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土归心(玄武门之变的那个黎明)
626年,六月初四,庚申,大唐皇帝李渊起了大早,准备去外殿与裴寂、萧瑀等宰相商议几位皇子之事,却在此时,忽然听得外面步履急促,听起来有许多人走过。过得片刻,一个陌生的面孔走了进来,还带着几个衣甲鲜明的武士,在李渊面前拜了一拜,道:“宫外有贼人作乱,请陛下移驾暂避。”

李渊表面深藏不露,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这个人是谁?到底出了什么事?原本护卫他寝殿的那些熟悉的宿卫都去了哪里?他不动声色,假装轻描淡写地问道:“汝乃何人?出了何事?”
这人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刚才说的话,语气更加重了一些。
李渊见这情形,又见武士身上带着一股杀气,显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估摸形势,他没有别的办法,便只能随这人一起走出了寝殿。乘着銮驾,李渊被带到了御花园深处的海池边。海池是后花园里的一处景观湖,李渊在闲暇时都会来此散心。但是今天,李渊发现情况与往日完全不同,沿途站岗的宿卫军士一个都没有了,整个花园安静得吓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挟持了,不仅是他,整个后宫也都已经被挟制了。
在海池边坐了不多时,只见裴寂、萧瑀等宰相也都到了这里,身后一样也是全副武装的铠甲武士。裴寂等人的神色里带着惶恐,一副“我是人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只见武士们来到李渊面前,又是一拜:“情势紧迫,请陛下暂且在海池上泛舟。”他们的语气,恭敬之中又带着不容反驳的味道。
看着眼前的武士们,李渊忽然明白了过来:“你们是秦王的人?”他心中雪亮,像这样的武士,带着这样的刀剑与鲜血淬炼出的血腥杀气,不是跟着李世民从尸山血海里冲杀出的贴身武士,还有谁有这样的气势?
皇帝不吃眼前亏,李渊和裴寂等人,还是在武士们的护卫之下登上了游船。
这是要把天子和宰相们隔绝起来,是谋逆,秦王是疯了吗?!他没有权力调动禁军,就靠秦王府这点儿人,难道不知道失败后会是什么下场?
这游船一划,就划了好几个时辰,从天刚擦亮一直到日上三竿,李渊听见不远处的临湖殿,还有宫城北处的玄武门方向,喊杀声此起彼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心情越来越焦躁,但他不能表露,只能假装淡定地继续划船。过了好久,忽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将身着重铠,手持长矛,径直向这边而来,正是秦王府的尉迟敬德。李渊靠岸之后,才发现尉迟敬德的铠甲上沾满了血迹。见此情景,李渊不由得大惊:“今日谁在作乱?尉迟卿来此做什么?”
尉迟敬德答道:“太子、齐王作乱,秦王已经派兵诛杀了他们,又怕惊动了陛下,所以令臣前来保护。”
李渊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巨响,太子……齐王……他们都被诛杀了?李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时间倒回黎明之前。
李世民带着府中将士,提前到达了太极宫北边的玄武门。玄武门守将是中郎将常何,他原本就是李世民安排在这里的暗桩,一直帮助李世民笼络驻守玄武门的宿卫。此时,常何见李世民到来,立刻下令开门,放李世民和他的八百亲卫入宫。
李世民的部署是这样的,他率领人马入宫之后,接管宫中宿卫的布防,控制整个后宫。他自己再等在建成、元吉入宫的必经之路上,伺机出动,截杀他二人。连秦府诸将都惊异的是,这一切进行得出奇的顺利,皇宫宿卫几乎没有抵抗,就将驻防移交给了秦府卫士。这时,诸将们才知道,几年的经营之下,李世民已经将宫中宿卫牢牢地拉在了自己这一边,如今这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但是,这一切计划还有漏洞——万一李建成、李元吉变卦,临时不进宫了,那如何是好?
