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福相依(民间故事:祸福相依)
咱们这地界儿,早年有座土地庙,青砖灰瓦,不算气派,但香火一直没断过。

庙旁边,紧挨着就是陈老蔫儿开的纸扎铺。
这铺子啊,邪门得很!成了镇上老少爷们茶余饭后最神秘的谈资。
坊间流传着一个说法:但凡是头天夜里,土地庙那边无缘无故地亮起光,那光还不是寻常的烛火,
是那种猛然一亮,照得四周跟白昼似的,眨眼又没了——
嘿,您就瞧好吧,第二天,陈老蔫儿的纸扎铺准保来大生意!
不是城里赵员外家老太君归西,就是县太爷府上要祭祖,订单又大又急,要的都是顶好的货色。
一来二去,大伙儿都传,这是土地爷显灵,给陈老蔫儿指点的财路哩!
有人眼红,也想在庙边开个铺子。
可怪了,任谁开,都接不着这“神赐”的买卖,只有陈老蔫儿这儿灵验。
说完这奇事,咱得讲讲今天的主角,王厚德王老管家。
王老汉今年五十有八,在镇上首富李老爷家当差足足四十年了。
从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干到如今两鬓斑白,他是李老爷最信重的人,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老爷家财万贯,可惜啊,命中无子,眼看年过花甲,一场大病下来,人就垮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看着身边这些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仆,心里不是滋味。
他心善,不忍心自己走后,这些老伙计晚景凄凉,便把心一横,决定散尽家财,分给众人。
这天,他把大家都叫到床前,气息微弱地说:
“我跟前没儿没女,这些年来,多亏你们帮衬。我这点家当,你们拿去分了吧,也算是我一点心意,往后……各自安好。”
说完,他特意看向王厚德,“厚德啊,你跟了我四十年,最是辛苦,这份你拿大头。”
王厚德当时就跪下了,老泪纵横:“老爷!这使不得啊!伺候您是俺的本分,咋能要您的家产啊!”
其他仆人也纷纷附和,心里却都打着鼓。
李老爷摆摆手:“都别说了……我意已决。厚德,你若不拿,我死也闭不上眼啊……”
就这样,王厚德分得了李家大半的家产——良田百亩,镇上的两间铺面,还有一大笔现银。
一夜之间,他从一个伺候人的老管家,变成了镇上有数的富家翁。
这可真是“运来铁似金,运去金似铁”,命运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王厚德陡然阔了,这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他老伴走得早,撒手人寰十来年了,他一直没续弦,一是忙,二是没那份心思。
如今闲下来了,手里又有钱了,看着别人家儿孙绕膝,自己回到冷清清的大宅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份孤寂,就像冬天的北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人啊,饱暖就容易思别的。
王厚德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伴儿了?也不图生儿育女,就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寂寞。
消息一传出去,媒婆差点把他家的门槛踏破了!
这个说张家的姑娘年轻俊俏,那个讲李家的寡妇贤惠能干。
王厚德挑来选去,最后却相中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西街口卖豆腐的苏家女儿,苏巧妹。
这苏巧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比王厚德小了将近四十岁!
而且身子骨弱,是个有名的“药罐子”,脸色总是苍白苍白的。
她爹娘早逝,跟着哥嫂过活,哥嫂嫌她拖累,早就想把她打发出门。
镇上一下就炸开锅了!
“啧啧,这王老管家,真是有钱就烧得慌!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娶这么个病秧子,图个啥?”
“图啥?还不是图人家年轻?老牛吃嫩草,也不怕噎着!”
“我看啊,这苏巧妹也是个没福的,嫁过去怕是……”
闲言碎语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地围着王厚德转。
但他这回是铁了心,谁劝也不听。
他私下里跟一个老哥们儿吐露了实情:“老哥哥,不瞒你说,我娶巧妹,真没啥歪心思。那孩子,我打听过了,痨病,没多少日子了。她哥嫂恨不得她立马死了干净。我是可怜她……
你说她年纪轻轻,要是就这么没了,连个名分都没有,以后谁给她烧张纸?坟头在哪都找不着,成了孤魂野鬼,多可怜?
我给她个名分,让她进我王家的坟地,以后清明重阳,有我老王一口吃的,就有她一碗羹饭。这……这也算积点阴德吧。”
那老哥们儿听了,直咂嘴:“厚德啊,你这……你这心是好的,可外人不知道啊!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王厚德叹口气:“唉,由他们说去吧,我问心无愧就行。”
婚事还是办了。
毕竟他有钱,巴结的人多,场面倒也热闹。
只是新娘子拜堂时,盖头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让喜庆的气氛打了折扣。
自打成亲后,王厚德像变了个人。
从前精打细算的管家,如今常陪着新夫人施舍穷人。
苏巧妹虽然自己病着,却最见不得别人受苦。
这年腊月,大雪纷飞。夫妻俩从酒楼出来,正要上轿,忽听街角传来哭声。
一个半大孩子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个老婆婆:"娘,您醒醒啊!"
苏巧妹回头一看,那老婆婆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她立即对王厚德说:"老爷,快救人!"
