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临下的意思(88年偷看纺织厂女生洗澡被抓,她戏谑:只看无趣,不如进来试水)
88年偷看纺织厂女生洗澡被抓,她戏谑:只看无趣,不如进来试水
1988年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粘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我们那片儿,是老工业区,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我,陈辉,那年刚满二十,在红星纺织厂当学徒,修机器的。
说是修机器,其实就是跟在老师傅屁股后面递扳手、擦机油,耳朵里灌满了“嗡嗡嗡”的轰鸣,一天下来,脑子里都像养了一窝蜜蜂。
厂里的日子,单调得像那永远转个不停的纱锭。
唯一的亮色,就是那些纺织女工。
她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白色的帽子,像一群飞来飞去的蓝蝴蝶。
尤其是到了下班点,她们涌向集体澡堂,那场面,银铃似的笑声能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散了。
那天晚上,又是这样一个燥热的夜晚。
宿舍里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几个工友光着膀子,喝着廉价的啤酒,聊着荤段子,眼睛里冒着绿光。
“哎,陈辉,”王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敢不敢去开开眼?”
我心里一跳,知道他说的“开眼”是什么意思。
厂里的女澡堂,墙不高,后面有几棵老槐树,爬上去,角度刚刚好。
这是厂里半公开的秘密,胆子大的小子都干过,成了他们酒桌上吹嘘的资本。
我脸皮薄,心里是又好奇又害怕,像有只猫爪子在挠。
“去就去,谁怕谁!”
酒壮怂人胆,我被他们一激,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我们几个,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绕到澡堂后面。
月光被槐树叶子筛得稀碎,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我心里“怦怦”直跳,感觉自己不是去偷看,是去上刑场。
王胖子他们推我,“你小子最瘦,爬得快,先上去探探路!”
我被架在火上烤,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棵老槐树,树皮粗糙得很,剌得我手心生疼。
我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爬到一个粗壮的树杈上,拨开眼前的枝叶。
澡堂里热气蒸腾,水声哗啦,混着女孩子们的笑闹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水汽模糊了视线,我只能看到一团团白花花的影子在晃动,什么也看不真切。
我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就在我准备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清脆得像冰块掉进玻璃杯,突然在树下响起。
“喂,上面风景好吗?”
我浑身的血“嗡”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我僵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被发现了。
这要是被抓到,送到保卫科,轻则通报批评,重则直接开除。
我爹妈那张老脸,算是被我丢尽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
树下的水声和笑闹声都停了,我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都齐刷刷地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无处可逃。
“怎么不说话?是看得太入迷,舍不得下来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戏谑,一丝玩味。
我壮着胆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探了出去。
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她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脖颈滑下来,没入浴巾的边缘。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林岚。
纺织一车间的“一枝花”,厂里最漂亮,也最泼辣的姑娘。
我见过她几次,都是在车间里,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像女王一样。
我怎么就惹上她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滑,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哎,小心点!”
她非但没喊人,反而还提醒了我一句。
我稳住身形,脸涨得像猪肝,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一抹促狭的笑,“就是想看看我们?”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胖子那几个孙子,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当替罪羊。
我闭上眼睛,等着她尖叫,等着保卫科的人来抓我。
可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林岚还在那里站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说:“光在上面看有什么意思,多无趣。有本事,你不如进来试试水温?”
说完,她冲我眨了眨眼,转身走进了雾气缭M的水汽里。
我愣在树上,像被雷劈了一样。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和她那个狡黠的眼神。
她……她是在开玩笑吗?