对此,李世民同样留了后手。万一李建成、李元吉不进入他的埋伏圈,李世民已经控制住了皇帝,稳稳地把持住后宫,到时候以皇帝的名义下令收捕这兄弟二人,估计也毫无问题。毕竟李世民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的名义掌管,带人把握住前朝之后,下一道诏书非常容易。
与此同时,雍州治中高士廉带人进入牢狱,将囚犯们尽数放出,发给他们铠甲、兵器,将他们武装了起来,带着他们前往长安城北的芳林门驻守。这些囚犯大多是收捕的贼人和战俘,受过军事训练,高士廉许以自由,囚徒们欢呼雀跃地接受了武装。雍州府监牢在长安城西部的长寿坊,夏日的清晨,高士廉带着千余名囚徒浩浩荡荡地经过西市,穿越十几个坊市,跨过半个长安城来到了芳林门。喧闹声惊醒了沿途坊间居民们的睡梦,好奇着这么大清早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是,雍州州衙、长安县衙都已经收到秦王府的知会,假装对此一无所知,所以高士廉带着囚徒们一路畅行无阻,直通芳林门。
芳林门连通秦府和太极宫,也是李世民留下的退路。万一宫中形势有变,李世民便可以带人撤出宫城,经过芳林门退回长安城北边弘义宫中的秦王府。实在不行,他也可以离开长安,带着亲信和妻小们去往关东洛阳。几天之前,李世民已经安排了屈突通、温大雅前往洛阳,整顿陕东道大行台的事务,做好最坏的打算。
天蒙蒙亮的时候,太子李建成从东宫出发,开始前往玄武门。正要进入宫门之时,忽然被张婕妤拦住了。原来,张婕妤打听到了李世民向李渊状告李建成、李元吉兄弟淫乱后宫的事情,因此急忙前来预警。只是宫门在宵禁之中不能打开,张婕妤只能等到天明时分玄武门开了,才急忙赶出来。
听了张婕妤的消息,两兄弟都很吃惊。李元吉建议,这次要么还是托病不要进宫吧,回府之后有宫府兵保卫,保证安全,再观察形势。
但是,李建成以为不可,这次托病不去,难不成是要默认李世民指控的私通之事?他自信这段时间已经买通了宫中禁卫,进宫大可以放心。万一真的有变故,他们还能带上东宫的“长林兵”,以及齐王府的卫士,应对不测。二人商议已定,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玄武门。过城门时,李建成还抬头看到了城楼上的常何,这又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常何是李建成出征刘黑闼时的老部下,回长安后,李建成也没少拿金银财宝笼络于他。有常何在,李建成完全放心,他丝毫不知道,常何与李建成自以为笼络到的其他很多将领一样,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是李世民的死党,在跟随李世民征战过程中倾心折服于他,并肩血战、九死一生中,已经结成了过命的交情。对于李世民用恩信结交的死党,李建成的那些财物又能笼络些什么呢?
李建成、李元吉进了玄武门后,带着少量亲随一路往前。走到临湖殿的时候,他们发觉情况有些不对,整个后宫安静得吓人,没有平时宦官、侍女们的人来人往,气氛显得极为诡异。他们意识到事情有变,即刻拍马往回走,想要退回东宫。
就在此时,两兄弟忽然听得后面有人叫唤他们的姓名,自他们成为太子、齐王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直呼他们的姓名了。他们回头定睛一看,竟是李世民立马于树林边的道上。此时,他脱去了衣袍,露出铠甲,寒光森然。
“呔,想找死吗?”李元吉厉声骂道,他抽出弓箭,弯弓就要射向李世民。但是,他没有带弓鞘,又穿着衣袖宽大的公服,紧张时刻,竟然连拉三次都没有拉开弓弦。
见状,李世民先行弯弓搭箭,弓弦一声脆响,李建成应声而倒,利箭封喉。
大唐太子,李世民的长兄,就这样死在了李世民的手下。这一箭,只能由李世民来射出,他开了弓,就意味着再也没有回头箭。二十多年的兄弟情仇,由李世民亲手画下了句号。
