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夫妻

乾隆二十三年，渭北徵县的秋雨下了整月，渭水暴涨，沿岸的玉米地被泡得发黏。沈知意裹紧了蓝布夹袄，踩着泥泞往县城西头的药铺赶，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姑娘慢些！”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清朗的提醒。

沈知意慌忙往路边躲闪，却不慎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进泥坑，一双有力的手忽然从身侧伸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带着松木香气的暖意裹着雨水的清冽扑面而来，她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男子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俊朗的下颌滴落。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傅”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多谢公子。”沈知意脸颊发烫，连忙挣开他的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无妨。”傅景珩勒住马缰，目光落在她怀里紧紧抱着的药包上，“姑娘冒雨买药，可是家中有人患病？”

“是我阿爹，淋了雨咳得厉害，药铺的张大夫说再晚些就怕转成肺痨。”沈知意声音带着急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傅景珩眉心微蹙，指了指身后的马车：“雨大路滑，姑娘步行太慢，我送你回去吧。”

沈知意犹豫片刻，看着天边愈发浓重的乌云，终究点了点头。马车里铺着软垫，还放着一个暖炉，她抱着暖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雨景，忍不住偷偷打量身旁的男子。他正低头擦拭玉佩，侧脸线条流畅，睫毛纤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公子是外地人？”沈知意轻声问道。

“嗯，从长安来，处理些祖产的事。”傅景珩抬眸，目光温和了些，“我叫傅景珩，姑娘芳名？”

“沈知意。”

马车行至村头，沈知意刚要道谢，就听见阿娘焦急的呼喊声。她掀帘下车，傅景珩也跟着下来，帮她把药包递过去。沈母一见傅景珩，眼睛亮了亮，拉着沈知意的手絮絮叨叨：“这就是送你回来的公子？真是好心人！快进屋避避雨，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傅景珩本想推辞，却被沈母热情地拉进了屋。茅草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沈父躺在床上咳嗽，见傅景珩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被傅景珩按住：“伯父安心养病，不必多礼。”

沈母煮了姜汤，又端来玉米饼子。傅景珩喝着温热的姜汤，看着眼前淳朴的一家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在长安看多了尔虞我诈，这般简单的温暖，竟让他有些留恋。

此后几日，傅景珩时常来探望沈父，有时带些补品，有时帮着干些农活。沈知意渐渐发现，这位看似清冷的公子，其实十分细心。他会记得沈父不喜甜食，特意让人从长安捎来咸口的糕点；会在她劈柴时默默接过斧头，动作娴熟地劈好一堆木柴；会在月下听她唱渭北的小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知意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沦陷。她知道两人身份悬殊，他是长安城里的贵公子，而她只是渭北乡村的普通女子，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喜欢上了他。

这日，傅景珩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托人从长安请了名医，明日就到徵县，让他给伯父好好诊治。”

沈知意喜极而泣，屈膝就要行礼，被傅景珩一把扶住。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加速。“知意，”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我心悦你，你可愿意……跟我走？”

沈知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我们身份有别，”傅景珩急忙补充，“但我会对你好，此生不渝。我可以在长安给你一个家，让你不再受苦。”

沈母在一旁听着，激动得直抹眼泪：“知意，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傅公子是好人，你跟着他，娘放心。”

沈知意看着傅景珩真诚的眼眸，又看了看阿娘期盼的神情，终究点了点头。泪水滑落脸颊，分不清是喜悦还是不安。

三日后，沈父的病情好转，傅景珩便带着沈知意离开了徵县。临行前，沈母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布包：“这里面是娘攒的碎银子，还有这对银镯子，你带着防身。到了长安，要好好伺候公子，谨言慎行，莫要让人笑话。”

沈知意含泪点头，依依不舍地与家人告别。马车驶离村庄，她回头望去，渭水两岸的风光渐渐远去，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家乡的眷恋。

到了长安，傅景珩果然给了她一个体面的住处。那是一座精致的宅院，有丫鬟仆妇伺候，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可沈知意却渐渐觉得孤单。傅景珩时常忙于应酬，有时几日都不回府。她不懂长安的规矩，也融不进他的圈子，只能整日待在宅院里，对着满园的花草思念渭北的故土。

“夫人，将军府派人送来帖子，邀请公子和您参加明日的赏花宴。”丫鬟春桃捧着一张烫金帖子进来。

沈知意愣了愣：“将军府？”

“是啊，是傅老将军的府邸。”春桃解释道，“公子是傅老将军的远房侄子，这次回长安，本就是要认祖归宗的。”

沈知意心中一紧，原来他还有这样的身份。她从未问过他的家世，他也从未细说。明日的赏花宴，想必会有很多达官贵人，她一个乡村女子，去了怕是会出丑。

傅景珩回来时，见沈知意愁眉不展，便问道：“怎么了？”