还是在羞辱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晚上,我从树上溜下来,落荒而逃。
我的心脏,跳得比厂里最大功率的马达还要响。
从那以后,我在厂里走路都绕着一车间走。
我怕见到林岚。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可厂子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
那天,我跟着师傅去一车间修机器,一台老掉牙的纺纱机卡线了,怎么也弄不好。
车间里又闷又热,棉絮像下雪一样到处飞。
我满头大汗,浑身沾满了机油和棉絮,狼狈得像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猫。
一抬头,就看到了林岚。
她就站在那台坏掉的机器旁边,双手叉腰,眉头紧锁。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那抹熟悉的,促狭的笑容又浮现在她嘴角。
“哟,这不是我们那位喜欢‘登高望远’的小师傅吗?”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女工都听见了,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的脸“刷”地一下又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师傅是个老实人,没听懂里面的梗,还以为林ar是在夸我,乐呵呵地说:“是啊,小陈虽然年轻,但技术学得快,人也肯钻研。”
我恨不得当场去世。
林岚没再继续调侃我,而是指着那台机器,对我说:“小师傅,你可得加把劲,这台机器要是修不好,我们今天的产量可就完不成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没说话,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地检查机器。
其实那毛病不算大,就是一个小零件磨损了,换一下就好。
但我故意放慢了速度。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或许是想在她面前多待一会儿,又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她那天的调侃。
车间里的噪音很大,我们没法说话。
她就那么一直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专注,不像其他女工那样,看我们这些修机器的,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淡淡的香味,不是雪花膏的味道,也不是肥皂的味道,是一种很好闻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
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
半个小时后,我终于把机器修好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对她说:“好了。”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了,“行啊你,小师傅,有两下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擦擦汗吧。”
那是一块白色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色兰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手帕上,也带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谢……谢谢。”我小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她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你帮我修好了机器,我得谢谢你才对。晚上请你吃冰棍儿,厂门口见。”
说完,不等我回答,她就转身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我捏着那块手帕,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晚上,我真的去了。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特意用凉水洗了把脸。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她换下了一身工装,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梳成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
没有了工作时的干练,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俏。
厂门口人来人往,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站着,像一朵傍晚时分悄然开放的茉莉花。
我看得有点呆。
“傻站着干嘛?过来啊。”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心里紧张得像揣了只兔子。
她买了两根绿豆冰棍,递给我一根。
“喏,奖励你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们俩并排走在厂区的大路上,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冰棍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气氛有点尴尬。
还是她先开的口。
“你叫陈辉,对吧?”
“嗯。”
“修机器的?”
“嗯,学徒。”
“那天晚上……”她突然提起了那件事,我心里一咯噔。
“……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差点被冰棍呛到,咳了半天。
“没……没看到什么,真的,雾气太大,什么都看不清。”我急忙解释,生怕她误会。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看你那紧张样,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陈辉,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女孩?”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挺特别的。”
这是我的真心话。
她不像我见过的其他女孩,那些女孩,要么羞涩得像含羞草,要么咋咋呼呼得像只麻雀。
而她,像一株带刺的玫瑰,美丽,张扬,又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她听了我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算你有点眼光。”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我才知道,她家就在厂子附近的家属院。
她爸爸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她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
全家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感觉到,那平淡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坚韧。
我突然觉得很心疼。
这个外表看起来像女王一样骄傲的女孩,内心深处,其实也只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
“以后,要是机器再坏了,你随时来找我。”我说。
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安慰她的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闪动。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俩就算认识了。
我经常会“碰巧”去一车间转转,她也经常会“碰见”来我们维修车间找东西。
我们俩,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在厂里各个角落,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发酵,像夏天里那缸正在变酸的米酒,冒着甜丝丝的泡泡。
