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斜月落(68年当排长,副师长妻女两次约见我都没去,不久我却被提升副连长)
那是一个夏末的午后,我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锉刀,修理着孙子弄坏的玩具坦克。

履带断了,小小的塑料卡扣,脆弱得像饼干。
阳光透过头顶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我记忆里那些泛黄的旧照片。
六十八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燥热。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操场上的口号声,能传出二里地。
那年,我二十四岁,是七连三排的排长,名叫陈岩。
老伴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屋里走出来,轻轻放在我身边的小石桌上。
“老陈,歇会儿吧,眼睛都快看不清了。”
我“嗯”了一声,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这双摆弄过枪炮、挖过战壕的手,如今用来修理孙子的玩具,倒也算是一种传承。
老伴看我没动,叹了口气,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我对面,帮我扇着扇子。
“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像一圈圈年轮,刻着我们共同走过的五十多年岁月。她的头发白了,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就像我第一次在卫生队见到她时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跟那个小小的卡扣较劲。
思绪却像决了堤的河水,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六十八年。
那一年,林副师长的夫人和女儿,两次托人带话约我见面,我都没去。
不久后,我却被一纸调令,提拔成了副连长。
这件事,在我们团里,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谜。而谜底,只有我自己,和头顶这片看过半个世纪风云的天空知道。
第1章 一张突如其来的纸条
一九六八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训练场上的土被太阳烤得发烫,脚穿解放鞋踩上去,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气。
我正带着三排的兵,练习卧倒和前进。汗水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领口,军装背后,早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紧紧贴在身上。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战场上,子弹可不长眼睛,你慢一秒,命就没了!”我的嗓门洪亮,盖过了蝉鸣。
战士们一个个都像泥猴,脸上身上全是土,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就是我的兵,一群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朴实,能吃苦。我喜欢他们,就像喜欢自己手里的那杆半自动步枪一样。
训练间隙,连长张峰把我叫到了一边。
张峰是个老兵,参加过南边的战斗,左腿上还有一块弹片没取出来,一到阴雨天就疼。他平时不苟言笑,但对我,却像个老大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到我手里,眼神有些复杂。
“陈岩,林副师长的爱人托人带来的,让你这个周日,去她家一趟。”
我愣住了,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它有千斤重。
林副师长,林德山,是我们师的二号首长。我只在全师大会上,远远地见过他几次,像山一样稳重,说话掷地有声。
我一个小小的一线排长,怎么会和师长夫人扯上关系?
“连长,这是……什么意思?”我迟疑地问,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张峰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还能有什么意思?你小子,有福气了。”
他顿了顿,又说:“林副师长家就一个闺女,叫林薇,在师部卫生队当护士。听说人长得好,性格也好,文化高。师长夫人这是相中你了。”
相亲。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不是没想过个人问题。二十四了,在老家,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可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我陈岩,一个从沂蒙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靠着在部队里肯拼肯干,才当上了这个排长。我所有的荣誉,都是用汗水和血水换来的。
去师长家相亲?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
说我陈岩想攀高枝?想走捷径?
我一想到那些可能会出现的风言风语,心里就堵得慌。
“连长,我不去。”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把纸条递了回去。
张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一个怪物:“你小子疯了?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够不着!”
“连长,我配不上。”我低着头,声音很沉。
这不是客气话,是真心话。
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爹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而人家是师长的千金,文化人。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就算成了,我能在她家人面前抬起头来吗?
我怕的不是吃苦,我怕的是被人瞧不起,怕的是丢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张峰有点急了,“师长夫人能看上你,就说明你小子有让她看上的地方!你军事技术全连第一,带兵嗷嗷叫,上级交给你的任务,哪次不是完成得漂漂亮亮?你小子就是太犟!”
