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偷花(《三言二拍·王娇鸾百年长恨》——娇鸾和怜娟)

在古代小说和戏剧中，有多名自由结为连理的青年男女，如《三言二拍》里的张浩和李莺莺，王景隆和玉堂春，张舜美和刘素香，戏剧中的胡凤莲和田玉川（《蝴蝶杯》），王瑞兰和蒋世隆（《拜月亭》），霍定金和文必正（《双珠凤》），《聊斋》里的书生和美眷等。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如果遇到对的人，则能喜结良缘。然而，一旦遇到了负心人，如果不是《聊斋》里的狐女，没有狐仙惩治恶人的法术，则处境悲惨，甚至红颜早夭。

小说戏剧中有美好的爱情故事，也有负心悲剧。《三言二拍·王娇鸾百年长恨》就讲了一位千金小姐遇到负心汉，致使红颜自缢的悲惨故事。王娇鸾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住在河南南阳，“幼通书史，举笔成文”。成语“鸾凤和鸣”寓意夫妻恩爱和谐，娇鸾有美好的名字，却没有幸福的结局，可以用孤鸾遗恨概括她短暂的一生。

王娇鸾的妹妹娇凤从小寄养在亲戚家，自幼许配给了表哥。娇鸾生母去世，继母周氏有个姐姐嫁到了曹家，不幸守寡，继母就把她接到自己家里给娇鸾作伴，娇鸾叫她曹姨，娇鸾还有贴身丫鬟明霞陪伴。父亲王忠是一位武官，官职是河南南阳卫中所千户，被称为“王千户”。

父亲对娇鸾爱若掌上明珠，“慎于则配”，导致娇鸾“及笄未嫁”。娇鸾是一位才貌俱佳的少女，芳龄少女也渴望得配佳偶，经常也会感伤叹息，曹姨作为长辈知道她的心事，很理解她。一年清明节，娇鸾在后花园荡秋千，曹姨和明霞陪着她，正玩得高兴，忽然看到院墙缺处站着一位美少年“连声喝彩”。古代男女要避嫌，娇鸾“满脸通红，推着曹姨的背，急回香房。”明霞也跟着进去了。

美少年叫周廷章，是苏州书生，来此读书，看到娇鸾她们都走了，这时候他逾墙而入，捡到了娇鸾遗留下的香罗帕。明霞一会儿重返园中为小姐寻找罗帕，周廷章拿出罗帕，此时的他也爱慕小姐的美貌，询问小姐和婢女的名字，明霞如实相告。周廷章没有把罗帕还给明霞，说要题诗，等小姐相和。明霞当然不愿意，因为罗帕在对方手里，只好答应。不久，周廷章就写好一首七言绝句交给明霞。

王娇鸾初见周廷章，虽然含羞避开，心中却暗想：“好个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聪明一世。”古代女孩很少和异性接触，经验不及现代女孩，思想观念也受到封建社会的束缚。因为渴望爱情，聪明女孩也显得不聪明，只因为外貌长得好就爱上对方，在现代看起来很不理智，相貌和才学都不等于人品。

明霞怒气冲冲地回来，告知小姐周廷章不肯归还罗帕，写了一首诗。作者点评说：“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周廷章的诗是这样写：“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红丝入洞房。”这首诗写得很香艳和直白，娇鸾是聪明的才女，当然懂诗意。如果是一个严守闺训的少女，就会把这首诗烧掉，让明霞不再传递。娇鸾正值芳龄，不仅渴望爱情，而且想展示自己的才情，她用薛涛笺和了一首诗：

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

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

寄语异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

明霞将这首和诗交给周廷章，让他归还罗帕，周廷章读了更加爱慕娇鸾的才华，又和了一首诗：“居傍侯门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明霞不愿意再传递，周廷章送给明霞一根金簪做答谢，“明霞贪了这金簪，又将诗回复娇鸾。”娇鸾看了，“闷闷不悦”，原因是爱情受到礼教的束缚，没有自由。她和诗道：

