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不着(妈一直跟我生活,前几天去看姐,住了不到三天,姐来电_赶紧接走)
手机在桌上震动时,我正对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发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是那种嗡嗡的,不依不饶的,带着一股子非要你看到它不可的狠劲儿的震动。
来电显示是“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像是夏天暴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黏糊糊的、沉甸甸的湿气,糊住了我的每一个毛孔。
我妈去她那儿,今天算第三天。
准确地说,是两天零一个上午。
我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凑到耳边,我姐林静那尖锐的、被怒火烧得劈了叉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林墨!你赶紧过来!现在!立刻!马上!把你妈给我接走!”
声音大到形成了某种物理攻击,震得我耳膜发麻。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她扭曲的、涨红的脸。
“怎么了?”我问,语气里是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开始了一连串的、不带喘气的控诉。
“你知不知道你妈都干了些什么?她要把我的家给拆了!把我的孩子给毁了!我请的月嫂都被她气跑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告诉你,我一分钟都忍不了了!”
月嫂?
我揉了揉太阳穴。
对,她刚生了孩子,还在月子里。
我妈这次过去,名义上是“照顾她,看看外孙”,实际上,我俩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我为了换取几天清净,连哄带骗把老太太送过去的一个借口。
“她又干什么了?你慢点说。”我试图安抚她,虽然我知道这基本是徒劳。
“慢点说?我怎么慢点说?”
“她昨天半夜,非要给宝宝绑腿,说不绑以后就是罗圈腿!我跟她说了八百遍科学育儿,她听吗?她当着月嫂的面,说人家是骗钱的,说我们这代人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坏了!今天早上,她又用她那套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偏方,熬了一碗黄连水,要给刚出生十几天的孩子去胎毒!我拦着她,她就哭,说我这个当女儿的没良心,她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我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她行走江湖几十年的独门绝技。
“还有!她把我冰箱里给宝宝冻的母乳,全给倒了!说是凉的,对孩子不好!那是我的血啊!林墨!我的血!”
我沉默了。
这个,确实过分了。
“还有厨房,她把我所有的东西都重新摆了一遍,说我的收纳不接地气,浪费空间!我的锅碗瓢盆现在在哪我都找不着!还有我老公,她当着我老公的面,说他一个大男人,赚那么点钱,让我姐跟着受苦,连个好点的月嫂都请不起!”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完了。
这是把所有雷区都精准地踩了一遍,还是穿着钉鞋跳着踩的。
“你听见没有?林墨!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出发,我就把你妈扔到楼下小区门口!我不管了!”
“别别别,”我赶紧说,“我这就去,我这就收拾东西,我现在就出发。”
“搞快点!”
电话“啪”地一声被挂断了。
屋子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行没写完的代码,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着光标,像是在嘲笑我。
我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刚刚那通电话抽干了。
养猫的人都知道,猫是一种需要自己独立空间的动物。
我也是。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不被打扰的、属于我自己的空间,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码和逻辑理顺。
而我妈,就是那个空间的终极破坏者。
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
她爱我,爱这个家,爱得甚至有些用力过猛。
她会天不亮就起床给我做早饭,尽管我说了八百遍我早上只喝咖啡。
她会把我换下来的衣服立刻扔进洗衣机,不管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能不能机洗。
她会收集所有她认为“有用”的塑料袋和瓶瓶罐罐,把阳台堆得像个废品回收站。
她会在我工作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端进来一盘切好的水果,然后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屏幕,发出“哎哟,这都是些什么洋文,眼睛都要看坏了”的感叹。
每一次,我的思路都会像被拦腰斩断的蚯蚓,痛苦地扭曲几下,然后彻底死掉。
我跟她沟通过。
用尽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方式,温和的,恳求的,甚至是争吵的。
没用。
她的逻辑自成一个闭环:我都是为你好 > 你为什么不领情 > 你就是嫌我老了,烦我了 > 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 开始哭。
然后,我就败下阵来。
所以,当半个月前,我姐宣布她生了个大胖小子时,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而是解脱。
一个绝佳的、让她暂时离开我一段时间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我花了两天时间,描绘了一幅“姐姐刚生完孩子身边没人照顾多么可怜”的悲惨画卷,又花了一天时间,阐述了“您作为姥姥亲临指导是多么重要”的宏伟蓝图。
我妈被我说动了。
她带着一种“拯救世界”的使命感,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我送她去高铁站那天,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我看着她消失在安检口背影,差点就在站台上欢呼起来。
自由。
久违的、新鲜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自由。
我以为,这自由至少能持续一个月。
我甚至已经计划好了,这一个月里,我要通宵写代码,吃垃圾食品,把音乐开到最大声,在地板上随便乱躺。
然而,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到三天。
我苦心经营换来的自由,保质期,不到七十二小时。
我抓起车钥匙,换了件衣服,连电脑都来不及关,就冲出了门。
我那只叫“毛线”的英国短毛猫,蹲在门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是啊,傻子。
自以为是的傻子。
从我的城市开车到我姐所在的城市,不算堵车,要三个半小时。
一路上,我把车窗开到最大,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头疼。
我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我姐电话里的咆哮,和我妈可能会有的反应。
无非就是那几样。
委屈。
“我都是好心。”
愤怒。
“她就是这么对她亲妈的?”