王厚德忙命伙计帮忙,将老婆婆送到医馆。
郎中诊脉后连连摇头:"寒气入骨,得用参汤吊命。"
"用最好的参!"苏巧妹说着,取出自己的钱袋,"我这儿还有些体己。"
王厚德按住她的手:"用我的。"
他付了诊金,又见那孩子衣衫单薄,额外给了些碎银:"给你娘买件厚衣裳。"
那孩子叫刘三娃,磕头谢恩时,苏巧妹柔声说:"快起来。人都有难处,搭把手就过去了。"
回府路上,苏巧妹倚着车窗,轻声说:"老爷,今日多谢您。我自知时日无多,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王厚德红了眼眶:"别说傻话,你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谁知一语成谶。
开春后,苏巧妹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她拉着王厚德的手:"老爷,谢谢您给我一个家......来世再报。"
王厚德看着床上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堵得难受。
他按照正妻的规格,给苏巧妹置办丧事。
就在苏巧妹走的那天晚上,怪事又发生了——土地庙那边,夜半时分,又是猛地一亮,光芒四射,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大半个镇子的人都被惊动了,隔着窗户往外看。
“了不得!土地爷又显灵了!”
“这回不知道谁家要办事咯!”
“还能有谁?我看啊,八成是王老管家家……”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王厚德就红着眼圈,来到了陈老蔫儿的纸扎铺。
他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老陈,给我置办一套最好的‘行头’。纸人要童男童女,金银元宝、金山银山、车马轿夫,一样不能少,都要顶好的料子,不怕花钱!给我那……苦命的夫人路上用……”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再做个小药箱,巧妹心善,到了那边还要帮人看病呢。"
这可是笔大订单!陈老蔫儿赶紧应承下来。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土地庙再没亮过。
陈老蔫儿逢人便说:"王老爷家那份订单,把土地爷积攒多年的灵气都用完了。"
而苏巧妹刚过门人就没了这事,因为太过巧合,知情人又少,镇上的风言风语更是甚嚣尘上。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刚娶过门人就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准是这老家伙心黑,为了省口粮食,或者怕新夫人分他家产,下了黑手!”
“没错!你看他这丧事办的,这么铺张,分明是心里有鬼,做给咱们看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前看着挺老实个人,怎么一有钱就变这样了?”
“就是,就是……”
这些话传到王厚德耳朵里,他只觉得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他想辩解,可一张嘴,又能说什么呢?说自己是好心?谁信?只会越描越黑。
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默默操办完丧事,把苏巧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刻在了王家祠堂的牌位上。
每逢初一十五,都去坟前烧点纸,添抔土。
看着那簇新的坟茔,他喃喃自语:“巧妹啊,底下有知,别怪我……到了那边,好歹有个家,不是孤魂野鬼了。”
处理完苏巧妹的丧事,王厚德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
说不清是怀念亡妻,还是感叹世事无常,他时不时就拿出银钱接济穷人,尤其是之前在酒楼外面救助的那对母子,帮了好几回。
见他们日子好过了,他心里也仿佛松快了许多。
如今他手里有钱,日子总归是舒服的。盖起了青砖大瓦房,穿起了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
以前伺候人,现在被人伺候,出门车马迎送,人人见了都尊称一声“王老爷”。
这日子,真是“糖水里泡澡——甜透了”!
人一有钱,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冒出来了。
他一个远房侄子,叫王二顺,从邻县屁颠屁颠地跑来了。
这王二顺,油头粉面,嘴巴像抹了蜜,一口一个“叔”叫得亲热,说自己爹娘没了,就来投奔这最有出息的叔叔,要给他养老送终。
王厚德老了,又没个亲生儿女,被王二顺这么一哄,心里还真有点热乎,就留他在府里住下了,当个管事,帮着打理些杂事。
可他哪知道,这王二顺是个“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主儿!
在老家就是欠了一屁股债混不下去了,才跑来这里的。
王二顺见叔叔家这么有钱,心思就活了。他先是小打小闹地偷点银子去赌,后来胆子越来越大。
正好那年,王二顺又在外面欠下了巨额赌债,债主扬言要剁他的手。
他走投无路,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王厚德的田契房契上!
他趁着王厚德一次喝醉了酒,人事不省,模仿王厚德的笔迹写了抵押字据,又抓着王厚德的手按了手印。
等王厚德酒醒,债主已经拿着“白纸黑字”上门逼债了。
王厚德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指着王二顺,浑身哆嗦:“你……你这个畜生!我待你不薄啊!”
王二顺这会儿也撕破了脸:“叔,这字据可是你按的手印!白纸黑字,走到天边也是我有理!赶紧还钱吧!”
