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日记大全300字左右(妈妈强迫我和弟弟同睡,我没闹,直到第二天考试只考了300分)
01 一张沙发床

我妈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刷一道物理大题。
她说:“书意,你把房间收拾一下,这周你表姑一家过来住。”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那我住哪儿?”
“你跟承川挤一下,客厅那个沙发床拉开,够你们俩睡了。”
我妈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晚饭是吃米饭还是面条。
我弟弟苏承川,今年初三,一米七八的个子,睡相差到能从床头滚到床尾。
而我,高三,下周就是全市最重要的一次模拟考,关系到自主招生的名额。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我妈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大了起来:“你看什么看?你当姐姐的,让一下弟弟怎么了?你表姑他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总不能让人家睡客厅吧?”
她的话很有意思。
表姑一家可以不睡客厅,我这个家里的女儿,就可以。
“知道了。”
我低下头,继续算那道没算完的题。
身后传来我妈满意的、自言自语般的嘀咕:“这还差不多,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像是什么东西被坚定地斩断了。
我没闹。
一哭二闹三上吊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在这个家里,哭闹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换来我妈一句“晦气”。
我只是把那道题算完,然后起身,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我们家两室一厅里,唯一属于我的地方。
我把书桌上的复习资料一本一本地码好,放进纸箱。
高三的资料太多了,摞起来有半人高。
然后是书柜里的书,那些我从初中攒到现在的文学杂志,小说,我都小心地用塑料袋包好。
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奖状,是小学奥数比赛的。
那时候我爸还会带我去少年宫,给我买最贵的巧克力。
我伸手想把它揭下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就让它留在那儿吧。
像一个褪了色的证据。
苏承川从他房间里探出个脑袋,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姐,你真要跟我睡客厅啊?”
我没理他。
他走进来,在我房间里转了一圈,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
“妈说表姑他们要住半个月呢,那你不是半个月都回不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苏承川,你房间里那个新的游戏机,是拿什么换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什么……什么换的?”
“上个月期中考试,你进了班级前二十,妈给你买的。对吧?”
“是啊,那是我自己考的!”他立刻挺起胸膛。
“那你知道,你那些天晚上,妈让我给你补习数学,我做到几点吗?”
他不说话了,嘴里的棒棒糖转来转去。
我笑了笑,继续收拾东西。
“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他大概是觉得没趣,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能听见他回了房间,然后就是游戏机开机的声音。
那是他一个人的王国。
而我,即将流离失所。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房间空了。
空得像我此刻的心。
客厅里,我妈已经把沙发床拉开了。
一张薄薄的床垫,上面铺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带着一股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我爸坐在旁边看报纸,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总是这样。
家里的每一次争执,每一次不公,他都像个隐形人。
我妈看见我拖着箱子出来,满意地点点头。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一下。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她好像完全忘了,明天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或者,她记得,但她觉得不重要。
我默默地从柜子里抱出被子,铺在沙发床上。
苏承川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木牌。
巴掌大小,黄杨木的,上面刻着四个字:状元及第。
落款是苏承川的名字。
这是我妈去年特地去一个有名的寺庙里给他求的,花了好几百的香火钱。
她说,我弟是他们老苏家的希望。
我也有一个。
是中考那年,我爸顺手在路边摊上给我买的,塑料的,上面印着“金榜题名”。
后来搬家,不知道被我妈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我躺在沙发床上,侧过身,背对着客厅。
天花板的吊灯还没关,光线刺得眼睛疼。
我能听见厨房里我妈和我爸的说话声。
“……书意那孩子,就是太倔,不过还好,还算听话。”
“你对她也别太过了,毕竟高三了。”我爸的声音很低。
“我怎么过了?我是她妈!家里来了客人,她一个当女儿的,让个房间不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了,承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不能让他睡客厅吧?他睡不好,影响学习怎么办?”
