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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满分作文 酒 原文(《人民文学》专刊 - 彭明凯:与酒和解)

2026-01-26 15:25:27美文佳作阅读 0

高考满分作文 酒 原文(《人民文学》专刊 - 彭明凯:与酒和解)

与酒和解

彭明凯

我不喝酒,无论在任何场合,无论面对任何人。这个誓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在我的生命里整整镌刻了三十年。

记忆中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腊月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在破旧的窗棂上敲打出凄厉的哀鸣。母亲走的那天,天空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屋脊,雪花不是飘落的,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狠狠地砸向地面。我跪在堂屋的草席上,看着白布包裹下母亲瘦小的身躯,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总是轻声细语的女人,怎么就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

父亲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截酒瓶,玻璃碴子已经刺进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这个被乡邻称为“烂酒罐儿”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连眼泪都冻在了通红的眼眶里。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冒着热气,那是母亲昨天给小妹熬的止咳汤药,现在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该死的是我这个酒鬼啊!”父亲突然爆发出的嚎叫吓得小妹一个激灵。

紧接着,父亲发疯似的冲进里屋,接着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等我们追进去时,只见满地的玻璃和陶瓷碎片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那些陪伴父亲度过无数个夜晚的酒瓶酒罐,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凶器,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伤痕。父亲跪在这片狼藉中间,双手捧着一个摔成两半的粗瓷酒碗——那是去年母亲用卖鸡蛋的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三十年后,当我站在山西杏花村汾酒博物馆的展厅里,隔着玻璃凝视那些出土的远古酒器时,突然理解了父亲当年的暴烈。那些陶鬶、铜爵在射灯下泛着幽光,仿佛在诉说一个永恒的悖论:人类既创造了酒这种神奇的液体来祭祀神明、庆祝丰收,又常常沦为它的奴隶。展柜里一枚新石器时代的陶杯,边缘处有个明显的缺口,考古标签上写着“使用痕迹”,我却总觉得那是某个远古“酒罐儿”愤怒摔砸的见证。

大学时第一次读到《诗经·七月》中“十月获稻,为此春酒”的句子,心脏突然漏跳一拍。原来早在三千年前,我的祖先们就已经在收获的季节里酿造希望。教授讲解李白的“会须一饮三百杯”时,我却在想,如果父亲读过这些诗,会不会对酒有不一样的理解呢?但转念又苦笑,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父亲喝的从来不是文化,而是逃避现实的毒药。

去山西出差纯属偶然,火车穿过太行山脉时,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在笔记本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邻座的老先生听说我的目的地,眯着眼睛说:“后生,到了杏花村,不尝尝青花瓷汾酒是要遭雷劈的。”我下意识地摇头,他却从布兜里掏出个锡壶:“先闻闻,这才是祖宗传下来的味道。”

壶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鼻腔。不是记忆中父亲身上那种刺鼻的酒精味,而是一种复合的、有层次的气息——初闻是雨后的青草香,细品又带着熟透的苹果甜,最后留在鼻腔里的,竟是晒场上新收的麦粒味道。老先生笑着说:“这是汾酒的三重香,天地人的造化。”

杏花村比想象中更朴素——青砖灰瓦的厂房掩映在槐树林里,倒像是某个江南书院。接待我的技术员小张说,这里至今保持着“伏天制曲、重阳下沙”的古法。走进制曲车间,热浪裹挟着浓郁的谷物发酵味扑面而来,工人们正在翻动巨大的曲块,汗珠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滚落,砸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现在机器早就能替代人工了,”小张擦了擦汗,“但老师傅们说,曲块里的微生物能听懂人话,得用手摸、用心感受才行。”他掰下一小块曲坯递给我,温热的触感让人想起母亲和面时的手。放在鼻尖轻嗅,竟有种奇异的熟悉感。是了,就像我小时候生病时,母亲熬的陈皮山楂水的味道。

酒库里的景象更令人震撼,数十万只陶坛沉默地排列在昏暗的窖洞里,坛身上凝结着晶莹的酒珠。小张说:“这些酒最年轻的也有五年,有些坛子的年纪比我父亲还大。”昏暗的光线中,那些静静沉睡的酒坛仿佛有了生命,它们不是在等待被饮用,而是在完成某种神秘的蜕变。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说“酒是陈的香”——时间在这里不是杀手,而是最耐心的调酒师。

晚宴上,当那杯20年陈酿的汾酒被推到面前时,我的手心沁出了汗珠。水晶杯中的酒液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举杯时挂杯形成的“酒泪”缓缓滑落。闭眼轻抿,第一感觉竟是甜的,像是儿时偷吃的麦芽糖;随后泛起的是略带辛辣的刺激,让人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最后的余韵却出乎意料的干净,如同大雪过后空旷的原野。

“好酒要配好故事。”酒厂的老书记给我斟满第二杯,“知道为什么汾酒的清香这么纯粹吗?”他指着窗外暮色中的吕梁山,“这方圆百里没有一家化工厂,连庄稼都只用农家肥。”月光爬上窗棂时,老书记已经讲到了抗战时期,酒厂工人如何把酒精藏在醋坛子里运往前线的故事。我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爷爷当年就是赶着牛车给游击队送粮食的,后来被汉奸告密,死在了日本人的刺刀下。

