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落不凡(读太平广记_213_卷四十·神仙四十_2)
章仇兼琼
章仇兼琼尚书镇西川,常令左右搜访道术士。有一鬻[yù](卖)酒者,酒胜其党,又不急於利,赊贷甚众。每有纱帽藜杖四人来饮酒,皆至数斗,积债十余石,即并还之。谈谐笑谑[xuè](开玩笑),酣畅而去。其话言爱说孙思邈。又云:“此小儿有何所会。”或(有人)报章仇公。乃遣亲吏候其半醉,前拜言曰:“尚书令传语:‘某苦心修学,知仙官在此,欲候起居,不知俯赐许否。’”四人不顾,酣乐如旧。逡巡(片刻),问酒家曰:“适饮酒几斗?”曰:“一石。”皆拍掌笑:“太多。”言讫,不离席上,已不见矣。使者具报章仇公,公遂专令探伺。自后月余不至。一日又来,章仇公遂潜驾往诣[yì](前往拜访),从者三四人,公服至前,跃出载拜。公自称姓名,相顾徐起,唯柴烬四枚,在於坐前。不复见矣。时玄宗好道,章仇公遂奏其事,诏召孙公问之。公曰:“此太白酒星耳,仙格绝高,每游人间饮酒,处处皆至,尤乐蜀中。”自后更令寻访,绝无踪迹。(出《逸史》)

章仇兼琼尚书镇守西川时,常命属下寻访修道术士。有个卖酒人,他的酒质远胜同行,却不急于牟利,允许大量赊账。常有四位头戴纱帽、手持藜杖的客人来饮酒,每次都要喝数斗,累积欠酒十余石后便一次性还清。他们谈笑风生,尽兴而去,言语间总提及孙思邈,还笑说:“这小儿能懂什么?”
有人将此事禀报章仇公。他便派亲信趁四人半醉时上前行礼道:“尚书令小人传话:‘我苦心修行,得知仙官在此,想恭候请教,不知能否俯允?’”四人不予理睬,照旧畅饮。片刻后问酒家:“刚才喝了多少?”答:“一石。”四人拍掌大笑:“太多了!”话音未落,人已从席间消失。使者回报后,章仇公下令密切监视。此后一个多月未见四人踪影。某日他们突然重现,章仇公便微服前往,带着三四随从,身着官服跃出拜谒。他自报姓名后,四人缓缓起身相视,转眼就看不见了,座位上竟只余四段烧剩的柴炭。后来此四人再也没有见过。当时唐玄宗崇尚道教,章仇公据此上奏。皇帝召孙思邈询问,孙公答:“此乃太白酒星,仙品极高,常游人间饮酒,踪迹遍布天下,尤爱蜀中。”此后朝廷再令寻访,终无踪迹。(出自《逸史》)
章仇兼琼在《读太平广记_167_卷三十一·神仙三十一_2许老翁》已介绍。
太白即金星,又称“白帝子”,是天边启明星的神格化人物。为道教神。同为太白星神的还有《唐逸史》即本中提到与孙思邈交游亲近的太白酒星,他们是四位游历在蜀地豪饮而健谈的奇仙。
在与金星相关的众多传说中,最具有传奇色彩的应该算是关于唐代大诗人李白的故事了。
传说李白的出生不同寻常,乃是他的母亲梦见太白金星落入怀中而生,因此取名李白,字太白。长大后的李白也确有几分“仙气”,他漫游天下,学道学剑,好酒任侠,笑傲王侯。
他的诗,想象力“欲上青天揽明月”,气势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无人能及。李白在当朝就享有“谪仙”的美名,后来更被人们尊为“诗中之仙”。
李白之嗜酒,天下闻名。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为其勾勒的传神剪影,早已深入人心: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这四句诗,不仅写尽了李白的诗才与酒兴,更将他不媚权贵、笑傲王侯的“酒仙”风骨刻画得淋漓尽致。其嗜酒之名,在当时便已传遍士林。
李白善饮,或许与其蜀地出身不无关系。蜀中自古便是名酒之乡,这片土地或许早早在少年李白心中埋下了酒的种子,滋养了他伴随一生的饮酒习惯。
他不仅爱酒,更以“豪饮”著称。其酒量之宏、气魄之壮,在其诗作中屡见不鲜。他在《襄阳歌》中放言“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在《月下独酌》中亦道“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这“三百杯”的夸张,并非简单的数字堆砌,而是其磅礴生命激情与豪纵气概的诗意投射。