伤心。
“我老了,没用了,人人都嫌我。”
这些情绪,像一盘盘已经馊掉的菜,在我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被反复端上餐桌。
我爸还在的时候,情况还好一些。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但极有智慧的男人,他总能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化解我妈那些过剩的、无处安放的“爱”。
我妈让他别抽烟,把他的烟藏起来。
他也不吵,就笑呵呵地说:“好,听你的,我下楼溜达一圈,呼吸点新鲜空气。”然后,带着一身烟味回来。
我妈让他穿秋裤。
他就当着她的面穿上,出了门就找个公共厕所脱下来塞进包里。
他总说:“你妈这个人,你得顺着她,哄着她。她要的是个态度,不是结果。你让她觉得她赢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学不会。
我姐也学不会。
我姐林静,性格像火,一点就着。从小到大,她和我妈的战争就没停过。
我妈嫌她穿得暴露,她就故意买更短的裙子。
我妈不让她早恋,她高三那年就敢把男朋友带回家吃饭。
她们母女俩,就像是两块同极的磁铁,一靠近,就互相排斥,火花四溅。
而我,夹在中间,从小扮演的就是那个和事佬、灭火器、情绪垃圾桶的角色。
我爸去世后,这个担子,就完完全全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我妈顺理成章地搬来和我一起住。
一开始,我也尝试过抗争。
我说:“妈,我有我的生活习惯。”
她说:“你的生活习惯不健康,我得帮你改。”
我说:“妈,我工作的时候,你能不能别进来?”
她说:“我看你太辛苦,给你送点吃的,这也有错?”
我说:“妈,那些塑料瓶子真的没用,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她说:“你就是大手大脚惯了,不知道过日子。万一哪天用得上呢?这叫有备无患。”
后来,我放弃了。
因为我发现,所有的争吵,最后都会以她的眼泪和我的愧疚告终。
我开始学会我爸那套。
阳奉阴违。
她做的早饭,我端着,进了房间就倒掉。
她买的衣服,我收下,挂在衣柜最里面,再也不碰。
她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我应付着,加了微信,然后屏蔽朋友圈。
我和我的伴侣陈阳,谈了三年恋爱,一直没敢告诉她。
陈阳是个摄影师,自由职业,生活作息和我一样,昼伏夜出。
我妈要是知道了,绝对会爆炸。
在她眼里,这不叫自由职业,这叫“没个正经工作”。
我们的关系,就像是地下党接头,充满了紧张和刺激。
我活得像个间谍。
在自己的家里,演着一个孝顺、听话、单身、生活规律的好儿子。
累。
真的累。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写完代码,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会觉得一阵巨大的虚无。
我到底在为谁而活?
车子下了高速,导航提示我,距离我姐家还有十五分钟。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我姐家的小区,是个高档小区,环境很好,绿树成荫。
但我没心情欣赏。
我把车停在楼下,在车里坐了五分钟,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推门下车。
电梯里,光洁的镜面映出我疲惫的脸。
黑眼圈,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
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难民。
也差不多。
我家就是我的战场。
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我姐夫,张诚。
一个老实巴交的程序员,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里都放光了。
“林墨,你可算来了。”他压低声音,把我拉进门。
屋子里,一股奶味、消毒水味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息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人。
婴儿房里,传来我姐压抑的哭声,和婴儿的啼哭声。
我妈呢?
