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大宗(庄子《天道》:原文+译文)

庄子,名周,战国时期宋国蒙(一说为今河南商丘民权县 ,一说为山东省菏泽市东明,一说为安徽省亳州市蒙城县 )人。 战国中期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道家学派代表人物,与老子并称“老庄”。唐玄宗天宝初,被诏封为南华真人,《庄子》一书亦因之被奉为《南华真经》。
《天道》
庄子
【原文】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
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
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
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
【译文】
天道循环运行而不积聚滞塞,因此万物得以生成;
帝王之道循环运行而不积聚滞塞,因此天下百姓归顺;
圣人之道循环运行而不积聚滞塞,因此四海之内臣服。
明晓天道规律、通达圣人之理,在帝王之德上做到六通四辟的人,他们的自然行为,皆出于无心而无不宁静。
【原文】
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
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
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
水静犹明,而况精神!
圣人之心静乎!
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译文】
圣人的宁静,并非因为宁静美好才刻意追求宁静;
而是万物都不足以扰乱其心神,因此自然宁静。
水静止时能清晰映照须眉,平面符合水准,高明的工匠会取法于此。
水静止尚且清明,更何况圣人的精神!
圣人的内心宁静啊!
如同天地的明镜,万物的镜子。
【原文】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
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
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
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
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
【译文】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的准则、道德的极致,因此帝王与圣人都栖息于这种境界。
栖息于此便会虚空,虚空便会充实,充实便合乎自然之理。
虚空则宁静,宁静则能自然而动,行动便能有所成就。
宁静则无为,无为便会让各司其职的人各负其责。
无为则心境愉悦,心境愉悦的人不会被忧患困扰,寿命自然长久。
【原文】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
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
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
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
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
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
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
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译文】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万物的本源。
明白这个道理而南向为君,便是尧那样的君主;
明白这个道理而北向为臣,便是舜那样的臣子。
凭借这个道理居于上位,是帝王天子的德行;
凭借这个道理居于下位,是玄圣素王的处世之道。
凭借这个道理退居闲游江海,山林隐士都会信服;
凭借这个道理进而安抚世间百姓,便能功大名显而天下统一。
宁静则成为圣人,行动则成为帝王,无为而尊贵,保持朴素则天下无人能与之争美。
【原文】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
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
【译文】
明白天地之德的人,这就叫掌握了根本与宗原,是与天和谐的人;用这种品德调和天下,是与人和谐的人。
与人和谐,称为人乐;与天和谐,称为天乐。
【原文】
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
【译文】
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粉碎万物却不算暴戾,恩泽遍及万世却不算仁爱,长于上古却不算长寿,覆盖天地、雕刻万物之形却不算精巧,这就叫天乐。
【原文】
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
【译文】
因此说:‘知晓天乐的人,活着时顺应自然运行,死去时融入万物变化。宁静时与阴同德,行动时与阳同波。’
所以知晓天乐的人,不怨天、不怪人、无物累、无鬼责。
【原文】
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
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
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译文】
因此说:‘他的行动顺应天道,他的宁静契合地道,一心安定便能称王天下;鬼神不作祟,灵魂不疲惫,一心安定则万物臣服。’
这是说将虚静推及天地,通达万物,这就叫天乐。天乐,是圣人用心灵滋养天下的境界。”
【原文】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
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
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
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
【译文】
帝王的德行,以天地为宗本,以道德为核心,以无为为常道。
无为,便能运用天下之力而有余;
有为,便会被天下所役使而不足。
因此古代的人珍视无为。
【原文】
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
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
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
【译文】
上位者无为,下位者也无为,这是下位者与上位者同德,同德则无法体现君臣之分;
下位者有为,上位者也有为,这是上位者与下位者同道,同道则无法体现君主之尊。
上位者必须无为而运用天下,下位者必须有为而被天下所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
【原文】
故古之王天下者,
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
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
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
【译文】
因此古代称王天下的人,
智慧即便能包罗天地,也不亲自思虑;
辩才即便能修饰万物,也不亲自言说;
能力即便能穷尽海内,也不亲自作为。
【原文】
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
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
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译文】