若要论及其饮酒诗中最能展现其醉态与豪情的篇章,《将进酒》无疑是一座高峰。诵读此诗,我们仿佛亲见那位微醺的诗人:醉意朦胧中,奔涌着不可一世的生命力。
他开篇立论,点明饮酒的哲学:“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不仅是及时行乐的劝慰,更是对生命价值的激昂礼赞。随即,他高呼“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将宴饮的节奏推向高潮,摒弃了浅斟低唱的斯文,唯有开怀痛饮的尽兴。
随着酒意渐浓,他的情感也愈发澎湃难抑: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他反客为主,击节而歌,催促友人举杯不停。诗情、酒兴与友情在歌声中炽烈地交融。直至“杯莫停”后酒樽见底,他醉眼惺忪中竟略带责备地催促主人: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在他眼中,那名贵的五花马、千金裘,在美酒与友情面前皆可轻易舍弃。这股奔涌于字里行间的豪气,早已超越了物质层面,升华为一种用尽情燃烧来对抗时间虚无的生命壮歌。
正因李白将饮酒提升至如此狂放不羁、与天地共鸣的境界,时人不再视其为凡俗酒客,而是将他与天上的“酒星”相联系,将其奉为坠入人间的“酒中仙”。他的生命,也因酒而愈发传奇,因诗而得以不朽。崔宗之在《赠李十二》中就将李白比作太白酒星:
赠李十二白 唐·崔成甫
我是潇湘放逐臣,君辞明主汉江滨。我成了被贬谪流落潇湘的逐臣,你我也辞别天子,漫游在汉江之滨。
天外常求太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总想在天外寻访那位太白星老,谁知竟在金陵城中,捉到了你这个酒中仙人!
崔宗之 玉树临风
崔宗之,本名崔成辅,字宗之,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县)人。宰相崔日用之子,饮中八仙之一。 出身博陵崔氏第三房。相貌英俊,玉树临风,袭封齐国公。历任左司郎中、侍御史,坐事谪官金陵,不知所终。杜甫曾评价崔宗之“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如今常用玉树临风一词来形容人英俊潇洒,而玉树临风一词正是出自这一诗,可见崔宗之相貌之英俊。
崔宗之与李白诗酒唱和,常月夜乘舟,自采石达金陵 李白,崔宗之,苏晋,张旭与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璡、李白、苏晋、张旭、焦遂为“酒八仙人”。此诗于天宝五载(746)被贬湘阴时,后至金陵见李白所做,而李白的答诗,约作于天宝六载(747):
酬崔侍御(成甫) 唐 李白
严陵(即严子陵,名光,东汉人。少曾与刘秀同游学。刘秀即帝位后,严光变更姓名隐遁。刘秀遣人觅访,征授谏议大夫,不受,退隐于富春山。)不从万乘游,归卧空山钓碧流(富春江。)。
自是客星(指严子陵。严子陵与光武帝共卧,足加与帝腹。太史奏:客星犯御座甚急。)辞帝座(此喻指自己曾受玄宗礼遇而后离开朝堂。),元非太白醉扬州(扬州与金陵相近,三国孙吴置扬州于建业,及隋平陈,始移扬州于江北之江都。见《元和郡县图志。润州。上元县》此以扬州代指金陵。)。
译文:严子陵本就不愿追随天子出游,宁愿归隐空山,独钓碧波清流。我本是客星辞别了天帝的宝座,原本就不是那醉饮扬州的太白星宿。诗中李白巧妙将“太白酒星”典故拆解,申明自己非耽溺宴饮的谪仙,而是如严光般主动选择归隐。
唐代皮日休也直接将李白比作太白酒星:
《七爱诗·李翰林(白)》 唐代皮日休
吾爱李太白,身是酒星魄。口吐天上文,迹作人间客。
磥砢[lěi luǒ](树木多节,喻人才气卓越]千丈林,澄澈万寻[xún](古代八尺为一寻)碧。醉中草乐府,十幅笔一息。