“人呢?”我问姐夫。
“在……在客房。”姐夫指了指紧闭的房门,一脸的尴尬和无奈,“吵了一上午了,月嫂都……都说要提前结束合同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我走到婴儿房门口,门虚掩着。
我姐林静坐在床边,抱着孩子,一边晃一边掉眼泪。
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小脸通红。
那个据说被气跑了的月嫂,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帮忙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我姐看见我,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我走过去,看了看孩子。
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怎么回事?”我问。
“你问你妈!”我姐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她就是个疯子!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君!”
她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又添油加醋地、带着强烈主观情绪地,对我重新控诉了一遍。
从黄连水到绑腿,从倒母乳到人生攻击她老公。
月嫂在旁边,时不时地点头,像个捧哏的。
我听着,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事,分开看,好像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矛盾。
但当它们在三天之内,密集地、高强度地爆发在一个刚生完孩子、荷尔蒙紊乱、睡眠严重不足的产妇身上时,就足以引发一场海啸。
“行了,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我去跟妈谈谈。”
“谈?有什么好谈的?”我姐冷笑,“你把她接走,立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
这话就有点重了。
我皱了皱眉。
“林静,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她是我妈,就可以毁了我的生活吗?我告诉你林墨,我受够了!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要管!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考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现在我结婚了,生孩子了,她还要来指手画脚!她那套早就过时了!早就被时代淘汰了!她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哭得更响了。
月嫂赶紧把孩子接过去,轻声哄着。
我看着我姐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说得对。
但,她不懂。
我妈不是不明白。
她是害怕。
她害怕自己被时代淘汰,害怕自己变得没用,害怕自己跟我们没有共同语言,害怕自己被我们抛弃。
所以她要拼命地“管”,拼命地把她的意志强加在我们身上。
因为,“管”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她还熟悉的连接方式。
这是一种很可悲的控制欲,根源是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我没法跟我姐解释这些。
在她的情绪点上,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
我只能说:“你先冷静一下,我去看看她。”
我转身,走向客房。
手搭在门把手上,我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门后面,是另一个情绪的漩涡。
我推开门。
我妈正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无声地哭。
房间里没开灯,光线很暗,她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小和孤单。
听到开门声,她迅速地抹了把脸,回过头来。
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墨墨,你来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限的委"屈和凄凉。
“你姐姐……她……她要把我赶出去……”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没说话,只是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开始跟我诉苦。
版本和我姐的,自然是天差地别。
在她的叙述里,她是一个尽心尽力、不辞劳苦的好姥姥。
给外孙绑腿,是“为了他好,怕他以后腿型难看”。
喂黄连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去胎毒有奇效”。
倒掉冻奶,是“心疼孩子,怕他吃了拉肚子”。
重新整理厨房,是“看不得他们年轻人乱糟糟的,帮他们收拾利索点”。
说女婿,是“心疼女儿,随口那么一提,绝对没有恶意”。
至于月嫂,那更是“一个外人,懂什么?就会胡说八道骗钱”。
她把自己所有的行为,都用“我都是为了你们好”这个万能的理由,包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我姐的“不孝”和“没良心”。
“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现在她就这么对我?”
“我大老远跑来照顾她,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她就为了一个外人,这么说她亲妈?”
“我还能活几年啊?我就想看看外孙,帮衬她一把,我有什么错?”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这些逻辑,我太熟悉了。
它们像一个坚固的茧,把我妈包裹在里面。
在这个茧里,她永远是无私的,奉献的,正确的。
所有的问题,都是别人的问题。
所有的矛盾,都是因为别人“不理解”、“不领情”、“没良心”。
我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和眼角深刻的皱纹,心里那股子烦躁,忽然就淡了一些,转化成了一种无力的悲哀。
她不是在撒谎。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她活在她的逻辑里,并且深信不疑。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回家吧。”
她愣住了。
她可能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去帮她和我姐“评理”,去当那个和事佬。
她没想到,我直接选择了“带她走”。
这对她来说,意味着,我也站到了我姐那边。
意味着,我也“不要她了”。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也是来赶我走的?”她的嘴唇哆嗦着。
“不是赶,”我说,“姐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让她自己先清净清净。我们先回去,过段时间再说。”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客观。
但她还是听出了里面的“抛弃”意味。
“清净?她就是嫌我烦!你也嫌我烦!你们都嫌我!”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好啊!林墨!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也学会跟你姐一样,来对付你妈了!”