独立庭际傍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

满身窃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

丹桂岂容稚子折，珠帘那许晓风侵？

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此时的娇鸾还保持理性，劝周廷章不要妄想，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从此诗词相和不绝，娇鸾坠入情网越来越深。曹姨发现后，没有声张，她出主意让周廷章央媒提亲。周廷章也假借父亲之名，请当地赵学究来王家提亲，娇鸾的父亲如果答应了，也成全了一对佳偶，可惜王千户没答应，父母之命造成了娇鸾的悲剧。

小说原文写的是“王千户亦重周生相貌。但娇鸾是爱女，况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应卫中文书笔札，都靠着女儿相帮，少他不得，不忍弃之与他乡，以此迟疑未许。”就这样耽误了女儿。周廷章知道“姻事未谐，心中如刺”，再次写信表白相思苦。娇鸾碍于父命，回信安慰，作诗表明“此身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寸心。”这让周廷章想起《西厢记》中张生和莺莺以及宋代才女王娇娘和表哥申纯都是以兄妹相称，娇鸾的继母周氏和自己同姓，他拜周氏为姑姑，以方便来往。

周廷章请求父亲周司教出面，和王家认作亲戚，自己作为周氏夫人的侄儿住在王家。作者评价“周司教是糊涂之人，只要讨些小便宜”，不管是否合理，任由儿子行事。王千户虽然认周廷章是内侄，让他入住王家，供给生活，却知道避嫌，下令锁住内宅后门，不许家中女眷再入后花园。这样娇鸾虽然成了周廷章名义上的表妹，却无法和他再继续通信，娇鸾病倒了，父亲请医问药都无效。

周廷章知道娇鸾病了，数次去探望，王千户从不让他进女儿的房间。周廷章“心生一计”，假称自己会医术，主动请求为表妹诊脉，王千户盼女儿病愈，答应了。周廷章假装诊脉，实际是来见娇鸾，对王千户夫妻说：“表妹之疾，是抑郁所致。”需要常去宽敞之地走走，不用服药。

王千户相信了，将钥匙交给曹姨，让女儿多去花园散步，由明霞和曹姨陪同。娇鸾本来得了相思病，见到意中人已经好了一半，以后可以去花园与周廷章相见，疾病全消。曹姨为王娇鸾和周廷章做媒，让他们写下“合同婚书四纸”，娇鸾和周廷章各持一纸，曹姨留一纸做媒证，另外一纸婚书焚烧于祷告，王娇鸾与周廷章写下婚书，感谢曹姨，私下结为夫妻。婚书上写了“女若负男，疾雷震死；男若负女，乱箭亡身。”还要受到阴司惩罚，永堕地狱。

周司教后来生病回到家乡，周廷章要回家探病，又割舍不下爱情，“事在两难，忧形于色。”娇鸾知道后，主动劝周廷章回家探亲，说：“父子之情，高天难比。”娇鸾和曹姨、父亲都为周廷章送行。周廷章回家后，父亲已经为他定亲，让他娶魏同知的女儿，周廷章起初不愿意，“访得魏女美色无双，且魏同知十万之富，妆奁甚丰。慕财贪色，遂忘前盟。……竟不知王娇鸾为何人矣。”

冯梦龙同情王娇鸾，感叹：“但知今日新妆好，不顾情人望眼穿。”娇鸾贤惠达理，劝周廷章归家探亲，与父亲议婚。周廷章一去不复返，娇鸾三次寄信，曹姨劝娇鸾“毋以小信，自误青春。”娇鸾却说：“人而无信，是禽兽也。宁周郎负我，我岂敢负神明哉？”现代读者觉得娇鸾也太愚昧，不必对负心人讲诚信，作者这样写是为了用娇鸾的坚贞、善良对比周廷章的无义、自私。

周廷章即使对父亲说出要娶王娇鸾，周司教也未必答应，小说写了周司教是一个贪便宜的人，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周廷章不敢过多违抗，他本身也见利忘义。三年后，娇鸾依然等不到周廷章的回信，她又作诗写信，曹姨也在信中对周廷章说了甥女的相思苦，让卫卒孙九将两人的信一起寄出。