“明日的赏花宴，我……我不想去。”沈知意低声说。

傅景珩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你是我的妻子，理应陪我出席。”

“可我……”沈知意咬了咬唇，“我不懂那些规矩，万一失了礼，给你丢脸怎么办？”

傅景珩笑了笑，抬手拂去她眉间的愁绪：“在我心里，你怎样都好。那些规矩本就是束缚人的东西，不必在意。况且，有我护着你，没人敢为难你。”

次日，沈知意穿着傅景珩为她准备的华服，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将军府。满园的牡丹开得正艳，宾客们衣着光鲜，谈笑风生。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攥着傅景珩的衣袖。

“那就是傅公子带来的女子？听说还是个乡下丫头。”

“模样倒是清秀，就是气质太差，一看就上不了台面。”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沈知意的脸颊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傅景珩察觉到她的窘迫，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那些人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我的妻子，轮不到旁人置喙。”

众人见状，纷纷闭上嘴，讪讪地移开目光。沈知意心中一暖，抬头看向傅景珩，他正温柔地看着她：“别理他们，我们去那边看花。”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大红衣裙的女子款款走来，身姿婀娜，容貌艳丽。她上下打量着沈知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位就是傅哥哥新娶的妻子？果然是乡野村姑，穿得再华丽，也掩不住一身土气。”

沈知意认出她，是傅景珩的表妹，将军府的千金林婉柔。昨日傅景珩已经跟她说过，这位表妹从小就喜欢他，对她怕是心存敌意。

“表妹说笑了。”傅景珩挡在沈知意身前，“知意淳朴善良，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女子强多了。”

林婉柔脸色一沉：“傅哥哥，你怎么能为了一个乡下丫头这么说我？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门当户对，难道你都忘了吗？”

“过去的事，我早已忘了。”傅景珩语气淡漠，“我现在的妻子是知意，此生唯一。”

林婉柔气得眼圈发红，狠狠瞪了沈知意一眼，转身跑开了。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场婚姻注定不会平静。

赏花宴上，沈知意小心翼翼，尽量不说话，不惹事。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故意刁难她。一位夫人故意把酒杯打翻在她身上，假意道歉：“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沈夫人，你这衣服怕是要脏了。”

沈知意刚要开口，傅景珩已经拿出手帕，温柔地为她擦拭衣襟：“无妨，一件衣服而已。”他转头看向那位夫人，眼神冰冷，“夫人年纪大了，手脚不便，还是少喝点酒吧。”

那位夫人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说一句。

宴会结束后，回到宅院，沈知意忍不住哭了：“景珩，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傅景珩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你做得很好。是他们太过分了，以后我不再带你参加这种宴会便是。”

“可我不想一直躲着。”沈知意抬起泪眼，“我想变得更好，配得上你。”

傅景珩心中一痛，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不需要变得更好，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最好的。不过如果你想学习，我可以请先生教你读书写字，礼仪规矩。”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适应长安的生活，不让傅景珩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意开始跟着先生学习。她聪慧好学，进步很快。傅景珩也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多陪陪她。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沈知意渐渐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可好景不长，傅老将军突然派人来传话说，让傅景珩即刻去将军府。傅景珩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了？”沈知意连忙迎上去。

傅景珩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老将军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他说你出身卑微，配不上我。他给我两个选择，要么休了你，娶林婉柔；要么就脱离傅家，永远不许再踏入将军府半步。”

沈知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那你……你会选什么？”

傅景珩紧紧抱住她：“我不会休你，更不会离开你。知意，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们离开长安，回到渭北去，好不好？那里没有人会嘲笑你，没有人会反对我们，我们可以过安稳的日子。”

沈知意的泪水汹涌而出：“景珩，谢谢你。可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你的家族和前程。”

“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傅景珩低头吻住她，“家族和前程，都比不上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一无所有，我也心甘情愿。”

三日后，傅景珩带着沈知意离开了长安。他们没有回徵县，而是在渭水岸边买了一处小院，开垦了几亩田地。傅景珩放下了公子的身段，拿起了锄头，学着种地、捕鱼。沈知意则操持家务，纺纱织布。

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十分惬意。清晨，他们一起去田间劳作，傍晚，他们坐在渭水岸边，看夕阳西下，听风吹过芦苇荡的声音。

“知意，”傅景珩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柔情，“你后悔跟我来这里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肩上：“不后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幸福的。”

“我也是。”傅景珩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前我总觉得，人生就该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平淡安稳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

他们的日子就像渭水的流水，平静而悠长。有人说他们是露水夫妻，走不长久，可他们却用行动证明了，真心相爱的人，无论遇到多少困难，都能相守一生。

又是一年秋雨时节，沈知意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傅景珩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放在她手边：“天凉了，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沈知意抬头，看着他眼中熟悉的温柔，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容。她知道，这份看似平凡的爱情，将会伴随他们一生，如同渭水一般，源远流长。（2025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