“我没有。”我说,感觉无比疲惫。
“你就有!我算是看透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我早点死!我死了,就没人碍着你们了!”
她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数落我的“罪状”。
从我小时候不听话,到长大了不找对象,再到如今“伙同姐姐欺负她”。
我没有反驳。
我知道,任何反驳都会演变成更激烈的争吵。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看一场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烂俗的独角戏。
直到她自己说累了,哭累了。
她重新坐回床边,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墨墨,连你也不要妈妈了吗?”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妈,没有人不要你。”
“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她。
也刺中了我。
是啊,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我姐已经有了她自己的家。
而我和我妈,那个被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又算什么呢?
一个临时的、互相忍耐的收容所吗?
我帮我妈收拾行李。
来的时候,两个大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里面有她给外孙准备的各种手工缝制的小衣服、小鞋子,还有她自己做的各种酱菜、腊肉。
现在,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又要被带回去。
我姐夫张诚,一直站在门口,想帮忙又不敢进来,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
“林墨,这……这事儿闹的……”
“没事儿,姐夫。”我对他笑了笑,“你多担待点,林静她还在月子里,你多照顾她情绪。”
“哎,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其实妈也没什么坏心,就是……就是观念太老了,跟我们实在合不来。”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问题的根结。
不是谁对谁错,是谁好谁坏。
是两代人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生活方式、价值观念、思维逻辑,全方位的不同。
这种不同,在平时,可以被亲情和距离稀释。
但一旦在同一个屋檐下,短兵相接,就会爆发出毁灭性的能量。
我拎着箱子走出客房。
我姐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眼睛红肿,看着我们。
她没说话。
我妈也没看她,低着头,径直往门口走。
一场母女重逢,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决裂”的方式,狼狈收场。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走到门口,我妈换鞋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我姐,突然开口了。
“妈。”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妈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你自己多保重身体。”
我姐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妈还是没回头,也没应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知道,她们俩心里,都难受。
但她们都太倔强了,谁也不肯先低头。
就像两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想要拥抱,却只会把对方刺得遍体鳞伤。
我跟姐夫和月嫂道了别,拎着箱子追了出去。
电梯里,我妈一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失落、悲愤和茫然的表情。
仿佛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漫长。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也不敢问。
我怕一开口,又会引爆一颗新的地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昏黄的光影。
我忽然觉得很饿。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一杯咖啡。
“妈,饿不饿?我们去服务区吃点东西吧?”我打破了沉默。
她没反应。
我又问了一遍。
她才缓缓地回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空洞。
“不饿,没胃口。”
说完,她又把头扭了过去。
我叹了口气,继续开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幽幽地开口了。
“墨墨,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会?”我干巴巴地说。
“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嫌?”
她没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俩拉扯大……不容易啊……”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什么‘科学’、‘逻辑’……我只知道,怎么对你们好,我就怎么做……”
“我给孩子绑腿,是怕他以后被人笑话。我给他喂黄连水,是怕他生病受罪。我把你姐的厨房重新弄一遍,是想让她做饭的时候能顺手一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为了他们好?”
“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嫌我,我知道。你……你也嫌我吧?”
她终于把头转了过来,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那一刻,我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不耐烦,所有的疲惫,瞬间土崩瓦解。
我把车缓缓地停在了紧急停车带上。
我转过身,看着她。
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
她真的老了。
皮肤松弛,眼袋低垂,头发花白。
记忆里那个总是精力充沛、嗓门洪亮、能一个人扛起一袋米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因为女儿一句话就伤心欲绝、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讨人嫌”的、脆弱的老太太。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
“妈。”
我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我说不出那些“你没有错”、“姐不是那个意思”的安慰话。
因为我知道,那是谎言。
她有错。
她的爱,太沉重,太窒息,带着强烈的控制和自我满足。
我姐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姐就是那个意思。
我姐就是嫌她烦了。
我也一样。
我们都是自私的、渴望摆脱束缚的、不孝的子女。
我们一方面享受着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一方面又对这种照顾感到厌烦和窒息。
我们既要她付出,又要她闭嘴。
我们多残忍。
“妈,”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你没有讨人嫌。”
“你只是……太爱我们了。”
“爱得……让我们有点喘不过气。”
“你和我姐,都没有错。错的是方式。”
“我们都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距离。你明白吗?”
