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齑暮盐(千古奇文《送穷文》唐·韩愈)
韩愈,韩昌黎,古文运动的巨擘,儒家道统的捍卫者,一生以笔为剑,欲扫六朝绮靡,复归秦汉风骨。然而,这位在后世眼中“文起八代之衰”的宗师,却在《送穷文》中,展露了其精神世界的另一面。此文作于其仕途困顿、生活清贫之时,他备下车船干粮,欲将缠身四十余年的“穷鬼”送走。全文以奇诡的寓言笔法,展开了一场与自身困厄的对话,其主旨远非抱怨贫寒,而是在自嘲与辩驳中,完成了一次对自身命运与价值信念的深刻确认——那五个被他驱逐的“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之鬼,恰恰是他高尚人格与独立精神的写照。

《送穷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
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唯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
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仇怨。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穷”与“达”万物齐一
若请庄子来评点这场“送穷”,他或许会捻须微笑。“穷”与“达”,是命运之风吹向生命之舟的不同方向,皆是“道”的偶然显现。韩愈将“智穷”定义为“恶圆喜方”,在庄子眼中,这恰是“不夭斤斧,物无害者”的散木之智,是得以全其天年的根本。那“文穷”所言的“怪怪奇奇,不可时施”,不正契合了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的“神乎其技”吗?技艺臻于化境,必然超越世俗规范,显得“怪奇”。韩愈欲送之而后快的“五穷”,在齐物论的观照下,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是他得以保持精神独立、不与世沉浮的“天机”。他烧车毁船,最终请回五鬼,可视为一种无意识的“安时而处顺”,接受了命运赋予他的独特棱角,与那个“不圆”的自我达成了和解。
“穷鬼”即“菩提”破执去相
禅宗讲“烦恼即菩提”。六祖惠能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那让韩愈“饥我寒我,兴讹造讪”的五穷鬼,何尝不是助他觉悟的“善知识”?禅门修行,正在于“转”字,转烦恼为菩提,转无明为般若。韩愈与五鬼的对话,正是一场激烈的“机锋转语”。
智穷之“羞为奸欺”,是持戒。
学穷之“高挹群言”,是破文字相,求其神髓。
文穷之“祗以自嬉”,是去功利心,得创作大自在。
命穷之“面丑心妍”,是修忍辱,明心见性。
交穷之“吐出心肝”,是直心是道场。
五鬼的最终宣言:“吾立子名,百世不磨。惟乖于时,乃与天通。”这简直是振聋发聩的“喝破”!它点醒韩愈,他所遭遇的一切困厄,正是他成就不朽的资粮。当他“垂头丧气,上手称谢,延之上座”时,便是“顿悟”了——不是外在的穷鬼困扰他,而是他内心的分别执着在折磨自己。一旦识得“五鬼”即“五智”,当下便得解脱,何须外送?
“心外无物”莫向外求
王阳明有言:“心外无物,心外无理。”韩愈的这场“送穷”仪式,向外部世界驱逐“穷鬼”,殊不知,这“穷”的根源,正在他的内心对“穷”的认知与态度上。阳明心学强调“事上磨练”。这“五穷”所带来的种种境遇,正是磨练其心性的最好道场。
“智穷” 是不愿违背良知去圆滑媚俗,此心光明,夫复何求?
“学穷” 是追求“本心”与“天理”的契合,而非沉溺于训诂章句。
“文穷” 是“发于吾心,著于文章”,只问此心是否真诚,不问能否施于时。
“命穷” 是“素患难,行乎患难”,在逆境中体会“君子无人而不自得”的境界。
“交穷” 是“以直报怨”,但求内心之坦荡,不虑他人之怨仇。
韩愈最终将五鬼“延之上座”,可以看作是他“心”的胜利。他不再将外在的贫富、荣辱、顺逆作为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准,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内心,确认了那条“惟乖于时,乃与天通”的内在良知之路。他的“穷”,从此不再是世俗意义上的匮乏,而是一种“此心自有浩然气,身在穷途不觉穷”的富足与强大。
生命中最难送走的,往往是我们最真实的自己
《送穷文》的结局,并非妥协,而是一场盛大的凯旋。它告诉我们,生命中最难送走的,往往是我们最真实的自己。当我们停止与命运中那些看似不堪的部分对抗,转而审视、接纳并最终理解它们时,它们便会从纠缠我们的“鬼”,蜕变为成就我们的“神”。这,或许是韩愈在千年前,留给我们的最深沉的智慧。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无忧知识网立场,如有侵权请联系站长处理,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51zs.dalvwang.com/chengyu/15171.html
友情合作:科讯网

上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