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去成都旅游，去了一个景点叫“春熙路”；想到之前到北京时，有一个地方叫“南锣鼓巷”；然后去上海的旧城区，总是在穿越各种“弄堂”。

一想到这些，才意识到原来咱们中国的先民们，曾经发明了很多地理名词，专门用来描述城市或乡野的各种“道路”。他们以“蹊”、“径”、“途”、“道”、“路”、“街”、“巷”七个字，勾勒出一幅人世间的立体“地图”。

现代人几乎都听过“XX路”、“XX街”和“XX巷”，但是“蹊”、“径”、“途”和“道”这些曾经鲜活的地理名词，现在早已经变成了字典里干瘪的铅字，只是偶尔出现在孩子们的“必背古诗词”里。

那么，以上这些地理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其中的一部分又为什么会消失呢？

一、蹊：野趣自然的脚印

“蹊”是山野间人踩出来的小路，无人工斧凿，纯赖足迹。《史记》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说的便是花果吸引行人，自然成路。

“蹊”自带一种随意性，比如杜甫笔下的“黄四娘家花满蹊”，繁花掩映的乡野小径，比官道多了几分生机。

“蹊”字看着和“溪”字很接近，事实上在古人的世界里，它们也往往是同时出现的。比如王维在他的诗里提到的“随山将万转”的山路，这些山间小路（蹊）往往就与蜿蜒的“溪水”伴生。

但是“蹊”是人用脚走出来的，而“溪”是由自然形成的。苏轼说，“山下兰芽短浸溪”，“兰”和“溪”的出现，都是自然形成，不受人工干预的。

二、径：最短的直线哲学

“径”是两点之间最短的一条路，它是刻意求近的小道，陡峭却笔直。杜牧在诗中说，“远上寒山石径斜”。这一路上山的石阶是带着危险的小路，恰恰适合僧人修行。

《说文解字》中称：“径，步道也。”意思是只能步行走过去，不通车马。“径”在古文中还被用来比喻“捷径”，比如“直径”、“径情直遂”，最出名的当属“终南捷径”了。

三、途：车轮碾过的单行线

“途”是古代最小的通车路，仅容一轨，相当于现在的“单行道”。《周礼》载“洫上有途”，田间水沟旁的窄道，供牛车吱呀而过。杜甫说，“途穷欲何之”、“天明登前途”。

可见，“途”是长长的一条，可供车马前行。说到“途”，就不能不提“坦途”一词了。庄子说：“明乎坦涂（途）。”别管了，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但罗隐提醒我们：“确是平流无险处，时时闻说有沉沦。”你想得可简单了，混吃等死的路上，有时候也充满了陷阱。

杜甫又说：“几年春草歇，今日暮途穷。”前路看着畅通无阻，你想摆烂沿着一条道走到黑啊，可是走着走着，你就会发现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四、道：双轨并行的哲学

“途”是单车道，“道”就比较宽了，它是双车道。秦始皇下令修建的“秦直道”，就是秦朝时期的的高速公路啦。

但是，“道”除了作为地理名词使用外，它还有一个更深刻的含义在老子写的《道德经》里面。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老子把具体道路上升为宇宙规律，为什么用“道”而不是用“途”或“路”呢？

不用“途”，其实是因为“道”比“途”显得更加宽阔，这就显得老子的思想包容性更强。至于为什么不选“路”，这个留到下一段我们再说。

这里我们先说“道”，当你走在乡间的小道上，看着农人“北陇田高踏水频”的景象时，你就会突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这么看重“道”了。

因为“道”不仅是一条路，它既可以通行并排的马车，还可以容纳徒步的行人。既可以当交通的路线，还可以当农民们活动的场所。

“道”的包容性很强，但是与此同时，它的方向性与指导性也很强，它是有“路径”和“方向感”的。就像老子的“天道”一样，它会给人提供思想的路径，和自然的法则。

因此说，“道”还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世界观。关于这一点，在现代城市生活的人，可能很难理解。毕竟现代的道路上，虽然也有“人行道”、“车行道”，但绝无让人们在道路上“踩水车”的可能。

五、路：权力的印记

“路”是最宽的，它可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在宋代，“路”还是一级行政区划。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杜甫在《哀王孙》里写“不敢长语临交衢”，这里的“衢”就是大路交叉口。

古代的路是有等级的，天子走的路叫“驰道”，百姓走的路叫“阡陌”。这种等级观念现在看起来可能有些迂腐，但是它确实反映了古人对秩序的追求。

如今的道路虽然不再分等级，但是“主干道”和“辅路”的区别，则形成了一种新的等级。前面我们提到，老子写《道德经》选择以“道”字来说明他的哲学理论，是为了展现他思想的包容性与指导性。

因为“道”比“途”宽，可以双轨并行。然而，“路”比“道”更宽，可以容下三辆马车并排行进，为什么老子讲“天道”不讲“天路”呢？

答案是：“路”是“四通八达”的。秦始皇修“秦直道”，好比现代的高速公路。两个方向的车辆都要分开行驶。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提高车马的速度，容不得一点错误。但“路”则不然，因为它“四通八达”，它有“十字路口”、“丁字路口”，它有“通衢大道”。

李白在《行路难》中发出疑问：“多歧路，今安在？”前面的道路太多了，他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道德经》是为人们指明方向的哲学书，所以它怎么能用“天路”呢？必须得用“天道”。

六、街与巷：城市的呼吸肌理

“街”是城邑主道，两侧商户林立。汉代长安“九陌三街”，繁华如《清明上河图》。“巷”则更私密一点儿，也显得狭窄一些。谢朓“桑榆荫道周”写巷弄的幽静，戴望舒的雨巷，更是愁绪的容器。

刘禹锡的“乌衣巷口夕阳斜”，写出了一个阶级的衰落。北京胡同、苏州巷弄，皆以“巷”为名，因其窄到“车不得方轨”，却宽到能容下市井的烟火。

结语

到外地去旅游的时候，每次在某条繁华的街道上抬头看见一个“XX路”、“某某巷”的牌子时，总是不自觉就放慢脚步。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名字，像是一位沉默的讲述者，把城市的故事娓娓道来。

如今的导航软件总是催促着我们“前方200米右转”，可是它从不会告诉我们，脚下这条街曾经是卖糖葫芦的小贩聚集地，而另一条巷子住过一名民国时期的文人。

重庆有个地名叫“春森路”，小时候一听到这个名字，马上就能想到《一双绣花鞋》。或者当年那里还有一个叫“春森”的人也未可知，现在新城区的街道的命名越来越没有个性了。

到处都是“金融大街”、“科技大道”，还有以四个方向命名的“XX东路”、“XX西路”、甚至还有直接用数字命名的“107国道”、“318国道”，这些名称完全不能激发我们对这座城市的想象力。

或者，我们平时出游应该偶尔关掉导航，去那些还保留着老路名的地方走一走。听一听青石板路上的回响，闻闻巷子深处飘来的饭香，感受一下路名里藏着的烟火气。

毕竟，一条有故事的路，总比一串串冰冷的坐标更让人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