厂里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
说我一个穷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林岚眼光高,怎么会看上我。
还有更难听的,说林岚作风不正,跟好几个男人都勾勾搭搭。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不行,好几次都想跟人打一架。
但林岚却像没事人一样。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她说,“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她的坦然,让我感到惭愧。
是啊,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没她一个女孩子有担当。
为了能配得上她,我开始发了疯一样地学技术。
别人下班了,我还在车间里捣鼓那些废旧的零件。
师傅看我肯学,也愿意教我。
没过多久,厂里大大小小的机器,我基本上都能独立维修了。
我的工资,也从一个学徒,涨到了二级工的水平。
虽然还是不多,但至少,我能挺直腰杆,告诉别人,我陈辉,是靠本事吃饭的。
我和林岚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我们会一起去逛县城里唯一的新华书店。
她喜欢看琼瑶,我喜欢看金庸。
我们经常为书里的情节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也会去河边散步,坐在草地上,看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她会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跟我说她小时候的趣事。
她说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花裙子。
她说她羡慕那些可以无忧无虑上学的孩子。
她说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书里写的,北京的天安门,上海的外滩。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握紧她的手,对她说:“以后,我带你去。”
我相信,我能给她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1. 年的秋天,厂里组织技术比武。
我报了名。
我想证明给她看,也想证明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我陈辉,不是一个只会递扳手的学徒。
比赛那天,林岚带着一车间的姐妹,组了个啦啦队,在场下给我加油。
她们的口号喊得震天响:“陈辉陈辉,勇夺魁首!”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为我涨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那天的比赛,我超常发挥,以最快的速度,排除了一个最复杂的故障。
我拿了第一名。
奖品是一台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
当我推着那辆锃亮的自行车,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星星,有月亮,有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送给你。”我说。
她没有拒绝。
她跳上车后座,搂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背上。
“陈辉,你真棒。”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心尖。
我骑着车,载着她,穿过厂区,穿过家属院,穿过所有熟悉和不熟悉的街道。
风在耳边呼啸,我觉得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那辆自行车,成了我们爱情的见证。
我每天骑着它去接她下班。
她坐在后座上,哼着当时最流行的歌曲,两条麻花辫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甩一甩的,打在我的背上,痒痒的,也甜甜的。
我们成了厂里公认的一对。
那些曾经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变成了羡慕和祝福。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可生活,从来都不是一本写好了结局的童话书。
它总会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那天,我刚下班,就看到林岚的弟弟,小军,火急火燎地跑到我们车间来找我。
“陈辉哥,不好了,我姐……我姐她出事了!”
小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别急,慢慢说,你姐怎么了?”
“我爸……我爸他又喝多了,跟人赌钱,输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
在1988年,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五十多块钱。
“债主找上门来,说要是不还钱,就要把我姐……带走,抵债!”
小军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炸开了一样。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拉着小军就往他家跑。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吵嚷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喊声。
我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围着林岚。
为首的一个,是个刀疤脸,一脸横肉。
林岚的妈妈被推倒在地上,额头磕破了,流着血。
她那个不争气的爹,缩在墙角,抱着头,抖得像筛糠。
林岚被刀疤脸抓着胳膊,她拼命挣扎,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放开我!你们这群流氓!”
“流氓?”刀疤脸嘿嘿一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没钱,就拿你来抵。跟哥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眼都红了,抄起门口的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放开她!”
我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棍子打在刀疤脸的手腕上。
刀疤脸吃痛,松开了手。
我一把将林岚拉到我身后。
“谁敢动她一下,我跟他拼命!”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死死地护住我的爱人。
那几个男人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一时没敢上前。
刀疤脸揉着手腕,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小子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是她男人!”我挺直了胸膛,一字一句地说。
林岚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服,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你?一个穷小子,你还得起五百块钱吗?”
“钱,我会还。但人,你们休想带走!”
“好大的口气!”刀疤脸被我激怒了,“兄弟们,给我上!先把这小子废了!”
那几个人,如狼似虎地向我扑来。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
但我不能退。
我身后,是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女人。
我握紧了木棍,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
“都给我住手!”