那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但场景变成了汾酒厂的蒸粮车间。父亲穿着工装服在甑锅前忙碌,蒸汽把他的脸熏得通红。母亲端着竹簸箕走来,里面是新摘的山楂。他们相视一笑的画面如此真实,以至于醒来时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

离开山西时,小张送了我一套酒具。青瓷温酒壶上刻着杜牧的诗句,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如今它摆在我的书架上,旁边是父亲唯一留下的遗物——那个摔成两半的粗瓷酒碗。前年清明,我带小孙子儿回老家扫墓,在父母合葬的坟前,我第一次打破了誓言。半杯汾酒洒在黄土上,瞬间就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就像那些苦涩的往事终于被时光酿成了醇厚的回忆。

孙儿仰起小脸问:“爷爷,这是什么味道?”我蹲下身,让风把酒香送到他鼻尖:“这是粮食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也是——回家的味道。”远处山路上,一个牧童牵着黄牛走过,清脆的铃铛声在春风里荡开,与记忆中的画面渐渐重叠。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酒从来不是问题的根源,就像诗中所写:“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回城的动车上,孙儿趴在我膝头画着歪歪扭扭的杏花。车窗外的夕阳把云层染成了琥珀色,恰似那年我在酒库里见到的陈酿。背包里,给老岳父带的汾酒轻轻碰撞着笔记本电脑,发出悦耳的声响。这声音让我想起酒厂老师傅的话:“酒是有生命的,它在坛子里也会长大、会成熟、会思考。”

或许,我与酒的恩怨,也到了该和解的时候了。

今年春节,我特意带着那套青瓷酒具回到老家。老屋已经翻新,但父亲当年砸酒瓶的那块青石板还在院子里。除夕守岁时,我取出一瓶珍藏的汾酒,给每个杯子都斟了七分满。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电视里春晚的霓虹,竟有种超现实的美感。

“哥,尝尝这个。”我把酒杯推到年过八旬的老岳父面前。老人家先是诧异,继而会意地笑了。他端起杯子,却没有急着喝,而是轻轻晃动,让酒香慢慢释放。“好酒啊,”他眯着眼睛说,“这香味让我想起年轻时在山西当兵时,老乡家用新酿的高粱酒招待我们……”

妻子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划破夜空,孙儿孙女们正在院子里放烟花,他们的欢笑声与三十年前那个雪夜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我端起酒杯,让冰凉的瓷杯贴着掌心,酒香一缕缕钻入鼻腔,竟有种莫名的安心。

“其实你父亲……”岳父突然开口,“他后来戒酒了对吧?”见我点头,老人叹了口气:“那年我去你们村收药材,看见他在供销社门口,别人递烟他都接,就是死活不碰酒。有人笑话他,他就红着眼睛说‘我婆娘在天上看着呢’……”

酒杯在我手中微微颤抖。这个细节母亲永远不可能知道了,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走后第三年,父亲开始偷偷资助村里两个失学儿童;不会知道他把卖粮食的钱都存起来,给我我和弟弟上学,给小妹准备了一份嫁妆;更不会知道,他临终前枕头下压着的,是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初一早晨,我独自来到父母坟前。积雪覆盖的坟茔上,几株枯草在寒风中摇曳。我从包里取出那半只粗瓷碗,盛满新酿的汾酒,轻轻放在墓碑前。“爹、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杏花村的酒,你们……尝尝。”

回城的路上,经过一个新建的高速服务区。明亮的展厅里,汾酒的广告牌格外醒目:“千年技艺,一脉清香”。我驻足观看宣传片,画面上老师傅正在用古法“看花摘酒”,那专注的神情,竟与记忆中父亲修理农具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手机突然震动,是当教师的女儿发来的消息:“爸爸,我把你讲的杏花村故事讲给了我的学生,让他们写成作文了,学校说要推荐去参赛!”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我笑着回复,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某个平行时空里,年轻的父亲端着新酿的米酒,正在给童年的我讲述酒曲里的奥秘;而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炒好的花生米……

或许,这才是酒本该有的样子——不是逃避现实的毒药,而是连接记忆的纽带;不是暴力的催化剂,而是温情的调味剂。就像此刻服务区里,那对白发夫妇正分享着一小瓶汾酒,老先生给老伴斟酒时,连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我走向展柜,精心挑选了一瓶生肖纪念酒。售货员笑着说:“先生好眼光,这款酒要陈放十年才到最佳饮用期。”十年,足够一个小女孩长大成人,也足够一段伤痛真正愈合。结账时,我看见柜台旁的宣传册上印着:“汾酒酿造,是一场与时间的对话。”

是啊,有些对话注定漫长,就像我与父亲的和解,就像我对酒的重新认识。但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再苦难的往事,也终会被岁月酿成回甘的美酒,就像“一脉清香”的汾酒一样。

(刊于2025年《人民文学》专刊·杏花村走笔,作者:彭明凯,中国作协会员,大竹县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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