她看着我,似懂非懂。
眼里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流。
“我……我只是怕……”她哽咽着说,“我怕我什么都不做,就成了一个没用的废人……我怕你们……以后就真的不管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所有行为背后,那最深层的恐惧。
她不是要控制我们。
她是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害怕被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抛弃,更害怕被我们抛t弃。
她能为我们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我们懂得东西,她越来越不懂。
我们的世界,离她越来越远。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她那套陈旧的、过时的、她唯一熟悉的方式,来拼命地、笨拙地,对我们好。
以此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存在感和安全感。
而我们,却粗暴地,把她这点可怜的自尊,撕得粉碎。
我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掉眼泪。
“不会的。”我说,声音因为哽咽而有些变形。
“我们永远不会不管你。”
“你是我妈。你姐也是你女儿。”
“我们是一家人。”
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没有再劝她。
我知道,她需要发泄。
我也需要。
等她哭够了,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我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里的气氛,不再那么压抑了。
虽然还是很沉重,但多了一丝丝温情。
“墨墨,”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是不是……有朋友了?”
我心里一惊,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啊?什么朋友?”我装傻。
“女……女朋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没有啊,妈,我天天在家写代码,哪有时间找女朋友。”我矢口否认。
这是我的条件反射。
“你别骗我了。”她叹了口气,“上次我给你收拾房间,在你枕头底下,看到两张电影票。”
“是上个月的,‘爱乐之城’。两张连号的。”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百密一疏。
我和陈阳去看的那场电影。
我随手把票根塞到了枕头底下,后来就忘了。
“我……那是我跟同事去看的。”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男同事女同事啊?”她追问。
“……男的。”
“两个大男人,去看那种情情爱爱的电影?”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了。
车里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令人窒息。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的侧脸上来回扫射。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墨墨。”
她又叫了我一声。
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你跟妈说实话。”
“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方向盘在我手里,差点打滑。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停在了路边。
后面的车,按着喇叭,愤怒地从我旁边绕了过去。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不敢看她。
我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
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毫无预兆地到来。
我准备了无数次的开场白,设想了无数种她的反应。
暴怒,哭泣,咒骂,甚至是以死相逼。
我以为,我会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一个温馨的咖啡馆,用最温和的语言,慢慢地,告诉她一切。
而不是在这样一个狼狈的、刚刚经历了一场家庭战争的、筋疲力尽的夜晚。
在高速公路的路边。
“你看我干什么?”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好好开你的车。”
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动。
我像一尊雕塑一样,僵在驾驶座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震惊,有失望,有迷茫,还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疲惫。
“算了。”
她说。
“开车吧。”
“回家。”
我重新发动了车子。
接下来的路,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层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许多年的窗户纸,被她用一种最出其不意的方式,捅破了。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平静。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我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毛线听到动静,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用头蹭了蹭我的裤腿。
我开了灯。
屋子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空荡荡的。
我妈默默地把她的行李箱拖进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陈阳发了条微信。
“她可能……知道了。”
陈阳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从我姐的咆哮,到我妈的崩溃,再到最后在车上那段令人窒息的对话。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脑子很乱。像一团浆糊。”
“别怕。”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一种温暖而安定的力量。
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那你妈……她现在怎么样?”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
“也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陈阳安慰我,“也许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需要点时间。”
“但愿吧。”我苦笑。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妈房间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间。
我妈已经起来了。
她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我闻到了小米粥的香味。
她给我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
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酱黄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们都知道,不是。
我们俩坐下来,默默地喝着粥。
谁也不说话。
气氛尴尬得能用刀子割开。
“妈。”我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
“昨天车上……”
“吃饭吧。”她打断了我,“粥快凉了。”
她又把头低了下去。
这是一种逃避。
我明白。
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
或者说,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我也一样。
那顿早饭,我们吃得食不知味。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我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
我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交流少得可怜。
她还是会给我做饭,洗衣,收拾房间。
但她不再唠叨我,不再管我几点睡,不再问我工作上的事。
她变得……小心翼翼。
像一个在我家借住的、怕给主人添麻烦的远房亲戚。
这种感觉,比她天天跟我吵架,还要让我难受。
我好几次想跟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张布满愁云的脸,我又咽了回去。
我怕。
我怕我说错一句话,就会彻底摧毁她。
摧毁她固守了一辈子的价值观。
摧毁我们之间那点岌岌可危的亲情。
一个星期后,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我们自那天不欢而散后的第一次通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
“妈……还好吧?”她问。
“不太好。”我说。
我把那天晚上车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是真的?”她问。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上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别的男生都在追女孩,就你,天天泡在图书馆,跟那个……叫什么来着,对,陈阳,天天待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觉。”
“没想到……是真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震惊和厌恶。
只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慨。
“那……妈什么反应?”