我爸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被子里。
黑暗中,那股樟脑丸的味道,变得格外清晰。
02 最后一道防线
我的房间,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堡垒。
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有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关上门,我才觉得我是苏书意,而不是谁的姐姐,谁的女儿。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永不停歇的电视声,隔绝了我妈对苏承川无时无刻的嘘寒问暖,也隔绝了这个家强加给我的,那些名为“懂事”和“谦让”的枷锁。
书桌的右上角,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是初二那年,我因为一道题和苏承川争执,我妈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把我的练习册摔在桌上,尺子磕在那里留下的。
她说:“你一个当姐的,就不能让着点弟弟?他比你小!”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对错不重要,年龄才重要。
我是姐姐,所以我天生就该让步。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
我用红色的笔,在南方一座沿海城市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我理想的大学。
我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冬天不会下雪,一年四季都有阳光的地方。
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会叫我“承川的姐姐”的地方。
这些,都是我的秘密。
我把它们和我那些宝贝的书一起,藏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
现在,我的堡垒被攻陷了。
我所有的秘密,都被打包,塞进了床底。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能清楚地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
每响一下,都像是在提醒我,距离天亮又近了一步,距离那场重要的考试,也近了一步。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客厅的窗户。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像无数双陌生的眼睛。
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半夜,我爸起夜,经过客厅。
他脚步很轻,大概是怕吵醒我们。
他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叹一口气。
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门被轻轻地带上。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熄灭了。
在这个家里,沉默,就是默许。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小小的空间。
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一张照片。
是那所南方大学的校门,高大,气派,门口种着两排高高的棕榈树。
我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
好像这样,就能离它更近一点。
我有一个秘密的本子,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上面记录着我每一次被忽视,每一次被要求让步的瞬间。
“六月三日,晴。妈妈给承川买了新的运动鞋,花了一千二。我磨破了的帆布鞋,她说等打折了再买。”
“九月十日,雨。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想让妈妈带我去医院。她说承川明天月考,她要在家陪他复习,让我自己吃点药睡一觉。”
“十二月一日,阴。爸爸单位发的水果,两个最大的苹果,妈妈洗好,都给了承川。她说,男孩子要多吃水果。”
我没有记录今天的事。
因为我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条。
我不需要再记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的香味弄醒。
是我妈在煎鸡蛋和培根。
那是苏承川最喜欢的早餐。
我坐起来,头很痛,像被一根棍子搅过。
眼睛也又干又涩。
整整一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苏承川在我旁边睡得像头猪,还打着轻微的鼾。
我妈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到我醒了,只是淡淡地说:“醒了就快去洗漱,别耽误了考试。”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然后温柔地拍了拍苏承川。
“承川,起床吃早饭了,妈给你煎了你最爱吃的蛋。”
苏承川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让他再睡会儿吧,他昨晚复习到很晚。”我妈对我爸说。
我看着桌上那盘金黄的煎蛋,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默默地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参加重要考试的学生。
倒像一个,准备去奔赴刑场的人。
我刷完牙,回到客厅。
我爸已经吃完了,正在穿外套准备上班。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钱,递给我。
“路上买点好吃的,考试加油。”
我没有接。
“妈给我早饭钱了。”
我爸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然后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那我走了。”
他匆匆地出了门。
我拿起书包,也准备出门。
“早饭不吃啦?”我妈在后面喊。
“不吃了,没胃口。”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要考试了还不吃饭,哪有力气?”她有点不高兴。
我没有回头。
“放心,有力气写字。”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她的声音。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知道,我的堡垒已经塌了。
而当一个人连最后的防线都没有了的时候,她要么毁灭,要么,就只能自己,变成武器。
03 无声的战场
表姑一家是晚上到的。
大包小包,像搬家一样。
我妈热情得像是要过年,张罗着端茶倒水,拿出家里所有最好的零食。
表姑父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哎呀,嫂子,太麻烦你了!这房子真不错,亮堂!”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自己家人,别客气!快坐快坐!”
表姑家的儿子,比苏承川小一岁,叫小军。
一进屋就跟苏承川钻进房间里打游戏去了,两个人的怪叫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客厅的角落。
表姑看到了我,拉着我的手说:“呀,这就是书意吧?长这么大了,学习好吧?听说都是年级前几名呢!”