天不生产而万物自然化生,地不生长而万物自然孕育,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就功业。因此说没有比天更神妙的,没有比地更富足的,没有比帝王更伟大的。因此说帝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这便是凭借天地之力、驾驭万物、运用人群的道理。
【原文】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
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
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
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
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
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
【译文】
根本在于上位的君主,末梢在于下位的臣子;纲要在于君主,细节在于臣子。
三军与各种兵器的运用,是德行的末梢;
赏罚利害与五刑的法度,是教化的末梢;
礼仪法度、形名核对,是治理的末梢;
钟鼓之音、羽旄之舞,是乐的末梢;
哭泣丧服、礼仪隆杀,是哀的末梢。
【原文】
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
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
【译文】
这五种末梢,必须依靠精神的运行、心术的活动,才能得以施行。
追求末梢之学,古代就有,但并非应当优先之事。
君主在先而臣子随从,父亲在先而儿子随从,兄长在先而弟弟随从,长辈在先而晚辈随从,男子在先而女子随从,丈夫在先而妻子随从。
尊卑先后,是天地的运行秩序,因此圣人取法于此。
【原文】
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
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
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
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
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译文】
天尊地卑,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是四时的顺序。万物化生,萌芽区分而各有形状,盛衰消长,是变化的流转。天地最为神妙,尚且有尊卑先后的秩序,更何况人间之道呢!宗庙崇尚亲族,朝廷崇尚尊贵,乡党崇尚年齿,行事崇尚贤能,这是大道的秩序。谈论道却违背其秩序,就不是真正的道;谈论道却不是真正的道,又从哪里获取道呢!
【原文】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
先明天而道德次之,
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
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
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
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
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
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
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
【译文】
因此,古代明晓大道的人,
先明了天道,再明了道德;
道德明了后,再明了仁义;
仁义明了后,再明了名分职守;
名分职守明了后,再明了形名对应;
形名对应明了后,再明了因才授任;
因才授任明了后,再明了推究省察;
推究省察明了后,再明了是非界限;
是非界限明了后,再明了赏罚标准。
【原文】
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
必分其能,必由其名。
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
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
【译文】
赏罚标准明了后,愚者与智者各安其位,贵贱之人各履其责,贤能与不肖之人各顺其本性。
必定依据才能分工,必定依照名分任职。
用这种原则侍奉君主、养育百姓、治理万物、修养自身;
智谋不用,一切回归自然本性,这就叫太平,是治理的极致。
【原文】
故书曰:“有形有名。”
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
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
【译文】
因此古书上说::“事物有其形态,便有其名称。”
形名之学,古人就有,但并非应当优先之事。
古代谈论大道的人,经历五次推演变化后,形名才能提出;经历九次推演变化后,赏罚才能论及。
骤然谈论形名之学,是不懂得它的根本;骤然谈论赏罚之法,是不明白它的源头。
【原文】
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
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
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译文】
违背大道谈论,逆反大道言说,这样的人只能被人治理,怎能治理别人!骤然谈论形名赏罚,这是只知道治理的工具,而非知晓治理的大道;可用于天下,却不足以治理天下,这样的人只是辩士,是偏执于一隅的人。礼仪法度、形名核对,古人就有,这是下位者侍奉上位者的方式,而非上位者养育下位者的准则。
【原文】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
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
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
尧曰:“然则何如?”
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
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译文】
从前舜问尧说:“天王的用心是怎样的?”
尧说:“我不傲慢对待无依无靠的人,不抛弃穷困百姓,为死者哀伤,赞许孩童而怜悯妇人。这就是我的用心。”
舜说:“好是好,但还不够宏大。”
尧说:“那么该怎么做?”
舜说:“顺应天德而自然安宁,如同日月照耀、四时运行,像昼夜有常规,云行而雨降一般自然无为。”
尧说:“我真是纷繁扰攘啊!你契合天道,我只契合人道。”
天地,是古代所尊崇的,也是黄帝、尧、舜共同赞美的。因此古代称王天下的人,做什么呢?只是顺应天地罢了。
【原文】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
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
【译文】
孔子想向西将书籍藏于周王室。
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王室的征藏史有位叫老聃的人,辞官归隐,先生想藏书,不妨试着通过他帮忙。”
孔子前去拜见老聃,老聃却不答应,于是孔子翻阅十二经来劝说他。
【原文】
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
孔子曰:“要在仁义。”
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
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
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
【译文】
老聃中途打断他的话,说:“说得太冗长了,希望听听核心要义。”
孔子说:“核心在于仁义。”
老聃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
孔子说:“是的。君子没有仁就不能成就,没有义就无法生存。仁义是真人的本性,还能有别的吗?”