召见承明庐(汉代承明殿旁侍臣值宿之所,此指李白供奉翰林院),天子亲赐食。醉曾吐御床(李白醉后“引足令高力士脱靴,御手调羹”),傲几触天泽。
权臣妒逸才,心如斗筲[shāo](斗容十升,筲容一斗二升,喻气量狭小,语出《论语》)窄。失恩出内署,海岳甘自适。
刺谒戴接䍠[lí](接䍠是古代的一种头巾,䍠:古代系冠缨带),赴宴著縠[hú](绉纱)屐。诸侯百步迎,明君九天忆。
竟遭腐胁疾(李白饮酒过度所致脓胸症,《旧唐书》载李白“以饮酒过度,醉死于宣城”),醉魄归八极。大鹏(李白《大鹏赋》自比遨游天地之神鸟)不可笼,大椿(《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喻永恒存在)不可植。
蓬壶不可见,姑射(《庄子》藐姑射之山有神人“肌肤若冰雪”,代指仙人)不可识。五岳为辞锋,四溟[míng](海)作胸臆。
惜哉千万年,此俊不可得。
译文:在我心中,李太白先生,乃是天上酒星的精魂所化。他口中吟诵的,是唯有天上方能得闻的锦绣文章;而他行走坐卧的形迹,却甘愿做一个漂泊人间的过客。他的品格,如同千丈林木,层叠高峻,磊落不凡;他的胸襟,又如万寻碧潭,深邃澄澈,一望见底。
每当酒意酣畅,他提笔书写乐府诗篇,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十幅长卷也能一挥而就,中间竟无片刻停息。昔年他蒙天子赏识,被召入宫禁之中的承明庐,陛下曾亲自设宴款待。然而他狂放不羁,醉后竟敢污秽了皇帝的御床,凭着这一身傲骨,几次三番触及了天子的威严。
朝中的权贵们,嫉妒他这超凡脱俗的才华,他们的心肠与度量,如同狭小的斗筲一般,容不下真正的俊杰。他最终失去了圣恩,离开了翰林院,却将四海五岳当作归宿,在其中安然自得,乐享逍遥。他可以去拜谒友人,头上随意戴着庶人的头巾;他可以去参加宴饮,脚下穿着轻便的丝履木屐。所到之处,封疆的诸侯无不敬重,走出百步之外整衣相迎;深宫的明君纵然与他分别,于九重天上依然对他念念不忘。
然而,他终究是因那豪饮而染上了腐胁之疾,他那充盈着醉意的魂魄,最终离开了我们,归向了宇宙八极的远方。他就像那只庄子笔下的大鹏鸟,天地间没有任何牢笼可以将其束缚;他也像那上古的大椿树,本就不是凡尘俗土所能栽植养育。他追寻的蓬莱仙山,渺远不可见;他向往的姑射神人,亦无处可相识。
他的文辞,其锋芒仿佛能将五岳削平;他的胸怀,其广阔足以将四海容纳。只可惜啊,纵使再过千年万年,像他这样的绝世俊杰,恐怕也难以再得了。
明代朱诚泳同样将李白比作太白酒星:
读李太白诗 明 朱诚泳
天上酒星终日醉,寒芒犹占长庚位。敢入蟾宫窃侍儿,酣迷不省身遭累。那天上的酒星,原本终日沉醉,周身清冷的星辉,却依然占据着长庚的宝座。他是何等的疏狂,竟敢闯入月宫,偷走嫦娥的侍女,在酣畅迷离之间,全然不察自己已惹下祸端。
一朝天帝怒且嗔,自天谪降埋红尘。长安市上酒家卧,睨视四海如无人。终于,天帝震怒,一声令下,将他从云霄贬谪,埋没于万丈红尘。从此,他便醉卧在长安街市的酒家,一双醉眼睥睨四海,仿佛天地间空无一人。
莲峰为笔天为纸,天纵奇才厌馀子。斗酒真成诗百篇,秀似芙蓉出秋水。他以莲花峰为笔,以浩瀚苍穹为纸,这天纵的奇才,足以让世间所有文人黯然失色。一斗酒入肠,便能挥就诗篇百首,那文字的秀逸,宛如秋水之中绽放的芙蓉,清丽绝尘。
醉来花下还一呷,遮莫清光照华发。海吸鲸吞未放乾,等閒字字皆英发。即便醉卧花间,他仍要举起酒杯再饮一觞,任凭那皎洁的月光,照亮他斑白的鬓发。他饮酒如巨鲸吸纳百川,从不曾停歇,而信手挥洒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不凡的英气。
有时踏翻鹦鹉洲,有时搥碎黄鹤楼。偏师突出敌崔颢,肯让区区先一头。他兴之所至,有时豪情迸发,几乎要踏翻那鹦鹉洲;有时意气昂扬,仿佛欲捶碎巍峨的黄鹤楼。他偏师突进,与崔颢在诗坛上一争高下,以他的旷世才情,又怎肯在区区一座诗碑前,甘心落后?