我攥紧了拳头,沉默不语。
张峰见我油盐不进,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可不是小事。周日上午十点,师部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把纸条又塞回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太阳底下,感觉比刚才的训练还累。
纸条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地址和时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
我仿佛能看到一个穿着干净白大褂的姑娘,在灯下写这行字的模样。
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憧憬,但那点憧憬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自卑和固执给压了下去。
我陈岩,不能靠这个。
周日那天,我没有去师部家属院。
我给自己的理由是,排里新分来的小战士刘浩,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我得在连队照顾他。
这是事实,但也是我的借口。
我给他打来了开水,看着他喝下卫生员开的药,又陪他聊了半天家常,直到他沉沉睡去。
一整个上午,我都待在排里的宿舍,擦拭着全排的枪支,把每一支都擦得油光锃亮,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只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心才能彻底静下来。
枪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在关键时刻就能保你的命。
和人打交道,太复杂了。
第22章 风言风语与第二次相邀
我没去赴约的事,像一阵风,很快就在连队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和我关系好的排长班长,旁敲侧击地问我。
“老陈,听说林副师长家请你吃饭,你怎么没去啊?”
“是不是看不上人家姑娘啊?眼光也太高了吧!”
我只是笑笑,含糊地应付过去:“哪有的事,那天排里有事,走不开。”
这种解释,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渐渐地,风言风语就变了味儿。
有人说我陈岩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也有人说我清高,假正经,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大招。
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肯定是觉得自己现在是排长了,翅膀硬了,连师长的面子都敢不给。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里。
我没有去辩解。在部队里,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做得好不好,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行动证明的。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训练中。
那段时间,我们七连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五公里越野,我第一个冲过终点;实弹射击,我的成绩永远是优秀;战术演练,我带着三排总能出其不意地完成任务。
战士们被我这股劲儿带动着,一个个也像小老虎一样,嗷嗷叫着往前冲。三排的整体成绩,在全营都排在了前头。
连长张峰看在眼里,没再提那件事,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为我好,怕我错过了一个好机会,也怕我得罪了人。
可我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大概半个月后,第二次邀请来了。
这次不是纸条,是连长张峰亲自传的话。
那天晚饭后,他把我叫到连部,给我泡了一杯浓茶。
“陈岩啊,”他开口了,语气比上次要严肃得多,“林师长夫人又托人带话了,还是想请你去家里坐坐。”
我端着搪瓷缸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她说,上次你没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次,她女儿林薇也会在家。她说,年轻人见个面,聊聊天,没什么的。就算成不了,也当是交个朋友。”
张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陈岩,这是人家给你的台阶。你这次要是再不去,那就是明着打人家的脸了。”
“师长夫人是什么身份?她两次三番地请你一个大头兵,已经是非常给你面子了。你再拿架子,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我沉默了。
茶水很烫,但我感觉不到。我的心里,比这茶水还烫。
我能想象到师长夫人说这番话时的无奈和尴尬。一个长辈,放低姿态来邀请一个晚辈,却被一而再地拒绝。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可我一想到要去那个挂着“师长之家”牌子的地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接受一家人审视的目光,我就浑身不自在。
我该说什么?说我老家地里一亩能打多少斤粮食?还是说我一个月津贴多少钱,能给我爹娘寄回去多少?
那些在我看来无比珍贵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会不会显得可笑又寒酸?
“连长,”我抬起头,迎着张峰的目光,“我还是……不能去。”
“为什么?!”张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茶水都溅了出来,“你给我说个一二三来!陈岩,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犯糊涂了!”
“我……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人。”我终于说出了心里最深处的担忧,“我陈岩要是提干了,我希望别人说,那是因为我陈岩能打仗,能带兵!而不是因为我成了谁谁谁的女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张峰愣住了,他看着我,眼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惋惜,有理解,还有一丝……赞许?
他重新坐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小子……真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摆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算了,话我带到了。怎么回,你自己看着办吧。以后别后悔就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爹娘在田里佝偻的背影,一会儿是师长家属院那栋气派的小楼。
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摆在我面前。
我知道,只要我点点头,走进去,我的人生或许会轻松很多。
可那样,我还是我吗?