我妈在一旁接话:“好什么呀,死读书,读死书!还是你们家小军聪明,脑子活络!”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晚饭异常丰盛。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俱全。
饭桌上,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表姑一家和苏承川。
“承川啊,多吃点这个虾,补脑子!”
“小军,来,尝尝这个红烧肉,你嫂子做的拿手菜!”
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默默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菜就夹眼前的青菜。
那盘离我最远的糖醋排骨,是我的最爱。
但我不想伸长胳膊去够。
太远了。
吃完饭,我妈安排住宿。
“你们俩就住书意的房间,我收拾干净了,被褥都是新换的。”她对表姑和表姑父说。
“那书意呢?”表姑问。
“她跟承川睡客厅,沙发床拉开大着呢!”我妈挥挥手,一脸的不在意。
表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她什么也没说。
晚上九点,我把第二天考试要用的文具都准备好,放在书包里。
然后,我坐在沙发床的一角,开始看错题本。
这是我最后的复习时间。
客厅的灯火通明,电视开着,大人们在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苏承川和小军打完游戏出来,一人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薯片碎屑掉在了我的错题本上。
我抬起头。
苏承川嬉皮笑脸地说:“姐,借过一下。”
他从我身边挤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床的另一头,开始跟小军抢遥控器。
我默默地把薯片屑掸掉,合上了本子。
我知道,今晚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十点半,大人们各自回房休息。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我以为我可以睡了。
我太天真了。
苏承川没有睡。
他躺在沙发床的另一侧,拿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他没有插耳机。
游戏里打打杀杀的音效,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砰!”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团鬼火。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
但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
我能感觉到床垫在震动,是他玩到激动处,身体在不自觉地抖动。
“苏承川。”我终于忍不住了。
“干吗?”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眼睛还盯着屏幕。
“你能不能戴上耳机?或者别玩了,我要睡觉。”
“凭什么?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他理直气壮。
“我明天要考试。”
“你考试关我什么事?你考你的,我玩我的,碍着你了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死死地盯着他。
他终于感觉到了我的怒气,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干吗?想打架啊?”
他一脸的无所谓,甚至还带着点挑衅。
我看着他那张被宠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脸。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忽然就不气了。
一点都不气了。
我只是觉得很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重新躺下,拉好被子。
“你玩吧。”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承川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投降。
他嘀咕了一句“神经病”,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游戏上。
游戏的声音继续响着。
“Victory!”
他赢了。
然后是开下一局的声音。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有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光。
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一个房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安静,意味着隐私,意味着尊重。
意味着我可以在里面安心地学习,追逐我那个遥远的、关于南方大学的梦。
而这些,在我妈眼里,一文不值。
可以随时为了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亲戚,为了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弟弟,而被牺牲掉。
她觉得我成绩好,是理所当然的。
她觉得我考上好大学,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觉得我的一切,都像空气和水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是怎么来的。
是无数个深夜,我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一道题一道题刷出来的。
是无数次,我拒绝了同学的聚会邀请,一个人泡在图书馆里换来的。
她看不到。
她只看得到苏承川打游戏晚了,第二天会不会没精神。
她只看得到表姑一家来了,家里有没有面子。
那么,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消失了呢?
如果我不再是那个“成绩好”的女儿了呢?
如果我让她引以为傲的、可以在亲戚面前炫耀的资本,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呢?
她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生长。
它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
这是一种毁灭的快感。
既然我的堡垒被摧毁了。
那我就把整个战场,都夷为平地。
苏承川终于玩累了。
他把手机一扔,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鼾声响了起来。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道越来越亮的月光。
天,快亮了。
我做出了决定。
04 三百分
走进考场的时候,我的脚步是飘的。
一夜没睡,大脑像一团被塞满了湿棉花的浆糊,沉重,混沌。
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
那些熟悉的句子,此刻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坐在我的位置上,靠窗。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的卷子上。
我拿起笔。
手很稳。
第一门,语文。
我看着作文题目,“论偶像的坍塌与重建”。
我觉得有点讽刺。
我没有偶像。
如果硬要说有,那可能就是过去那个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
现在,她坍塌了。
我没有写作文。
我只是把前面的选择题,凭着第一感觉,随便填了填。
然后,我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画。
我画了一扇门。
一扇紧紧关闭的门。
门上有一把锁。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门内,是喧闹的游戏声和欢笑声。
我画得很慢,很仔细。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这幅画上。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前十五分钟,我交了卷。
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我是我们考场第一个交卷的。
我走出教学楼,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没有回家。
我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看着老人们在打太极。
世界很热闹。
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我都用同样的方式度过。
数学,我只写了选择题和填空题。
大题部分,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图形,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放弃了思考。
英语,我写了作文。
题目是“My Ideal Home”。
我写:My ideal home has a room of my own. It has a door, and a lock.