孙九来到周家，家童转告孙九周廷章娶妻魏家小姐已有两年，将娇鸾的香罗帕和婚书一并退还，周廷章决定不再去南阳，难以写回信，送给孙九五钱银子做路费，不敢留他吃饭。孙九听了大怒，大骂周廷章负心，辜负了娇鸾小姐，骂完后“大哭而去”。孙九在路上逢人便说周廷章负心之事，让吴江人都知道周廷章不义，对他不齿。孙九回到南阳，“见了明霞，便悲泣不已”，实言相告，自觉无颜见娇鸾小姐，送还罗帕和婚书，“拭泪叹息而去。”明霞只好对小姐说了实情，娇鸾悲痛欲绝，曹姨在一旁劝解，娇鸾听不进去。

娇鸾要以死抗争，向薄情人复仇，她作了三十二首绝命诗和一首《长恨歌》，这首《长恨歌》和白居易的《长恨歌》一样触动人心，诗中写了自己和周廷章相认相知，定下婚约，妹妹娇凤出嫁后已经有孩子了，自己还孤身一人，周廷章背弃前约，另娶妻子，自己本是美貌多才的名门爱女，如今要独赴黄泉。娇鸾写完诗后，恰逢父亲病发，让她去检阅文书，娇鸾就将绝命诗、《长恨歌》和以前的两纸婚书一起夹在吴江县的官文书中，由官差送出。当天晚上，王娇鸾自缢而死，年仅二十一岁。

王家人发现娇鸾自缢，都放声大哭。现代读者觉得娇鸾没有必要牺牲性命，不顾家人，小说旨在批判封建礼教和男权社会。娇鸾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父亲和周廷章决定，父亲决定着她的婚姻，王千户当初如果答应了周廷章提亲，早日让女儿成婚，娇鸾也不会死。周廷章决定着娇鸾的爱情归宿，封建社会很多女性把婚姻看作一切，尚未完全靠才华独立，周廷章抛弃了娇鸾，娇鸾觉得生无所恋。为娇鸾伸冤的也是朝廷命官，始终都是由男权决定。

吴江县令樊公敬佩娇鸾的才华，同情她的遭遇，下令将周廷章乱棒打死，樊公依据婚书上的誓言骂道：“我今没有箭射你，用乱棒打杀你，以为薄幸男子之戒。”周廷章被打得“血肉交飞”“顷刻之间，化为肉酱。满城人无不称快。”周司教得知后立刻气死了，魏女后来改嫁了，作者对结局称赞道“果合益哉！”

《王娇鸾百年长恨》被改编为戏剧《泪洒相思地》，豫剧开场唱道：“自古有多少痴情女，一失足千古恨懊悔莫及，恨煞那负心汉始乱终弃，因此上唱一曲《泪洒相思地》。”全剧分为《花园会》《楼台别》《相思苦》《西湖难》《厅堂斥》（或者《厅堂血》）和《临终托》。

县令的独生女儿王怜娟（也作王玲娟）月圆之夜在花园抚琴，婢女小玲（也作小菱）在一旁陪着她。苏州知府的儿子张青云听到琴声，爬墙头听琴，和怜娟一见钟情。张青云主动提亲，怜娟也曾唱道：“怜娟我本是千金女，怎能够私下定终身？”张青云说出张生和崔莺莺西厢联姻之事，怜娟应答：“莺莺遇上真才子，焦（敫）桂英偏遇上王魁负心人。”

张青云跪地发誓，怜娟就答应了。大家闺秀有知书达礼的一面，然而美少女正怀春，情感大于理智，过于轻信，私定终身，未婚先孕。张青云家里来信说母亲病了，让他速归，他和怜娟依依惜别。回到苏州，张青云的父母命他娶了尚书的女儿蒋素琴，张青云起初也不愿意，书童张福也提醒他不能忘了杭州的王小姐。

洞房之夜，张青云也曾想念怜娟，迟迟不揭新娘的盖头，当他看到素琴容貌更美，想起她是尚书的女儿，有助于自己青云直上，就把怜娟抛之脑后。怜娟身孕事发，被父亲逼着跳下西湖，幸好被渔婆搭救，认作义女。婢女小玲被赶出府，她挂念受苦的小姐，一路乞讨来到苏州，和小姐相遇，小玲去张府送信，张青云已翻脸无义，反而说当初是怜娟勾引他，让怜娟速离苏州。