第二天,我找到张峰,告诉他,我的答复还是和上次一样。
我请他帮忙转达我的歉意,理由是:部队马上要搞技术大比武,我作为排里的技术骨干,需要集中精力准备,实在抽不出时间。
这个理由,比上次那个更冠冕堂皇,也更无可辩驳。
张峰听完,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大概是彻底得罪了林副师长的家人。
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当我的“石头排长”陈岩了。
第3章 卫生队的偶然相遇
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波澜不惊。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即将到来的技术大比武上。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泡在了训练场和器械库里。枪械分解结合,我要求自己蒙着眼睛也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战术标图,我把师部周围的地形研究了个遍,闭着眼都能画出等高线。
战士们看我这么拼,也都卯足了劲。三排的训练热情空前高涨。
就在大比武前一个星期,出了点意外。
那天下午,我们正在进行障碍训练。新兵刘浩,就是上次我照顾的那个小伙子,在过独木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下来。
虽然下面是沙坑,但他的胳膊还是被旁边的木桩给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赶紧跑过去,用急救包里的纱布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口子太深,血还是止不住。
“排长,我没事……”刘浩疼得脸都白了,还想嘴硬。
“别说话!”我冲他吼了一句,然后朝旁边的人喊道,“快,把他背上,送师部卫生队!”
情况紧急,我亲自背着刘浩,一路往卫生队狂奔。
师部卫生队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空气里飘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干净又肃静。
我冲进急诊室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正低头整理着器械。
“医生!快!我这儿有伤员!”我急得满头大汗。
她闻声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算不上顶漂亮,但特别耐看。皮肤很白,一双眼睛像秋水一样,沉静又明亮。她的眉毛微微蹙着,看着我背上的刘浩,眼神里立刻充满了关切和专业。
“快,把他放到处置床上。”她的声音很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我手忙脚乱地把刘浩放好。
她立刻戴上口罩和手套,熟练地剪开刘浩的袖子,开始检查伤口。
“伤口很深,需要清创缝合。”她一边检查,一边对旁边的另一个小护士说,“准备缝合包,还有破伤风针。”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清洗,消毒,上麻药,然后用镊子夹起弯针,开始缝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专注的样子,有一种别样的美。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在伤口上穿梭,心里那种莫名的紧张感,竟然慢慢平复了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她应该就是林薇。
那个我两次拒绝见面的,林副师长的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顿时有些发烧,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上。
缝合进行了十几分钟。最后一针打完结,她才直起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摘下口罩,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了,伤口处理好了。这几天注意不要沾水,按时过来换药。”她对刘浩嘱咐道,声音温和。
然后,她才转向我。
她的目光在我满是泥土的作训服和挂着汗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审视或鄙夷,只有平静。
“你是……七连三排的陈岩排长吧?”她轻声问道。
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是。”
她是怎么知道我的?是因为那两次邀请吗?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清晨的阳光,很温暖。
“我听我爸提起过你。”她说道,“他说,你们七连有个技术过硬的陈排长,带兵很有一套。”
我愣住了。
她说的,是她爸,林副师长。
而不是她妈。
我原以为,她会因为我拒绝了她母亲的邀请而对我心存芥蒂,甚至会冷眼相待。可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谈论一个普通的同事。
“林副师长过奖了。”我有些结巴地回答,脸更红了。
“战士的伤没什么大碍,你不用太担心。”她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而是把注意力转回了病人身上,“你先带他去注射室打破伤风针,然后去药房取点消炎药。”
她给我开好处方,字迹和我上次在纸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娟秀,有力。
“谢谢你,林护士。”我接过方子,由衷地说道。
“这是我的工作。”她淡淡一笑,又低头开始收拾带血的纱布和器械,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相遇,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我带着刘浩去打了针,取了药。
走出卫生队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小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叫林薇的姑娘,和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娇生惯养的习气。她专业,沉静,温柔,又带着一种军人家庭特有的干练。
在她面前,我之前那些关于“门当户对”的顾虑,那些可笑的自尊和戒备,显得那么狭隘。
我第一次开始后悔。
或许,我真的错过了一些什么。
第4章 林副师长的“突然”视察
技术大比武如期举行。
我带着三排,在各个项目上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特别是在我最拿手的400米障碍和枪械分解结合项目上,我破了全师的记录。
颁奖的时候,师长亲自给我戴上了三等功的奖章。
那一刻,我感觉所有的汗水都没有白流。
比武结束后,连队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我的心里,却不再像以前那么平静了。
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卫生队那个白色的身影,想起她专注的眼神和温和的笑容。
我甚至会找些借口,比如去卫生队问问刘浩的伤口恢复情况,其实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但好几次,都扑了个空。她似乎很忙,要么是在手术室,要么是下部队巡诊去了。
日子就在这种若有若无的惦记中,一天天过去。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上午,我们连正在进行战术训练,连长张峰突然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陈岩!快!快整理队伍!林副师长来视察了!点名要看你们三排!”