我写完这两句,就停了笔。
理综,是我最擅长的科目。
我曾经的目标,是理综满分。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卷子,那些曾经让我着迷的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生物结构图。
它们此刻,像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
我把答题卡,涂成了一幅画。
一格一格,涂出了一个笑脸。
一个哭泣的笑脸。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走出校门。
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我路过一家书店,走了进去。
我在畅销书架上,看到了一本很火的小说。
封面上写着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我站着,看了很久。
回到家,表姑一家还没走。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准备更丰盛的晚餐。
她看到我,只是问了一句:“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她“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在她看来,我的“还行”,就意味着很好。
她已经习惯了。
苏承川从房间里冲出来,兴奋地对我妈喊:“妈!我今天排位赛十连胜!”
“是吗?我儿子真棒!”我妈立刻放下手里的锅铲,一脸骄傲地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人再关心我的考试。
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我在学校。
班主任闻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她的表情很严肃。
“苏书意,你这次的成绩,是怎么回事?”
她把成绩单推到我面前。
总分:300。
一个鲜红的,刺眼的数字。
比我平时成绩的一半还要少。
全班倒数第一。
全年级,也是倒数第一。
“我知道你最近家里有事,你妈妈给你请过假,说亲戚来了,住不下。”闻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但是,这也不能成为你考成这样的理由。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着成绩单上的那个数字。
300。
我突然觉得,它看起来,也挺顺眼的。
“老师,我没事。”我说。
“没事?”闻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苏书意,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不相信一个能稳定在年级前五的孩子,会突然考出这样的分数。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我就是……没考好。”
闻老师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但她失败了。
“这样吧,”她叹了口气,“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我需要做一次家访。”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搓麻将。
我能想象到她当时的表情。
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愤怒。
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气氛很压抑。
表姑一家已经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苏承川大概是感觉到了风暴来临,乖乖地待在自己房间里,没敢出来。
我爸坐在一旁,一个劲地抽烟。
“三百多分?”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书意,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考试的时候睡着了?还是你把答题卡填错了?”她还在为我找理由,或者说,为她自己找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都不是。”我平静地回答,“我就是这么考的。”
“你……”她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故意的!你肯定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是。”
我承认了。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伤心,是极致的愤怒。
她扬起手,想打我。
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门铃响了。
是闻老师来了。
审判的时刻,到了。
05 审判日
闻老师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
我妈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然后迅速切换成一副热情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
“哎呀,闻老师!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快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我爸使眼色,让他赶紧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收起来。
我爸也站了起来,对着闻老师点了点头,表情很不自然。
“苏书意妈妈,苏书意爸爸,你们好。冒昧来访,打扰了。”闻老师很客气,但表情依旧严肃。
她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沙发床上。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
“家里前两天来了亲戚,还没来得及收拾,乱了点,让您见笑了。”她赶紧解释。
“没关系。”闻老师的语气很平淡,“我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苏书意这次考试的情况。”
她把话题直接拉回了正轨。
我妈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
她拉着闻老师在沙发上坐下,离那个沙发床远远的。
“闻老师,您喝水。这孩子……这次肯定是没发挥好,状态不对。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她!让她下次一定考好!”