老聃说:“请问,什么是仁义?”
孔子说:“内心慈爱万物,兼爱无私,这就是仁义的本质。”
【原文】
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
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
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译文】
老聃说:“唉,这几乎是后世的言论了!兼爱,不也太迂腐了吗!所谓无私,其实是自私的表现。
先生想让天下人不失去养育之道吗?天地本就有常规,日月本就有光明,星辰本就有排列,禽兽本就有群体,树木本就有生长。
先生只需遵循自然德性而行,顺着大道前进,就已经达到极致了;又何必费力标榜仁义,如同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呢?唉,先生这是扰乱人的本性啊!”
【原文】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而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
【译文】
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因此不辞远道而来拜见,跋涉百舍、脚底磨起厚茧也不敢停歇。如今我看先生,并非圣人。住所像鼠穴般简陋,还残留着蔬菜,却抛弃妹妹,这是不仁;生熟食物摆在面前却吃不完,还不断积聚财物没有止境。” 老子漠然不回应。
【原文】
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郤矣,何故也?”
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
【译文】
士成绮第二天又来拜见,说:“昨天我对先生有所指责,如今我心中的偏见已经消除了,这是为什么?”
老子说:“那些所谓巧智神圣的人,我自认为早已脱离了。从前你叫我牛,我就称作牛;叫我马,我就称作马。倘若有其实质,别人给予的名称却不接受,只会再次遭受祸殃。我顺应自然常态,并非刻意追求顺应。”
【原文】
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译文】
士成绮像雁阵般侧身避影,小步上前问道:“该如何修身?”
老子说:“你神情高傲,目光锐利,额头高耸,口舌张扬,姿态傲慢,如同被拴住的马难以静止。行动时刻意自持,发作时如同弩机般急促,观察过于苛细,炫耀智巧而显得骄纵,这些都让人难以信服。边境上有这样的人,名叫盗贼。”
【原文】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
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
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
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
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
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译文】
先生说:“道,大到没有尽头,小到无所遗漏,因此万物都能包容其中。
它广阔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深邃难测,无法探究其究竟。
形骸、德行、仁义,都是精神的末梢,若非至人,谁能确定它们的位次!
至人身处世间,责任难道不大吗?却不会被这些所拖累。
天下人争相夺取权柄,他却不随波逐流;明察世事本无凭借,因而不被利益诱惑;穷究万物的本真,坚守大道的根本,所以能忘却天地、舍弃万物,精神从未陷入困顿。
通晓大道、契合德性,摒弃仁义、疏远礼乐,至人的内心便安定了。”
【原文】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
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
意之所随者,不可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
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
【译文】
世人所珍视的 “道”,记载在书籍之中。书籍不过是语言的记录,语言自有其珍贵之处。
语言的珍贵在于它所承载的意义,而意义又有其依附的本源。
意义所依附的本源,是无法用语言传递的,可世人却因珍视语言而传抄书籍。
世人虽然珍视书籍,我却并不认为它值得珍视,因为他们珍视的并非真正值得珍视的东西。
【原文】
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
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
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译文】
所以,眼睛能看到的,是形骸与颜色;耳朵能听到的,是名称与声音。
可悲啊,世人竟认为凭借形色名声就能获知事物的本质!
如果形色名声真的不足以获知事物本质,那么真正知晓的人不会言说,言说的人并非真正知晓,而世人又怎能明白这一点呢?
【原文】
桓公读书于堂上。
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
公曰:“圣人之言也。”
曰:“圣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译文】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
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放下椎凿走上堂来,问桓公道:“请问,君王所读的是什么言论?”
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
轮扁说:“圣人还在世吗?”
桓公说:“已经去世了。”
轮扁说:“那么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原文】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译文】
桓公怒道:“我读书,一个轮匠怎敢妄加议论!能说出道理就罢了,说不出道理就处死你。”
轮扁说:“我是从自己的劳作中观察到的。砍削车轮,榫头做得太慢就会松动不牢固,做得太快就会干涩难以嵌入。不快不慢的分寸,得心应手,嘴里说不出来,却有一定的技艺诀窍存在其中。我无法把这个诀窍传给儿子,儿子也无法从我这里继承,因此我年届七十还在亲手砍削车轮。古代的人连同他们无法言传的精髓一同死去了,那么君王所读的,不就是古人的糟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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