我心里一惊。
副师长级别的首长下连队,一般都会提前通知,做好各种准备。这种“突然袭击”,极不寻常。
而且,点名要看我们三排?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不是因为我拒绝他家邀请的事,来找我“麻烦”了?
但军令如山,容不得我多想。我立刻吹响了哨子,集合队伍,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理好了军容风纪。
很快,一辆军用吉普车就开到了训练场边。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我们团长和政委,他们一脸紧张地陪在旁边。
然后,一个身材高大、肩上扛着两杠四星的军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林德山副师长。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头发有些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径直朝我们三排走来。
“报告首长!步兵七连三排集合完毕,请您指示!排长陈岩!”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报告。
林副师长在我面前站定,目光在我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胸前那枚崭新的三等功奖章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岩?”他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就是那个蒙着眼睛拆枪,比睁着眼还快的陈岩?”
“报告首长!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本事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他淡淡地说。
然后,他没有再理我,而是开始在队伍里巡视。
他不像有些领导,只是走个过场。他看得非常仔细。
他走到一个战士面前,让他把水壶拿出来,打开闻了闻,点点头:“嗯,是凉白开,很好。”
他又走到另一个战士面前,让他解开鞋带,检查他的脚:“有脚气没有?平时注意卫生,要勤换袜子。脚是步兵的命根子。”
他甚至亲自检查了我们挖的掩体,用手量了量深度和角度,还问了我好几个关于射界和伪装的专业问题。
我一一作答,额头上全是汗。
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在走形式,他是在用一个老兵的标准,来检阅我的部队,检阅我这个排长的工作。
最后,他走到了我们的武器架前。
“把你的枪拿过来。”他对我说。
我立刻将自己的那支半自动步枪递了过去。
他接过枪,没有看,而是直接闭上了眼睛,双手飞快地动作起来。
拉开枪机,卸下弹匣,拆解枪管、活塞……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行云流水,比我还要熟练!
不到三十秒,一支完整的步枪,就变成了一堆零件。
我们全排的人都看呆了。
然后,他又闭着眼睛,飞快地将零件组合了起来。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步枪恢复了原样。
他睁开眼,把枪还给我,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不错,枪保养得很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我听说,你两次拒绝了我爱人的邀请?”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挺直了胸膛,准备接受任何批评。
“是。”我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他追问。
我沉默了片刻,决定说实话。
“报告首长!我……我怕高攀不上。也怕别人说闲话。”
林副师长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十几秒,我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突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个实在人。”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团长和政委说:“这个兵,不错。有股子犟劲,但心是正的。技术好,责任心强,是个好苗子。”
团长和政委连连点头称是。
“好好干。”林副师长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部队里,需要的就是你这种靠本事说话的干部。”
说完,他便转身,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上车离开了。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连长张峰走过来,一拳捶在我肩膀上:“你小子,傻了?副师长这是在夸你呢!”