小玲善良伶俐，正直果敢，忠心为主，大骂张青云负心，她伶牙俐齿，骂道：“反咬一口你真狠毒，张青云你生是非倒把人辱！”“我骂你忘恩负义心肠狠，再骂你衣冠禽兽枉做人，三骂你偷花盗柳把人害，四骂你喜新厌旧绝人伦，五骂你有人生来无人训，六骂你官宦子弟禽兽心，小玲不怕粉身死，要与小姐把冤伸，苏州堂上将你告，状告你这薄情人，欺弱女身怀孕，仗权势不认亲，你枉披人皮无人心！”这样一位善良勇敢的小姑娘被张青云割掉了舌头，痛苦难当。

张青云的书童张福心怀正义，素琴心地善良，搭救小玲。张青云不仅负心，人也变了，他成亲后在外面花天酒地，荒废学业，回府对素琴谎称在外交友游学，素琴也对他失望了。知道怜娟的遭遇后，素琴很同情她，前去客栈探望。怜娟在义母的陪同下来到苏州，痴心的她还在想张青云是有情有义之人，知道负心人已成为衣冠禽兽，她深受打击，婴孩早产，身患疾病。临终前，她向素琴哭诉遭遇，将婴儿托付给素琴，含恨去世。戏剧到此剧终，完整的剧本故事还包括张青云被岳父斩首，小玲嫁给了张福，素琴一边悉心教养怜娟的孩子，一边修心学道，超度怜娟的亡灵脱离苦海，十六年后素琴成仙。

《王娇鸾百年长恨》的故事背景在明朝，觉醒意识更高，市民阶层对贞操要求相对宽容，娇鸾和怜娟都是大家闺秀，意中人一开始也动了真情，分别时也难舍难分。然而，在封建包办婚姻、孝道和物质利益面前，男方都背弃前盟。娇鸾是有机会继续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她没有未婚先孕，曹姨也劝她不必自误青春，魏女都可以改嫁，娇鸾也可以另嫁。然而，娇鸾因为爱情理想破灭，心如死灰，不惜用如花生命抗争。

怜娟比娇鸾更命苦，家教森严，戏剧中的王县令是封建家长，怜娟有狠毒的继母在一旁挑拨，父亲逼着怜娟自投西湖，纯洁善良的怜娟至终都没有埋怨父亲，还担心自己死后父亲无人送终，是一个孝顺的女儿。负心人张青云虽然被斩首，怜娟也红颜早逝，小玲不幸被割舌，有苦难言。得知张青云禽兽不如，怜娟自我反省：“我也是个宦家女，枉读诗书念文章。不怪青云抛弃我，只怪我有眼无珠少主张，错把那负心汉当成有情郎。自己失足我还把自己怨，自种黄莲自把那苦味尝。”她在临终前向素琴哭诉道：

当初他甜言蜜语将我骗，我还当两心相印情比日月长。

我为他楼台一别肠望断，我为他无心对镜来梳妆。

我为他茶不思来饭不想，我为他身怀六甲瞒爹娘。

我为他被逼跳入西湖水（一作“西湖内”），我为他悠悠死去又还阳。

我为他有家有舍不得归，我为他无脸再见爹和娘。

我为他变卖衣饰做路费，我为他抛头露面背井离乡。

我为他沿途受尽跋涉苦，我为他举目无亲多凄凉。

我为他客店当成安身处，我为他连累小玲造祸秧。

我为他口吃黄莲无处诉，我为他黄花弱女生儿郎。

我为他面黄肌瘦人不像，我为他几次三番欲悬梁。

素琴有心接怜娟去府中养病，让怜娟为正妻，自己为偏房，怜娟已不愿再见负心人，自尊自爱，她请求素琴抚养婴儿，赠银让自己的义母回故乡，照看苦命的小玲，素琴都答应了。娇鸾和怜娟遇到的负心人在爱的时候也是真爱，一旦负心，则冷酷无情，还是祝愿女性朋友们，尤其是年轻女孩们莫遇负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