可惜仙才竟弃捐,江头弄月身翻然。骑鲸万里上天去,精灵料得归星躔。可叹啊,这般仙才终究被世俗所弃。他最终在江头弄月,身影翩然,了无牵挂。传说他骑着巨鲸,遨游万里,直归九天之上——他那不灭的精魂,想必已回到了星辰的轨迹之间。
文章流落在人世,万丈虹蜺烛天地。何当烈火鍊黄金,为铸斯人示吾契。唯有他留下的文章,如万丈虹霓,光辉璀璨,照亮了整个天地。我不禁遥想:何时能燃起熊熊的烈火,熔炼真金,为他铸就一尊不朽的雕像,也好向我们这些后世的同道,昭示他那永恒的魂魄与风神?
短篇小说 醉星·续章
天枢殿的云海深处,太白酒星李长庚从一场宿醉中醒来。他昨夜与另外三位酒星对弈,输掉了三百年份的星辉酿。那三位老友——司掌“醉态”的阮籍星、掌管“狂草”的张旭星、主理“逸趣”的贺知章星,此刻正化作纱帽藜杖的老者,在人间某处酒肆酣卧。
“李十二,你醉中泄露的仙气,养出了个诗妖。”阮籍星的声音透过星镜传来,带着棋胜后的揶揄。星镜映出长安景象:血色月光下,白衣书生正将诗句炼作吸取文气的锁链。
李白蹙眉欲下界,却见云层翻涌,四位纱帽老者拦在星途前——正是昨夜对弈的三人,为首者手持药锄,竟是隐居华山的孙思邈。
“小儿且慢。”药王的白须在仙风中飘拂,“你可知那诗妖本体,是你当年写给永王璘的《东巡歌》字句沾染了人间权欲,又得你星魂滋养,已成文蛊。”
张旭星挥袖泼酒,酒液在云幕显影:三百年前李白飞升时,几滴醉汗落入凡尘,正渗进江陵某间书阁的诗稿中。贺知章星叹息:“我们四个老骨头巡游人间时早察觉异常,偏你醉卧星宫浑然不知。”
原来这太白酒星共有四位,常结伴游历人间饮酒。西川节度使章仇兼琼当年所见“纱帽藜杖四人”,正是他们醉访蜀中。彼时孙思邈尚在人间修行,与他们同饮时便警告:“李十二仙格太峻,恐生心魔。”
此刻长安危局,正是昔日谶言应验。
五人同降云头,见诗妖已操控半城文人。孙思邈取药锄轻叩地面,百草清香暂退血雾:“此物如痈疽,强攻则伤及文脉根本。”阮籍星解下酒葫芦倾倒,醉意凝成屏障护住百姓:“且看你这酒星正主,如何化解自身孽缘。”
李白走入血色诗阵。诗妖幻化出他青年模样,手持《东巡歌》残卷冷笑:“当年你写‘我王楼舰轻秦汉’,如今却嫌这诗句有损仙格?”
“我嫌的是自己。”星官忽然将星冠掷地,“飞升时剥离的岂止遗憾,还有对‘诗仙’虚名的执着。”他指尖凝出四道酒泉——分别来自阮籍的潦倒、张旭的狂放、贺知章的淡泊、孙思邈的慈悲。
酒泉交汇处,现出当年真相:李白在采石矶沉眠时,四位星友曾以本命星辉为他涤荡尘缘,却漏收了这片附着执念的诗稿。
“原来诸位早为我耗过修为。”李白长揖及地。四位星君大笑现身,与他共执北斗杓柄,舀起银河酿了五百年的醉春秋。酒瀑倾泻而下,诗妖在至醇至净的酒香中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枚墨玉,落入孙思邈的药囊。
“此物可入药治文病。”药王轻抚白须,“世间文人求诗才过切,便取微量磨粉,服之可知‘诗在得失外’的道理。”
晨曦初露时,五人坐在曲江残碑上分饮最后一壶。阮籍星忽然指向天际:“章仇兼琼那小子竟修成了地仙,正在云后偷窥。”张旭星挥毫写了个“醉”字抛去,云间立刻传来喷嚏声——当年镇西川的尚书,如今还是躲不过酒星戏弄。
李白望着重新熙攘的长安街市,忽然将酒壶投入江中。
“不留念想?”贺知章星问。
“满城炊烟皆可下酒。”他摘下面具般的星冠,第一次觉得这太白酒星的位置,坐着竟有几分踏实。
星轨依旧运行,只是北斗旁新添了四颗小星。人间有夜航船夫说,那是李太白与他的酒星友伴,正用醉眼丈量天地间的诗意。
酒中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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