她试图把这件事定性为一次普通的“失常”。
闻老师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向我。
“苏书意,你愿意跟老师说说,考试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我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此刻,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关切和鼓励。
我妈紧张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她在用眼神告诉我:家丑不可外扬。
我深吸了一口气。
“闻老师,”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考试前一天晚上,我没有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我睡在这里。”我指了指那个沙发床。
闻老师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指,再次落在了沙发床上。
“我的房间,让给来家里的亲戚住了。”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我妈急了,立刻打断我,“家里地方小,亲戚来了,你当姐姐的,临时让一下房间,不是很正常吗?这跟你考不好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不是我一个人睡在这里。”
“我还和我的弟弟,苏承川,一起睡在这张床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我妈的嘴唇在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闻老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站了起来,走到沙发床边,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
那张床很窄,一米五宽。
对于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半大的小子来说,或许勉强够用。
但对于一个需要绝对安静和独立空间的高三考生,和一个精力旺盛的初中男生来说,这就是一个战场。
“苏书意,”闻老师转过身,看着我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高三的学生,即将面临高考。睡眠对他们有多重要,我想您应该比我清楚。”
“您让她和一个青春期的男孩子,挤在这样一张床上?”
“我……”我妈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他是她亲弟弟啊!这有什么?”
“亲弟弟?”闻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亲弟弟就可以在姐姐备考的深夜,不顾及姐姐的休息,打游戏到半夜吗?”
“亲弟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着自己的房间,让为了给他补习而熬夜的姐姐,流离失所吗?”
闻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妈的心上。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这些,都告诉老师。
“你……你都跟老师说了什么?”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平静地回答。
“闻老师,您别听她胡说!”我妈转向闻老师,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她就是这次没考好,故意找借口!她就是嫉妒我对他弟弟好!这孩子,心眼坏透了!”
“我心眼坏?”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流泪。
“妈,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不是苏承川?”
“过年买新衣服,是不是他的最贵,我的最便宜,甚至可以不买?”
“他想买几千块的游戏机,你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想买一套几百块的复习资料,你却让我去网上找免费的盗版?”
“他生病了,你半夜背着他去医院。我发高烧,你却让我自己找药吃,因为你要陪他复习?”
“这些,是不是事实?”
我每问一句,我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想反驳,却发现我说的每一件,都是她做过的。
“你……你是我女儿,他是我儿子!我对你们好,不都是应该的吗?”她还在嘴硬。
“可你的好,是不一样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好,是有偏向的。你的天平,从来就没有平过。”
“苏书意!”我爸终于吼了一声,“够了!别再说了!”
他不是在吼我。
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害怕。
害怕这个家,被我撕开的这道口子,彻底毁掉。
闻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然后,她看着我爸和我妈,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
“苏先生,苏太太。我今天不是来评判你们的家事的。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苏书意,是近五年来,我们学校最有希望考上那两所顶尖学府的学生。她的天赋和努力,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一个能稳定在年级前五的孩子,考了300分。这不是失常,这是无声的抗议。”
“她是在用毁掉自己前途的方式,来向你们抗议,你们对她的不公和忽视。”
“一个房间,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对她来说,是她通往未来的唯一一艘船。”
“现在,这艘船,被你们亲手凿沉了。”
闻老师说完,客厅里,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慌。
她可能从来没有想过,她那个一向“懂事听话”的女儿,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来报复她。
闻老师拿起她的包。
“我的话说完了。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一想。如果苏书意不能调整好心态,接下来的高考,我不敢想象会是什么结果。”
“到时候,被毁掉的,不只是一个孩子的未来。”
“也是你们这个家,全部的希望。”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听到了我妈压抑的,崩溃的哭声。
06 新的黎明
闻老师走后,家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直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客厅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苏承川的房门,一直紧紧地关着。
他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我不知道他是害怕,还是羞愧。
或许,两者都有。
我没有回那个沙发床,而是走进了我的房间。
表姑一家留下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但这里,终究是我的地方。
我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
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奥数奖状,看着那张画了红圈的世界地图。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心里,空荡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是爸爸。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奖牌,上面印着“金榜题名”。
是我中考那年,他给我买的那个。
我以为早就丢了。
“在你妈的旧箱子里找到的。”他把奖牌放在我的书桌上,声音沙哑。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我旁边。
“书意,今天的事……是爸不对。”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他跟我说“不对”这两个字。
“我不该由着你妈胡来。”
“我总想着,家和万事兴,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没想到……会把你逼成这样。”
他叹了셔气,满是疲惫。
