叹：“呜呼！古乐不传，而圣言具在，则天地之元音可想，而古圣王制作之精意亦可仿佛得之矣。”

（二）

孔子率徒周游列国，到处碰壁，政治抱负难以实现。他们却恒心不变，知其不可而为之，被人讥讽为累累如丧家之犬。但也不乏知己者，有人对孔子一行极为赞赏，称孔子为“木铎”。木铎者，金口木舌，施政教时所振，以警众者。“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无道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此章的意思是说： 孔子周游列国时，在卫国叫仪这个地方，镇守边界的官员请求孔子接见他。他说：“凡是君子到这个地方来，我没有不见的，也没有不与我相见的。”孔子的弟子领这个人去见孔子。他出来后对孔子的弟子们说：“各位不用着急孔子找不到官位，天下无道久矣，上天必将以孔子作为发布政令的木铎，把他老人家作为导师，周流四方以行其教。”

我想，这位边防官员有见识，远远超过了那些自命不凡的隐士。孔子师徒听到此语，一定会得到莫大的慰藉吧？得一知己足矣。而后世尊孔者众。

（三）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韶》舞乐的主题表现了“舜韶尧之道德”，即指虞舜通过禅让继承帝位的故事。

《武》是表现周武王克殷的一组音乐和舞蹈。

孔子对乐舞的评价渗透着他的政治观念。为什么说《韶》尽美又尽善呢？主要是因为他赞成禅让制，舞蹈中洋溢着一种泰和之气。所以他说：《韶》表现形式美极了，表现的内容也好极了。

相对来讲，孔子称赞《武》的表现形式美极了，而对表现的内容有点遗憾。武王战胜殷纣，虽说顺应天意民心，但在孔子看来，毕竟是武力征伐，少不了刀光剑影，生灵涂炭。所以说就内容而言，“未尽善也”。

王夫之曰：“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也。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逊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征诛而得天下，故其实有不同者。”

孔子的政治抱负是克己复礼，拥戴的是周天子的一匡天下，反对当时崇尚武力，诸侯逞强。很明显老夫子的观念也有其时代的局限性。

（四）

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孔子认为，任何事情都有其根本和枝末，如果舍本逐末，那就没什么意思了。孔子的这段话是说给统治者的。居上主于爱人，故以宽为本，为礼以敬为本，临丧以哀为本。“如果居上位者待人不宽宏大量，举行仪礼时不揣恭敬之心，参加丧礼时不是真心的哀悼，只追求一些表面的形式，尽管花里胡哨，这样的情况我是看不下去的。”

（五）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是美好的。如果不选择有仁的住处，哪能算得上明智呢？”

孔母颜征在是明智之人。孟母也是明智之人，有三迁之举。伟大的母亲培养出了伟大的圣人。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外部环境对其影响很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特别是在一个人年少时，幼小的心灵十分脆弱，可塑性很强。

在孔子看来，不仅是年少的孩子，一个普通人的道德修养，与他居住在什么地方、经常与哪些人打交道都有关系。正是由于人与人的交往，才构成了纷繁复杂的社会，每位身处其中的人都不可避免会相互影响，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往往决定你人生的轨迹。与德行好的人在一起，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可能成为一个品德高尚的君子。反之亦然。

我理解，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处于什么样的人文环境，有可选择的，也有不可选择的。许多时候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但是在不可选择的情况下，也不是无所作为的。在复杂的环境中，自己内心强大，仁德存厚，你可以成为“木铎”，就可以影响别人。孔子想到九夷去，大家劝他不要去，说那里太落后简陋了，孔子说，“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周敦颐独爱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渔父对屈原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些可以说皆在申明一个道理：环境可以影响人，人也可以顺应环境，改造环境啊，谁影响谁，要看内在的强大和仁厚了。

（六）

孔子继续讲仁德的重要性，强调做人以仁为本的思想。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朱熹《集注》曰：“约，穷困也。利，犹贪也，盖深知笃好而必欲得之。”