兔起鹘落,李建成身后的一个扈从总算清醒过来,向着玄武门的方向逃去,凄厉的叫喊声打破了沉寂。马蹄轰响,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张公瑾等九人九骑跟随而上,九支羽箭破空,齐王李元吉身后的扈从们应声而倒。似乎是坐骑感应人心,李世民的马忽然惊起,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树林里奔去。“嘭”地一声,李世民撞上了一根树枝,坠倒在地。
此时,李世民的脑中一片空白,亲手杀死兄长,说不出究竟是悲伤还是释怀。他只是茫然地倒在地上,由于身上的铠甲过于沉重,一时间竟站不起来。这时,李元吉突然冲来,他进宫时没有带兵刃,只能夺过李世民所带的长弓,拉着弓弦勒在李世民的脖子上。李世民涨红了脸,眼前只有李元吉狰狞的面目。李元吉并没有中箭,秦王府的骑兵们都有着小心思,不想背上射杀皇子的名头。
终于,尉迟敬德策马奔了过来,挥动长弓,高声呵斥。李元吉见势不妙,抛下李世民,疯狂地向着武德殿方向奔去。那是他之前的寝殿,人在危急之时,总是下意识地往家里跑。
尉迟敬德策马追上,挟带着新仇与旧怨,一箭射杀了李元吉。
李建成、李元吉兄弟,至此尽数被杀。
但是,方才逃跑的扈从已经从洞开的玄武门逃出,惊动了城外太子与齐王的卫士们。他们意识到宫中有变,于是呼喝响应,原本等候在不远处的两千“长林兵”和齐府卫士,听到信号迅速赶来,会集在玄武门下。但是,宫禁之地,擅闯就是死罪,听说太子已经被杀,是否要冒着死罪闯进玄武门,东宫和齐府的将领们拿捏不定。这时“长林兵”护军冯立说道:“太子在时,我等受他的恩情,太子遇难,我等岂能脱逃?”于是,冯立与副护军薛万彻等将,率两千精骑直驱玄武门。
驻守玄武门的禁军宿卫,原本受秦王的命令,说只要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所以,禁军宿卫们就这样开着大门,无人关上。眼看着“长林兵”和齐府兵就要冲进宫来,秦府将领张公瑾终于赶来,独自一人奋力拉起了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挪动的大门,终于在“长林兵”抵达之前将大门关上。
此时,秦府八百卫士的大部分都已分散在后宫各处,秦府将领分别带领一小队人前往后宫的其他各门,与那里投诚于秦王的禁军宿卫共同防御。玄武门前并没有多少秦府兵马。面对城外的宫府精锐,玄武门宿卫军心中犯怵。他们只是为天子守宫门的,此时敌众我寡,难道要为皇子相争陪葬吗?
就在这时,云麾将军敬君弘带领一队禁军宿卫赶来,他是驻守玄武门的主将,但方才并不值守,此时听到这么大的动静,连忙到了玄武门现场。敬君弘并不是李世民的嫡系,但眼见秦王府寡不敌众,玄武门将要被攻陷,于是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抵抗的阵营。亲信低声劝阻他,说形势尚未明朗,不如静观其变,等到秦王调来其他援军再打也不迟。敬君弘不答应,坚持出战,回头看着宿卫军们,道:“愿随我一起的,跟着我上!”当即有中郎将吕世衡等人跟随,他们高声叫着,齐头并进而上。
当初敬君弘作为前隋降将,正处于身受狐疑之时,却被秦王看重。国士待之,自当国士报之!
宿卫们见主将都挺身而出,不由激起了一腔血勇,都跟着顶了上去。敬君弘、吕世衡转眼被东宫、齐府的士兵吞没于兵刃之下,但更激起了宿卫们同仇敌忾之心,一起拼了命地与敌军血战在一起。
玄武门的喊杀声响彻了整个长安城。天策府中,秦王妃长孙氏得知玄武门被围,知道形势严峻。此时,虽然李世民算得周密,宫内外的禁军也在源源不断地增援玄武门,但援军多得一个是一个。于是,她下令集合了整个弘义宫中的家丁,并发给他们铠甲和兵器,将他们尽数武装起来,增援太极宫。
而在宫中的海池,李渊见到了刚刚杀死李元吉的尉迟敬德,吃惊不已。他被控制在海池里被迫泛舟,却发现挟持他的秦府卫士并不多,原本期待着禁军宿卫能组织起来,将这些“叛党”处理了,却没想到这一幕并没有发生。随着玄武门外喊杀声响起,飞矢如雨,有的箭还射到了内殿,越来越多的禁军宿卫竟然前去增援。听了尉迟敬德介绍说太子与齐王作乱被杀,李渊终于明白,他的二儿子李世民,是要将他的两个兄弟连同李渊这个老爹,一起连锅端了!他看看尉迟敬德甲上的鲜血,又看看尉迟敬德手上尖锐的长矛,最后看向身边的老朋友裴寂,问道:“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当如何是好?”