是厂里的保卫科长,带着几个保安赶到了。
原来是邻居看情况不对,跑去报了警。
那几个流氓一看势头不对,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前,刀疤脸指着我,撂下一句狠话。
“小子,你给我等着!三天之内,要是看不到钱,我就让你和你马子,一起从这个厂里消失!”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五百块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们心头。
林岚的妈妈,哭得快要断气。
她那个爹,还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林岚扶着她妈妈,一言不发,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把小军和他妹妹拉到一边,让他们先回自己屋。
然后,我走到林岚身边,握住她的手。
“别怕,有我呢。”
她的手,还在抖。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在我面前,一直都是那么坚强,那么骄傲。
可现在,她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我心疼得,像被刀剜了一样。
我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相信我。”
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都哭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
“有我呢,别怕。”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守在林岚家门口,坐了一夜。
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我的父母。
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就盼着我能有个好前程。
如果他们知道我为了一个女孩,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他们会怎么想?
我想到了那五百块钱。
我去哪里凑这么一大笔钱?
跟朋友借?
我们这些工友,谁家都不富裕,东拼西凑,也凑不齐。
去偷?去抢?
我不能那么做。
我不能为了林岚,毁了自己的一生。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唯一的,也是最笨的办法。
我去找了我们车间的主任。
王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他儿子,王浩,也在厂里,是采购科的科长。
王浩一直在追林岚,这是全厂都知道的事。
他开出的条件很优越,只要林岚点头,他家马上就可以在县城里买套新房子,还能把林岚调到厂里最清闲的岗位。
但林岚,一直没有答应。
我找到王主任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看到我,他有些意外。
“小陈啊,这么早,有事吗?”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王主任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掉了。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没有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王主任,我求您,借我五百块钱。”
王主任愣住了。
“五百块?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把林岚家里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听完之后,王主任沉默了。
他抽着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陈啊,不是我不帮你。这五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这是个无底洞。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啊。”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主任,我只要您帮我这一次。这笔钱,我一定会还。我可以给您写借条,从我工资里扣。十年,二十年,我一定还清!”
王主任叹了口气。
“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必须,离开林岚。”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得我快要窒息。
“主任,我……”
“小陈,你是个好孩子,有技术,肯上进,前途无量。但林岚那个家庭,是个拖累。你跟她在一起,不会有幸福的。”
王主任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儿子,王浩,一直很喜欢林岚。如果林岚愿意跟他,别说五百块,就是五千块,我们家也拿得出来。她那个不争气的爹,我们也能想办法给他安排个清闲的活。她弟弟妹妹上学,我们也可以资助。这对她,对你,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插在我的心上。
理智告诉我,他说的是对的。
王浩能给林岚的,是我奋斗一辈子,也给不了的。
我爱她,就应该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我仿佛能看到,林岚穿着漂亮的婚纱,嫁给王浩。
她会住在宽敞明亮的新房子里,再也不用担心她那个酒鬼父亲。
她会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她会幸福吗?
会的吧。
没有我这个拖累,她一定会幸福的。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看到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沓钱,放在我面前。
“拿着吧。想通了,就来找我。”
我看着那沓钱,红色的“大团结”,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伤了我的眼睛。
我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我站起来,冲着王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主任。但是,这个钱,我不能要。”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林岚家的。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只知道,我不能放弃她。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她一起闯。
我到的时候,林岚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了。
看到我,她站了起来。
“你一夜没睡?”
我摇了摇头。
“林岚,”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们走吧。”
她愣住了。
“走?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你爹,没有那些债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
“我们去南方,去深圳。我听人说,那里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就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这是我坐了一夜,想出来的,唯一的出路。
逃离。
逃离这个让我们窒息的地方。
林岚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陈辉,你就不怕,我拖累你一辈子吗?”
“不怕。”我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只怕,这辈子没有你。”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
刀疤脸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我回了趟家,跟我爸妈撒了个谎。
我说厂里要派我去南方学习,要去一年半载。
我爸妈虽然舍不得,但听说是去学习技术,还是支持我的。
我妈给我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
“到了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省钱,别委屈了自己。”
我爸则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一共三百块钱。你拿着,穷家富路,别亏了自己。”
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我对不起他们。
我甚至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我怕我一看,就再也走不了了。
林岚那边,也做好了准备。
她没有告诉她妈妈真相,只说是跟我一起出去闯荡。
她妈妈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外面要听我的话。
她那个爹,还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我们俩的心情。
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们就像两个逃犯,悄悄地,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景象,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我真的要离开这里了吗?