王厚德想去告官,可那字据模仿得极像,手印也是他自己的,真是百口莫辩。
加上那债主在官府也有门路。这场官司,王厚德是“孔夫子搬家——尽是书(输)”。
没办法,只能变卖田产铺面还债。
这真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他这边急着用钱,那些买主就趁机压价。
好不容易还清了赌债,家产也去了十之七八。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紧接着那年,天公不作美,先是闹旱灾,他剩下的田地颗粒无收,接着又发洪水,把他城外的庄子都冲毁了。
几番折腾下来,诺大的家业,就像太阳底下的雪人,眼睁睁看着化没了。
王二顺见叔叔没了油水,早就卷了点细软跑得无影无踪。
曾经门庭若市的王家大宅,如今冷冷清清,最后连宅子也抵了债。
王厚德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翁,一下子又成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穷光蛋,比当年当管家时还不如。
他只好在镇子最西头,租了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栖身。
这苦日子,一熬就是八年。
王厚德老了,快七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当年富态的身板,如今干瘦得像根秋风里的芦苇。
他没什么谋生的手艺,只能靠着年轻时认得几个字,在街边摆个小摊,给人代写书信、抄抄文书,或者帮不识字的街坊念念家信,换几个铜板,勉强糊口。
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冬天的茅屋四面透风,他就蜷在破棉絮里,靠着一口热气硬扛。
镇上的人,早就忘了当年那个“王老爷”,偶尔提起,也只是当作“人心不足、遭了报应”的笑话讲讲。
这年冬天,格外的冷,北风像刀子一样。
王厚德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又没钱抓药,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躺在冰冷的炕上,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他心想:“完了,这把老骨头,今晚怕是熬不过去了……唉,这一辈子,大起大落,就像做了一场梦……也好,早点下去见老爷,见巧妹,也好……”
就在他迷迷糊糊,觉得自己魂魄都要离体的时候,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随之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厚实棉袍、围着狐皮围脖的青年。
那人看着屋里这家徒四壁、冰冷如窖的景象,再看到炕上奄奄一息的王厚德,身子猛地一震,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几步抢到炕前,一把握住王厚德枯柴般的手,声音颤抖着喊:“恩公!恩公!您还认得我吗?”
王厚德被这声音惊醒,勉强睁开浑浊的老眼,借着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体面、面带激动的人。
觉得有点面熟,可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他沙哑着嗓子,虚弱地说:“这……这位老爷……您……您认错人了吧……俺一个穷写信的……哪是啥恩公……”
那青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跪在炕前,激动地说:
“恩公!没错!就是您!我是刘三娃啊!八年前,醉仙楼外面那个带着生病老娘逃荒要饭的刘三娃子!您再想想!”
“刘……刘三娃?”王厚德喃喃着,记忆的深处,仿佛被拨动了一下。
青年急切地帮他回忆:“那天,雪比今天还大!我娘病得快不行了,倒在雪地里,我跪在街上,给过往的磕头,求他们给点钱救救我娘,可是……没人搭理……后来,是您!您穿着藏青色的绸缎棉袍,刚和令夫人从酒楼出来,看到我们,让您的伙计帮忙,把我娘背到了医馆!您还记得吗?”
王厚德的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说到底还是他那时候的新夫人苏巧妹动了恻隐之心,劝他做了这桩好事……
刘三娃见他有印象,说得更激动了:“郎中说了,再晚半个时辰,我娘就没了!是您救了我娘一命!
这还不算,您看我们母子没地方去,医馆住不起,就把您家那个废弃的旧柴房收拾出来,让我们住了一个多月!
还时常接济我们米粮!直到我娘身子骨好些了,您还给了我们盘缠,让我们去外地投亲!
您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娃娃,人这一辈子,谁都有个沟沟坎坎,拉一把就过去了!往前看,好好孝顺你娘!’”
王厚德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还有个病恹恹的老母亲。
当时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花点小钱,根本没往心里去,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
刘三娃抹了把眼泪,脸上又露出笑容:“恩公!我们后来找到了亲戚,我给人扛活、跑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慢慢攒了点钱,就从小买卖做起,如今,也在邻县开了个不大不小的货栈,日子总算熬出来了!
我心里一直记着您的大恩!这些年,我一直在托人打听您的下落!只知道您好像搬走了,过得……不太好。
直到前几天,才有个老街坊确切告诉我您住在这儿……恩公,您放心!我刘三娃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以后,您就是我亲爹!我给您养老送终!”
说着,他回头对跟在门外的伙计喊道:“快!把棉被、炭火、吃的、药材都搬进来!小心点!”
看着忙碌的伙计,看着跪在面前、真情流露的刘三娃,王厚德干涩了八年的眼眶,瞬间被滚烫的老泪充满了。
他紧紧抓着刘三娃的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深刻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他想起了散尽家财、仁厚的李老爷;想起了那个被他给了名分、短暂停留人世的苦命女子苏巧妹;
想起了自己这大半生,从仆人到富豪,又从云端跌落泥潭,尝遍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大起大落,酸甜苦辣,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你看着是泼天的富贵,让人眼红,里头可能就藏着让你万劫不复的陷阱(比如那不成器的侄子);
你觉着是活不下去的苦难,没准儿就藏着一步意想不到的活棋(比如当年无心种下的善因)。
人这一辈子啊,就像那土地庙的光,亮一下,暗一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说不准明天是晴是雨,是福是祸。
但无论穷富,无论顺境逆境,这心里头啊,都得存着那么一份善念,能帮人处且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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