孔子的意思是说：熙熙人生，贫富有别，不管处于什么境况，都不能离开仁德。没有仁德的人，耐不住长久的贫困生活，久穷必滥；同样没有仁德的人也不可以长久地过安乐生活，久乐易淫。有仁德的人，不失其志，安于仁。对他来说，实行仁德便心安，不实行仁德便心不安；聪明的人，是知道仁的好处的人。知道仁德对于他长远而深厚的意义，所以他会孜孜不倦地追求和实行仁德。古徽商文化中，有副名联令人寻味：“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读书、积善这种仁德，使徽商中的豪门大户富贵连绵不绝、五世而不斩。这是仁德的奥妙之所在啊。

存仁德之心，其志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集注》朱熹曰：“惟仁者则安其仁而无适不然，知者则利于仁而不易所守，盖虽深浅之不同，然皆非外物所能夺也。”

（七）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意思是说，只有仁者才能真正地喜欢好人，才能真正地厌恶恶人。

夫子在这里强调了仁者的客观公正和无私。《集注》游氏曰：“好善而恶恶，天下之同情，然人每失其正者，心有所系而不能自克也。惟仁者无私心，所以能好恶也。”

仁者最显著的特点是无私。心底无私天地宽，心底无私才能做到客观公正。在现实生活中，为什么对人的评价与实际情况出现偏差，甚至有时大相径庭。这往往是因为评价者揣上了私心，带上了自己的感情色彩。仁者无私，在处理人际关系时，便可以做到不偏不倚，既不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影响判断，也不会因外界的压力和诱惑而改变立场。

在现实生活中辨善恶、明是非太重要了，地位愈高的人愈重要。孔子告诉我们，做好这个事情，就从提高自己的仁德做起吧。人们多么希望自己的上位者是一个心明眼亮的仁者啊。

（八）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

这句话似乎与上一章相连。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立志去实行仁德，那就不会去做坏事了。

应该说人都是有私欲的，能够把私欲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也无大碍。但私欲无限膨胀，那可能会变为洪水猛兽，了不得。私欲是万恶之源，孔子提出的修身养性，其实很重要的是祛除内心的私欲，让人们返回善良的天性。仁者爱人，是会“好人”也会“恶人”，并不是不分是非的泛爱。如果一个人要立志做一个高尚的人，就会一点点地袪掉心中的私欲。这样即使在短时间内达不到君子的境界，可能仍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未必无过举也”，但是能够保证不会心生恶念，去做坏事了。

孔子鼓励人们，立志于仁吧，这是做君子的起步。

（九）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孔子说：“富贵和显贵，是人们所盼望的，然而，若不是用正当的方法去获得，君子是不会接受的。贫穷和低贱，是人们所厌恶的，然而，若不是用正当的方法去摆脱，君子是受而不避的。君子假如离开仁德，如何能成名呢？君子是连吃完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能违背仁的。即使是在最紧迫的时候也必须按仁德去做，即使是在流离困顿的时候也必须按仁德去做。”

读此章，得三悟：

第一，孔子并不以富贵为敌。富与贵，人之所欲也，当然也是君子所追求的，只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而已。不是用正当手段取得的富贵，君子是讨厌的。或云：“金钱如粪土，富贵如浮云”，这是在特定境况下的用语，我觉得这并非儒家的富贵观。

第二，安贫乐道的安贫，不是让你安于贫困的现状，而是讲在贫困中也不能夺其志。贫与贱，是人之恶也，当然也是君子所恶，摆脱贫困的现状是人们的共同愿望。君子反对的是“久约必滥”，是违背仁德，采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摆脱贫贱。孔子说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表扬的不是他的环境，而是在这种艰难环境下的奋斗，“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第三，孔子是重名声的。“君子去仁，恶乎成名？”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儒家认为，一个人名垂青史，是其价值的体现。孔子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不在乎浮名，也厌恶名不副实，但对实事求是的名声是看重的。大丈夫念天下之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无名乎？

作者简介：李文海，男，1953年生，河北曲周人，毕业于河北大学，高级编辑。曾任河北省记协副主席，邯郸日报社社长、党组书记。出版新闻论著6部9本，计250万字。退休后出版散文集《文海随笔》上下册，计50万字。曾三次获得中国新闻奖，三次获得河北省社科优秀成果奖。先后被评为首届河北省十佳新闻工作者，第二届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河北省资深省管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第十一届长江韬奋奖获得者。

2025年10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