离开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离开我的父母,我的朋友?
我真的能给林岚一个未来吗?
我转过头,看向林岚。
她也正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慌,没有迷茫。
只有一种,让我心安的,笃定。
她朝我笑了笑,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
那一刻,我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怕什么呢?
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南下的火车,又慢又挤。
车厢里,混合着汗味、泡面味、脚臭味。
我们俩挤在一个硬座上,背靠着背。
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看着窗外,从熟悉的北方平原,到陌生的南方丘陵。
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丝的不安。
到了深圳,我们俩都傻眼了。
这里,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遍地的黄金,只有遍地的工地。
高楼大厦正在拔地而起,到处都是脚手架和轰鸣的机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海腥味的气息。
我们俩,就像两只无头苍蝇,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不知所措。
我们带来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我们租了一个最便宜的农民房,十几平米的小单间,阴暗潮湿。
白天,我们分头出去找工作。
我因为有技术,很快就在一个电子厂,找到了一个维修工的活。
工资虽然不高,但至少,能让我们俩在这个城市,暂时安顿下来。
林岚的工作,却一直没有着落。
她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能去一些小餐馆,小作坊打零工。
又苦又累,还经常被老板克扣工资。
有一次,她下班回来,我看到她手背上,有一大块烫伤的疤。
我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是自己不小心。
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餐馆里,受了委屈。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心里难受得不行。
“林岚,别干了。我养你。”
“傻瓜。”她摸着我的脸,“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奋斗的。这点苦,算什么。”
她的坚强,让我既心疼,又敬佩。
我们俩,就像两棵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小草。
虽然渺小,但我们互相依偎,互相取暖,顽强地,对抗着这个世界的风风雨雨。
日子虽然苦,但我们俩在一起,却觉得很甜。
每天下班,我都会去菜市场,买她最爱吃的菜。
我们俩挤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我做饭,她洗碗。
吃完饭,我们会一起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
我们会聊厂里的趣事,聊未来的打算。
我们会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说一些傻傻的情话。
那个时候,我们最大的奢侈,就是去录像厅,看一场香港的警匪片。
我们俩,窝在黑暗的角落里,手拉着手,分享着同一包瓜子。
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爬上那棵槐树,如果当初,她没有说出那句玩笑话。
我们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我还在那个小小的纺织厂里,当一个默默无闻的维修工。
或许,她已经嫁给了王浩,成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
我们俩,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过着自己的人生。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它用一种最不堪的方式,让我们相遇。
却又用一种最浪漫的方式,让我们相爱。
在深圳待了两年,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笔钱。
我不想再让林岚去打零工,受那些委屈了。
我们商量着,想自己做点小生意。
我们考察了很久,最后决定,开一个服装摊。
因为林岚,对服装有着天生的敏感。
我们在当时最热闹的东门,租了一个小小的摊位。
我负责去广州进货,林岚负责看店。
一开始,生意并不好。
我们的衣服,款式老旧,价格也没有优势。
一连好几天,我们都开不了张。
看着林岚一天天消瘦下去的脸,我心里急得像火烧。
那天晚上,我俩收摊回家,林anut突然对我说:“陈辉,明天,你别去进货了。”
“为什么?”
“我想,自己设计衣服。”
我愣住了。
“你自己设计?”