一代雄主李渊,竟然也到了没了主意的时候。
裴寂一直都是李渊的死忠,之前自然也是偏向于太子这边,如今听说太子、齐王皆被诛杀,仓皇间手足无措,只是沉默不语。还是身边与秦王结好的萧瑀、陈叔达说道:“建成、元吉原本没有参与太原的起义,又无功于天下,这几年来嫉妒秦王功高望重,所以勾结在一起,乃至图谋不轨。如今秦王已经出手讨平诛杀了他们,既然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那陛下如果厚加礼遇,将国事交付于他,自然一切太平了。”
此时的李渊意识到,不仅他的禁军,还有他的朝廷大臣们,乃至整个长安城,全都在这场政变里站到了秦王李世民这一边。他长叹一声,一下子颓丧了下来,失魂落魄地说道:“不错,这也是我的心愿啊!”
尉迟敬德继续道:“如今禁军宿卫正在抵抗东宫和齐王府余党的进攻,秦王已经在带领卫士保卫玄武门,还请陛下降下手敕,命令诸军受秦王处置,好调动大军,一起剿灭叛贼。”
李渊点头,此时的他还能说什么呢?命都攥在尉迟敬德手上,也只能按他说的做了。
担任天策府司马兼检校侍中的宇文士及拿着早已草拟好的敕书交给李渊,这封敕书已经经过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复核,一切手续齐备。李渊点头后,宇文士及带着诏书走了,至此长安诸禁军全都正式受李世民的节度。
玄武门外,战斗仍在继续。秦叔宝、长孙顺德已经带领一队“具装甲骑”,从别的宫门赶来支援。宫城外的禁军也在赶往玄武门的路上。胜利的天平渐渐地向着秦王府和宿卫们这一边倾斜。冯立、薛万彻眼见战况越来越不利,心中就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就算战死,也要在秦王身上咬一口,为主子报仇!于是,他们重新收拢骑兵军阵,准备往西北的秦王府邸杀去。
就在这时,玄武门上一员大将沉声吼道:“叛逆李建成、李元吉已经奉诏伏诛,从党立刻投降!”嗓音雄浑,盖过了城下的一切嘈杂,说话的正是名震天下的尉迟敬德,他手中提着两颗头颅,城下的“长林兵”、齐府卫士一看,正是太子和齐王的首级。
尉迟敬德身边的黄门侍郎裴矩也亮出手中的诏敕:“天子有令,变乱首犯是建成、元吉,其余人等快点缴械投降,还可从轻发落!”
原本杀声震天的玄武门外一下子静悄悄的。“长林兵”和齐府卫士们原本靠着一口气厮杀,相信自己是在为大唐的朝廷平叛,此时却突然被告知,原来连天子都已经钦定他们是乱党,而对面秦王府的卫士才是在平叛。而且,太子、齐王的首级已经被拿在尉迟敬德的手里,原本的浴血奋战一下子没有了意义。
累了,困了,散了吧。两千将士们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沉默着开始撤退、溃散。
冯立没有阻止这一切,任由身边的同袍们四散逃走。他长叹一声道:“奋战到现在,我们应当已经对得起太子的在天之灵了!”于是跟着溃兵一起逃散开来。
秦王府的卫士们、禁军宿卫们也没有追逐,只是肃立注目着,任由他们逃走。交战这么久,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是值得尊重的对手。如果不是秦王及时地控制住天子,并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此时四处溃逃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摘自《读一页就上瘾的唐朝史》 范西园/著 华龄出版社/出版)
编辑:殷华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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