我摸了摸被他拍过的肩膀,感觉那里还留着一丝余温。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第5章 一张意外的任命书
林副师长视察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心态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刻意躲避去师部的机会。
给连里去取文件,或者送材料,我都会主动请缨。
我只是想,或许能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再遇到那个白衣身影。
然而,缘分这东西,你越是刻意去求,它越是躲着你。一连好几个星期,我都没能再见到林薇。
我甚至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当初的固执,是不是真的关上了一扇本该为我敞开的门。
就在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一份更大的“意外”砸到了我的头上。
那天下午,指导员把我叫到了连部。
他的表情很严肃,这让我心里有点打鼓。
“陈岩同志,”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你拆开看看吧。”
我疑惑地接过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
是师部政治部下发的任命书。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兹任命七连三排排长陈岩同志,为本连副连长。
副连长!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当排长才两年多,虽然自认为工作干得不错,也立了功,但按照部队的惯例,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么快就提拔。
我们连里,还有两个比我兵龄更长、资历更老的排长。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慌。
这一定是林副师长的意思。
是因为我拒绝了他家的邀请,他觉得亏欠了我,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和坦然,瞬间就崩塌了。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陈岩,最不屑于走后门,拉关系,到头来,却还是被扣上了一顶“关系户”的帽子。
这比直接批评我,还要让我难受。
“指导员,这……这不对吧?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指导员看着我,目光深邃:“组织上的决定,没有错不错的。这是对你工作的肯定。”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指导员打断了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和林副师长有关系,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指导员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份关于我的考察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我入伍以来的所有表现:从新兵连的训练标兵,到班长时带领全班荣获集体三等功,再到担任排长后,三排在历次考核和比武中的优异成绩……
报告的最后,是营党委和团党委的推荐意见,都对我给予了高度评价。
而推荐意见的落款日期,是在林副师长夫人第一次托人带话给我之前。
也就是说,在我还完全不知道“相亲”这回事的时候,组织上,就已经在对我进行考察了。
“陈岩,”指导员语重心长地说,“你以为干部提拔是儿戏吗?是某个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吗?”
“林副师长确实很欣赏你,但那是在他看了你的档案,看了你在技术大比武上的表现之后。他那次来我们连视察,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对你这个提拔对象的最后一次实地考察。”
“他想看看,你这个技术尖子,在带兵和日常管理上,是不是也一样过硬。他想看看,你这个年轻人,面对首长,是阿谀奉承,还是不卑不亢。”
指导员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至于林师长夫人请你吃饭的事,”指导员笑了笑,“那纯粹是一个母亲,想给自己的女儿找个好对象的私事。和你这次提拔,是两条完全不相干的线。”
“甚至可以说,”指导员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那两次‘不识抬举’的拒绝,反而让林副师长更加高看了你一眼。”
“他觉得,你是个有原则,有骨气,不攀附权贵的人。这样的干部,才值得信任,值得重用。”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一直纠结、自卑、甚至有些怨怼的,竟然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我用自己狭隘的心思,去揣度了一位首长的胸怀,和一个母亲的爱女之心。
我感觉自己的脸,比刚才更烫了。
那不是羞辱的烫,是羞愧的烫。
“去吧,”指导员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副连长了。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我站起身,对着指导员,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走出连部,外面的天很蓝,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我捏着那张任命书,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我不仅没有得罪林副师长,反而因为我的“犟”,得到了他的赏识。
我的提拔,靠的是我自己的努力和表现,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我想去见她。
我想以陈岩,不,是以副连长陈岩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见一见那个叫林薇的姑娘。
第6章 一碗清甜的绿豆汤
机会很快就来了。
被任命为副连长后,我的工作更忙了。除了协助连长抓全连的训练,还要负责后勤和装备管理。
那天,连里的几箱药品快要过期了,需要去师部卫生队更换一批新的。
连长本来想安排卫生员去,我主动把这个任务揽了下来。
“连长,我正好要去师部汇报工作,顺路。”我找了个借口。
张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懂的”笑意,点了点头。
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把任命书下来后新换上的“两杠一星”肩章擦了又擦,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才蹬上自行车,朝师部骑去。
心,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到了卫生队,我先去药房办好了药品更换的手续。然后,我装作不经意地,在走廊里溜达。
我看到了她。
她正坐在护士站的桌子后面,低着头写着什么。还是那身白大褂,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的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
我该怎么开口?