“嗯。”她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我们厂里那些衣服,太土了。我想做一些,年轻人喜欢的,时髦的衣服。”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没底。
设计衣服,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需要专业的知识,和独特的审美。
但看着她那充满信心的眼神,我还是选择了相信她。
“好,我支持你。”
从那天起,林岚就变成了一个“疯子”。
她买了一大堆时尚杂志,每天看到半夜。
她买了一台二手的缝纫机,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哒哒哒”。
她把我们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买布料,买辅料。
一个月后,我们的第一批“岚裳”,诞生了。
那是一些设计很大胆的连衣裙,喇叭裤。
在当时看来,甚至有些“出格”。
我心里很忐忑,不知道市场会不会接受。
可没想到,衣服一挂出去,就吸引了很多年轻女孩的目光。
她们被那些新颖的款式,鲜艳的颜色,深深地吸引了。
第一天,我们就卖出了十几件。
我们俩,拿着那几张崭新的钞票,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们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岚裳”这个名字,在东门,也越来越响亮。
我们的摊位,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
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我们从那个阴暗潮湿的农民房,搬到了宽敞明亮的小区。
我们买了电视,买了冰箱,买了洗衣机。
我们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1995年,我们俩,在深圳,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给她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她哭了。
她说:“陈辉,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也哭了。
我说:“林岚,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成为了一个,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男人。”
婚后,我们有了自己的服装厂。
“岚裳”,也从一个小小的服装摊,变成了一个知名的服装品牌。
我们有了自己的设计师团队,有了自己的销售网络。
我们成了别人眼中,成功的企业家。
我们买了车,买了房。
我们甚至,在深圳最繁华的地段,有了自己的写字楼。
我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可是,我们俩在一起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我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合同。
她每天,也都在为公司的发展,殚精竭虑。
我们俩,就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停不下来。
我们开始,有了争吵。
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为了一个设计方案,一个营销策略。
我们都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我们都忘了,当初,我们俩,是如何相互扶持,相互理解,才走到了今天。
有一次,我们吵得很凶。
我摔了杯子,她摔了门。
她回了娘家。
那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居。
那几天,我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开始反思,我们俩,到底是怎么了?
是我们变了吗?
还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不知不觉,我开到了东门。
那个我们曾经摆摊的地方。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商业步行街。
我找不到,我们当初那个小小的摊位了。
就像,我快要找不到,我们当初那份,纯粹的爱情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想起了,那个1988年的夏天。
那个燥热的,黏糊糊的夏天。
我想起了,那棵老槐树。
我想起了,那个裹着浴巾,对我促狭地笑着的女孩。
我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光在上面看有什么意思,不如进来试试水温?”
是啊。
我这一生,不就是因为她这句话,才变得如此,波澜壮阔吗?
我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她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是她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林岚,你在哪儿?”
“在老家。”
我心里一惊。
“你回去了?”
“嗯。我妈,身体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立刻订了最早一班,飞往老家的机票。
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城时,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她家。
还是那个,破旧的家属院。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林岚。
她看到我,愣住了。
她瘦了,也憔悴了。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我们俩,站在门口,相顾无言。
雨,越下越大。
打湿了我的头发,我的衣服。
也打湿了,我们俩,这些年,被世俗蒙尘的心。
“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
只是,墙上,多了一张黑白照片。
是她爸爸。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前年。喝多了,摔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妈,受了打击,身体就一直不好。”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还是她,先开了口。
“陈辉,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我们只是,走得太快,忘了回头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
上面,那朵蓝色的小兰花,还清晰可见。
是当年,她递给我,让我擦汗的那一块。
这么多年,我一直,贴身带着。
她看着那块手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还留着?”
“我怕,把它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也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们俩,就像两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彼此。
我们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
我们陪着她妈妈,说了说话。
我们去看了,我们曾经工作过的那个纺织厂。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只有那几棵老槐树,还依然,枝繁叶茂。
我们还去了,我们曾经散步过的那条河边。
河水,依然,静静地流淌。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们俩,手牵着手,走在雨中。
就像,我们当年,骑着那辆“飞鸽”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一样。
“陈辉,”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嗯?”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爬上那棵树吗?”
我笑了。
我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会。”
我说。
“因为我知道,树下,有一个,我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姑娘,在等我。”
而且,我还知道。
她会说。
“光看无趣,不如进来试水。”
而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勇敢地,跳进了,她那片,叫做“爱情”的,温暖的水里。
再也没有,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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