“你妈那个人……她就是那个观念,觉得儿子是根,女儿……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她听不进去。我也就……懒得再说了。”
他像是在对我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次,是爸的错。爸给你道歉。”
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像我小时候那样。
他的手掌,很粗糙,但很温暖。
“从今天起,这个房间,就是你的。谁来也不许动。”
“你安心复习。离高考,还有时间。”
“爸……爸支持你。”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我看着桌上那个廉价的塑料奖牌,眼眶又一次湿了。
那晚,我爸睡在了客厅的沙发床上。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妈没有叫我起床。
饭桌上,她给我盛了一碗粥,在我面前放了一碟我最爱吃的小菜。
她什么也没说,眼睛红肿着。
吃饭的时候,她几次想开口,但都只是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
苏承川也出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默默地吃完饭,就回了房间。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一种冰冷的,客气的,小心翼翼的氛围。
我们就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三个陌生人。
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也开始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
我开始恢复复习。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
我不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闻老师的话是对的,离高考,还有时间。
我不能真的毁了自己。
那场300分的考试,是一场豪赌。
我赌赢了。
我赢回了我的房间,我的尊严,和我爸迟来的歉意。
但代价,是惨痛的。
是一个家庭成员之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信任。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做题。
我妈敲门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书意,歇一会儿,喝点东西。”
她把碗放在我桌上,没有马上走。
她看着我满桌子的复习资料,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你想……考到外地去?”她轻声问。
“嗯。”
“那个……闻老师说的,是真的吗?你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期盼。
我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我藏了很久的大学宣传册。
我把它摊开,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的目标。”
她看着宣传册上那气派的校门,和那些关于学校的介绍。
“南方……那么远啊。”她喃喃自语。
“我想去一个暖和的地方。”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说“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干什么”。
但她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说。
“你想去,就努力考。”
“家里的事,你别管了。”
“我……我不会再让你弟弟……去打扰你了。”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好像,老了很多。
那个一直以来,在我眼里像山一样强硬的女人,背影,竟然有些佝偻了。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银耳羹。
很甜。
07 南去的列车
高考,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解脱的快感。
心里很平静。
像一场漫长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无论胜负,都结束了。
查分那天,我很紧张。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网页。
我爸和我妈,比我还紧张,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当分数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高一些。
足够我去那所南方的大学,并且能选一个很好的专业。
我打开房门。
我爸和我妈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我把手机递给他们。
我爸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当他看清那个数字时,手都抖了。
“够了!够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妈也凑过来看,她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那件事之后,她第一次抱我。
苏承川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羡慕,也有……释然。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红色的信封,像一团火焰。
我爸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我妈张罗着要请客,要办升学宴。
被我拒绝了。
我不想那么高调。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开始我的新生活。
开学前,我妈给了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她说,眼神有些躲闪,“是你爸跟我的积蓄,还有……还有你弟弟的压岁钱。”
我愣住了。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要花钱的地方多。别省着,该买什么就买什么。”
“承川的钱……”
“他同意了。”我妈打断我,“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
我收下了。
“谢谢妈。”
去火车站那天,全家都来送我。
苏承川帮我提着最重的行李箱。
他长高了,也黑了,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检票口的时候,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
“你也是,好好学习。”
我爸眼眶红红的,一直在嘱咐我注意安全,要常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直到我要进站了,她才走上前来,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她的手,很凉。
我捏了捏那个信封,很厚。
“妈,我走了。”
我转身,随着人流,走向站台。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火车缓缓开动。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
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我打开我妈给我的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现金。
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书意,对不起。”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
火车一路向南。
我拿出手机,翻看家里的照片。
无意中,我看到了一张。
是我离家前一天,无意中拍到的客厅一角。
那个摆在电视柜上,刻着“苏承
川,状元及第”的黄杨木牌。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我和爸妈,还有苏承川的全家福。
是我初中毕业时拍的,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
黑暗过后,是刺眼的阳光。
我知道,属于我的,新的黎明,终于来了。
南方的天空,真的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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