“没反应。”我说,“她就当不知道。我们俩现在,谁也不提这事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姐说,“她心里肯定憋着事儿呢。老人家,最怕心里有事,会憋出病来的。”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我回来一趟吧。”她说,“我们俩,一起跟她谈谈。”
我有些意外。
“你?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想看见她了吗?”
“气话而已。”她叹了口气,“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妈。”
“而且,这次的事,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在月子里,跟她发那么大脾气。”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都太自私了。”
“我们只想让她按照我们的方式来爱我们,却从来没想过,她会不会,懂不懂。”
我姐的话,让我心里一暖。
我们俩,从小吵到大。
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她永远是那个最靠得住的亲人。
“好。”我说。
周末,我姐夫开着车,把我姐和孩子都送了回来。
我妈看到他们,特别是看到外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虽然还是很勉强。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气氛,依然有些凝重。
饭后,我姐夫带着孩子去公园散步了。
家里,只剩下我们母子三人。
决战的时刻,到了。
还是我姐先开的口。
她先为那天的事情,跟我妈道了歉。
我妈摆了摆手,说:“过去了,不提了。”
然后,我姐话锋一转。
“妈,关于林墨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我妈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眼神却在飘忽。
“他有什么事?”她还在装糊涂。
“妈。”我姐握住她的手,“我们都知道了。”
“他跟陈阳的事。”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衣襟。
“您别这样。”我姐的声音很温柔,“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喜欢谁,是自己的自由。”
“林墨他是个好孩子,陈阳我也见过,也是个好孩子。他们俩在一起,能互相照顾,挺好的。”
我妈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她低垂的头,和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妈。”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对不起。”
“我不该瞒着您这么多年。”
“我怕您生气,怕您伤心,怕您觉得丢人。”
“但是,妈,我是真的喜欢他。”
“跟他在一起,我很快乐,很踏实。”
“求求您,成全我们吧。”
我妈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已经老泪纵横。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那双粗糙的、干瘦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傻孩子。”
她哽咽着说。
“你是我儿子。”
“你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我这个当妈的,能看不出来吗?”
“我只是……只是想不通……”
“我只是……怕你以后老了,没人照顾……”
“怕你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同意,有用吗?”
“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她说着,泣不成声。
我和我姐,也跟着她一起哭。
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隔阂,不解,和爱,都哭了出来。
那场谈话,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我妈没有说“我同意”,也没有说“我接受”。
但我们都知道,那堵在我们之间最厚的墙,已经塌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后来,我试着,让陈阳慢慢地,走进我们的生活。
一开始,是以“我好朋友”的身份。
他会来家里吃饭,会陪我妈聊天,会帮她修电脑,换灯泡。
他是个很温暖,很有耐心的人。
我妈对他,从一开始的戒备、审视,慢慢地,变成了一种默许。
她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菜。
会在他来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会嘴上说着“别老麻烦人家”,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察)觉的欢喜。
再后来,我姐家搬了新房,离我们很近。
她隔三差五地,就带着孩子过来。
我们家,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我妈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
她不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
她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跟我姐视频,看外孙。
她开始跟着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去跳广场舞。
她甚至,还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她的世界,不再只有我。
她有了她自己的生活。
而我,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下午,陈阳来家里。
我妈正在阳台上,侍弄她的那些花花草草。
陈阳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拎起了水壶。
“阿姨,我来吧。”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个年轻,一个年迈。
那个画面,很温暖,很和谐。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
毛线在我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那些曾经以为无法和解的矛盾,在爱和时间的面前,终究会找到一个出口。
就像我妈,她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我。
但她选择了“接受”。
因为,她爱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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