说“林护士,你好”?太生硬了。
说“好巧啊,你也在这儿”?这简直是废话。
我正在那儿抓耳挠腮,她却像有感应似的,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起了一抹笑意。
“陈副连长?”她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调侃。
我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叫我陈岩就行。”
“那怎么行,”她笑着说,“你现在可是首长了。”
她的笑容,让我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
“我来……我来换点药品。”我指了指药房的方向,解释道。
“换好了?”
“嗯,换好了。”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我来之前想好的一肚子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还是她先打破了尴尬。
“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里间,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搪瓷碗走了出来。
“天气热,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吧。我刚熬的。”
她把碗递给我。
那是一碗清清亮亮的绿豆汤,绿豆煮得开了花,汤色碧绿,还飘着几粒冰糖,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我接过来,碗还是温热的。
“谢谢。”我低声说。
我找了个旁边的长凳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清甜,爽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夏日的燥热,仿佛一下子就被驱散了。
她就站在我对面,看着我喝,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好喝吗?”
“好喝。”我点了点头,又大口喝了一口。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绿豆汤。
“我听我爸说,你老家是沂蒙山区的?”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是。一个叫陈家峪的小山村。”
“那儿……是不是很苦?”
我抬起头,看到她眼里的关切。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平等的,真诚的关心。
我心里一暖,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跟她讲我的家乡,讲那里的山,那里的水,讲我的爹娘,讲我小时候光着脚丫子满山跑的故事。
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问上一两句,眼神专注而认真。
我们聊了很久,从我的家乡,聊到她的工作,聊部队里的趣事,聊我们各自的理想。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她虽然是高干子女,但身上没有一点娇气。她热爱自己的工作,对每一个病人都尽心尽力。她说,能用自己的双手为战士们减轻痛苦,是她最开心的事。
她的价值观,和我惊人地相似。
我们都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什么,而在于他做了什么。
太阳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还给她。
“林薇同志,”我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我为我之前那两次的失礼,向你道歉。”
“我那时候,是有些……有些自卑,怕配不上你,也怕别人说闲话。是我太狭隘了。”
她接过碗,摇了摇头,笑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清澈如水:“其实,我妈第一次跟我提你的时候,我也很反感。我觉得这是包办婚姻。”
“但我爸告诉我,你是个很优秀的军人。他说,他看中的,不是你的家世背景,而是你这个人。”
“后来,在卫生队见到你,看到你对自己兵的那份紧张和爱护,我就知道,我爸没有看错人。”
她的坦诚,让我既感动又羞愧。
原来,她也曾有过和我一样的顾虑。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那……”我看着她,心跳得更快了,“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百合花。
“当然。”
她歪着头,俏皮地眨了眨眼:“陈副连长,以后来换药,可要提前打报告哦。”
我看着她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回连队,感觉脚下像踩着云彩一样。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我知道,一个新的开始,正在向我走来。
那碗清甜的绿豆汤,成了我和林薇爱情的起点。后来,我们结婚,生子,相濡以沫地走过了五十多个春秋。
我从副连长,到连长,再到营长,团参谋长……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踏实实。我的每一次进步,都离不开我自己的努力,也离不开她在背后的支持。
我再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过。
因为林薇和她的家人让我明白,真正的门当户对,不是家世和财富的对等,而是精神和灵魂的契合。
一个人的高贵,不在于他身居何位,而在于他是否拥有正直的人格,和一颗坚守原则的心。
如今,我也老了,成了一个给孙子修玩具的老头。
但我时常会想起一九六八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两次被我拒绝的邀请,和那一次卫生队的偶然相遇。
那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岔路口。
我很庆幸,我当初选择了那条最难走,但也是最能让我挺直腰杆的路。
因为那条路,不仅让我收获了事业上的成功,更让我遇到了那个愿意为我熬一辈子绿豆汤的人。
我放下手里的锉刀,那个小小的塑料卡扣,已经被我用铜丝巧妙地固定好了。
我拿起桌上的绿豆汤,一饮而尽。
还是那么清甜,就像五十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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